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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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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

我和張添一對視了大概有十來秒, 期間我奇怪地沒有說一句話,也不知道此刻自己心中炸開的情緒是什麽。

只有一個念頭反而先跳出來,在我腦海裏說, 啊,原來是這樣。

在這個怪誕的世界裏,所有看似寫意的神秘和強悍, 背後果然都是常人難以體會的淒涼。

小時候我曾和胞妹屏屏一起看過一個破爛的畫冊,裏面講述了一只天生孤獨的鯨魚。這只鯨魚發聲的頻率大概在52赫茲, 而其他正常鯨類的頻率卻只有15-25赫茲。

這意味著在所有同類眼中, 這只鯨魚是啞的, 發出的聲音不會被聽聞或理解, 只能在廣袤深邃的海洋中永遠孤獨低吟。

那時候我還無法理解這故事背後意味的恐怖, 只是向往道,獨自一人的深潛是何等壯麗不受打擾。

反而屏屏摸著畫冊沈默了許久, 年幼的她因為日漸萌發的病情已經走向習慣性的緘默,半晌, 近乎決絕地低聲道:

“如果始終不能被聽到,這樣的異類有必要茍延殘喘下去嗎?”

頓了頓, 她那早熟的黑色瞳孔中倒映出我無法理解的平靜,似乎在問誰:“人,可以證明自己是存在的嗎?”

我那聰慧而年幼的妹妹早就洞察體會的恐怖圖景, 我竟花了二十多年, 走到今天才恍惚察覺。

“這世上有許多人, 因為不同的緣由,會在某一刻時間明悟自己是個異類。”

張添一看著我的眼睛說, “問題就在於,當人陷入其中, 無法分辨自己這種強烈的、身為異類的恐懼感背後到底藏著什麽。

也許是因病變衰敗逐漸陌生的軀殼,但也許是更可怕的真相。

此時,這個異類找不到任何方法驗證,也無法向任何人傾訴,它的所有過往全部都可能隨時變成某種脆弱的謊言。”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森嚴。

更重要的是,我意識到了一個無比可怕的猜想。再一次前所未有地感知到張添一那份心魔是從何而來。

——他在懷疑屏屏的離世是否真是因為病痛。

他在懷疑那些發生在屏屏身上日覆一日的虛弱和苦痛,是否是一種被嫁接後強行施予的謊言。

在親自體會過成為“天衣”的過程後,連我此刻也幾乎是難以抑制地問自己:

我的記憶中還遺忘、混淆了多少原本應該牢牢記住的東西?

我要如何證明我年幼的妹妹存在過的一生?

如果她曾經早早地獨自承受可怖的獵食,又始終發出無人聽聞的悲鳴,那麽她向我、向我們求助過多少次?

一旦陷入這種懷疑和自問,極度的恐慌讓我幾乎瞬間要瘋了。

理智在告訴我,生老病死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我不該過於牽強附會;

但情感則在冷冷地說,我必須竭盡全力,去證明屏屏那短暫黯淡的生命中每一刻都是真實的。

哪怕有片刻的不自然和謊言,那麽她的過去就有獨自遭遇怪談的可能。光是想到這點,就讓人無法忍受。

但即使如此,以人渺小的認知來說,這幾乎是無法去進行分辨的。

越是深刻認知到怪談,人就會越感到無知和不確定。

我現在才終於明白,一直以來張添一是想要做什麽。不只是所謂“覆活”的執念。

他是在試圖追逐怪談,分類並歸納怪談引發的種種後遺癥,以此來一項一項排查,證明屏屏沒有被卷入其中。只有這樣,他才能得到短暫的安然。

但怪談到底有多少種藏於此世,怪談的規則又有多少種解讀和表征、本質如何,這恐怕靠凡人短短的一生是追尋不到終點的。

我深呼吸,但眼睛開始發酸,不得不再次凝滯許久,才慢慢道:

“現在還沒有發現符合的怪談?”

“沒有,先知的天衣也不是。”張添一笑了笑,“不過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原本就只是想證明……她還是個普通的孩子,沒有承受更多我們不知道的痛苦。”

他頓了下,坦然道:

“大概率是庸人自擾,也許我只是至今沒辦法接受屏屏就這麽尋常地因病離開了。我找不到借口讓自己走出來,只能把一切歸責給怪談,祈禱某天結束怪談時,走丟的人都會回家。”

“——有點可笑?”

我搖頭,用力拍了拍臉,也笑了一下。

我明白,我明白的。

所有我因怪談經歷過的可怖,現在全部變成了慶幸。我想,我應該感激自己如此深陷其中。唯有同樣成為異類,才有可能去觸碰那只孤獨已久的鯨魚,聽到她曾在深海中稚嫩的歌聲。

也許當深潛到最幽深的海底時,四周依然是空寂無物,沒有任何歌聲回蕩。但那個空寂的瞬間一定是喜悅有意義的。

也就是這一刻,我陡然意識到了什麽:

“臺仔當初到底為什麽要去那片石林?那裏有什麽能夠吸引先知的地方嗎?”

隨即一個聲音近乎戰栗在我腦海中說,臺仔的動機和張添一是一樣的,臺仔也在證明,他是要證明自己存在的真偽。

這樣說也許有些匪夷所思。

但從目前已知的信息來看,先知挑選獵物的標準堪稱嚴苛,唯有深受怪談汙染標記的人才會被它盯上。

這就意味著,大多數時候,先知也許並不活躍,只是在默默等待獵物的出現。

那麽在先知沈寂的時刻,作為人格皮毛的那一部分,在做什麽呢?

臺仔似乎給了我一個答案:他們始終把自己視為人,故而在繼續按照人的定義和邏輯行事,即使他們本身對比尋常人依然是扭曲的。

代入來想一個很簡單的邏輯:當一個“人”發現自己似乎隱約被什麽可怖的力量侵擾,他會立刻動起來,努力尋求自救,並不斷試圖證明自我。

但因為先知的存在,類似缸中之腦的“天衣”是永遠不會發現,自己不過是某個存在身上的可替換器官,因此他們的奔波註定是荒誕無效的。

先知力量的混淆和拼湊,使得他們永遠活在自圓其說的騙局之中,永遠不可能真正觸及謎底。

換句話說,我正是發現了天衣的真相,才向張添一證明了我還是我。能夠跨越這份“知見障”的,才能證明自己並非偽人。

得出這個結論,我忽然松了口氣。

這代表著張添一也沒有徹底變成“天衣”,他也還是真實存在的。

如此,事情就還不至於絕望。

“然然,我們必須先達成一個共識:成為天衣的偽人們,和先知並非完全等同,因此兩者的行動有時候是會有矛盾割裂的。”

張添一道,“一個可悲的事實是,偽人在先知飽足沈寂期間,幾乎擁有全部的自控能力,那個階段的偽人和常人是沒有區別的。因此在懷疑自身異樣後,他們也會選擇抱團匯集到一起,試圖取暖互助。”

我眼皮一跳,就感到一股寒意,但同時是某種豁然開朗,瞬間回過神來:

“按邏輯來說,其實他們和張家應該試圖接觸過?”

但問題就在於,偽人即使成功混入張家,但只要一旦深入怪談,不管同行時曾經怎麽樣真摯地和同伴互相信任……結果一定是背叛。

在抵達怪談核心之時,因為怪談汙染抵達閾值,沈眠的先知會嗅聞到食物的香氣蘇醒,這一刻起,偽人失去所有的自主自我,先知就會上浮並開始捕食。

在張家人的視角裏,新加入的同伴忽然翻臉痛下殺手,殺死夥伴後逃離,其餘的真相則全部被掩埋。

——張添一背的那口背叛的黑鍋,就是這麽被嫁接過來的?

對於我的猜測,張添一給了肯定,不止如此,他講述了一段更為可怕的往事。

其他可能存在過的偽人如何,張添一無法確定,但臺仔曾經對張添一說,自己曾一度找尋到怪談,但不知為何就中途失去了意識,總是功虧一簣,似乎被怪談永遠拒之門外。

更讓臺仔感到絕望的是,他只知道自己大概率是和誰共事過,卻毫無此人的印象留存,唯一能記得的似乎是某種殘酷的背叛和哀嚎。

他曾經還帶著些怨恨埋怨過,說不理解為何張家人能夠一支獨大,而自己這群人的抱團卻十分不順利,總是有同伴莫名就失蹤或者陷入癲狂逃離了。

我聽得汗毛倒豎,臺仔因為知見障不明白,但在此時的我們二人看來倒是很清楚:

偽人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挑選邀請同伴的標準多半就是看誰同樣有畸變的痕跡。因此在一群抱團的偽人中,大部分組織成員,其實只是如同年子青那樣的人類。

一開始共處也許還好,但隨著畸變加深,年子青這樣的人類就會逐漸轉化為可口的儲備糧。

什麽莫名失蹤,分明是被偽人們不經意分食掉了。

那些所謂癲狂逃離的,反而是警覺的幸運兒,但經此一役,恐怕也很難相信旁人,因此也不會去接觸張家,就無意中掩蓋了事實。

等等,一道模糊的靈光晃過,我好像隱約抓到了什麽。

“那個旅游公司……幕後是偽人在操控?他們自己無論如何無法靠近櫛水母和榕樹的核心,才會一次又一次把其他人類送進去?”

“不止如此。”張添一回道,“這就是我為什麽會和年子青曾有過合作協議。他是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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