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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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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驚變

只是短短幾句話的功夫, 我就感到那種無孔不入的寒冷加劇了。

緊接著,類似凍瘡一樣的瘙癢和燥熱,在我裸露在外的臉頰和皮膚上似有似無地浮現出來。

老趙看著我, 眼神一下就變了,指著我張口驚恐地啊了好幾聲。

我這才發現他一直不說話,原來不是個性陰沈, 而是根本沒法說話。

他的口裏,我姑且還是把那玩意兒稱呼為舌頭吧, 也被某種異常鮮嫩的紅色布滿了。

現代人都是亞健康, 舌苔基本多少有些發白發黃, 而且看上去會是粗糙毛刺的。但此時, 所有起伏全部被那種“燙傷”抹平了。妖異的紅色在他嘴裏十分僵硬地一動不動, 近乎二維的扁平,就好像那不是塊有體積的肉, 而是含著一張紅色的圓片紙錢一樣,剩下半截直直地探入他的喉管深處。

一想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這片“燙傷”會不停延伸,最終在哪裏外翻出來, 我就咬了一下牙,腦子突突地開始發憱。

被我這麽死死盯著,老趙一下子閉緊了嘴, 跌坐在其中一張劣質塑料椅上。

我過去, 有些粗暴把他扯起來往司機駕駛室上推。

以我們二人之間的懸殊力量差距, 我原本沒有任何可能推動他,但此時老趙的目光全在我臉上和脖子上, 沒有任何反抗,相當被動地就被我摁回座位。

我看他眼神還在發飄, 立刻喝道:“看我幹什麽?開車!”

老趙一驚,猛地就踩住了熄火不久的油門,接著如夢初醒去重新打火。

好在他還不至於昏頭到調頭逃跑,車體整個嗡嗡兩聲就動起來,開始以一種近乎龜速的速度一點一點往小鎮主幹道挪。接著,他才用力拍打儀表盤邊上的按鍵,把大開的車門都重新合攏。

我把年子青也踹回位置,就覺得胸口又燥又悶地有點暈,扶著駕駛室邊上的欄桿站定。

“好……現在,旅游流程恢覆。”

我盡量回憶了一下女導游的動作姿態,由衷對她生出兩分感激和悲哀,定了定神,勉強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對車上兩人提醒:

“第一不要打聽游客身份來歷;第二不能偏離山路和景點;第三,必須去民宿和湖邊。”

是這麽說的吧,我不確定有沒有記錯什麽字眼。

年子青坐在位置上艱難擡杠道:“這裏沒有民宿和湖!”

廢話。這裏是雪山之中的移鼠神宮,不是旅游景點。如果一直在這裏“觀光旅游”,恐怕也是對移鼠的冒犯,很快會觸發什麽懲罰規則。

但死馬當作活馬醫,能靠同種同源的神妃的殘餘規則汙染,勉強多喘一口氣也是賺的。

這時候我倒要感激自己曾經在閉環的最深處,被神妃和榕樹侵染得那麽嚴重。說個地獄笑話,司機老趙和年子青靠的是數十年的數量累計,我靠的是短短兩三天的質量取勝,可見在怪談的死路上一切都是殊途同歸。

車上的油表刻度還算可觀,剩了三分之二的樣子。隨著車輛近乎沒有的移動,我就感到胸口的壓迫感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那種寒冷還在加劇,刺得我嗓子眼裏也開始發疼。

我盡量不去想自己到底出現了什麽變化,是不是也有了燙傷的紅痕,再次檢查了一遍,確定我們三個人基本還能撐得起旅游團的最低職能配置。

再怎麽慢,車輛拖到最後還是會開進鎮子和那片灰白色霧氣裏,此時時間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寶貴的。

我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緒,知道大概今天就是我人生中說話最多的一次。

“老趙暫時不用擔心,司機開車就行了,其他的都別管。”

我又看看年子青的腳尖:“導游作介紹,游客聽著。如果你想增加一些互動體驗,繼續擡杠也可以。但我建議你保存體力,因為我也說不了多久。回頭我廢了你還能頂上來換我,讓我歇歇嗓子。”

他頓時打了個寒顫:“你,你怎麽介紹?”

“看,現在拿眼睛看。”我皺眉,發現車前窗玻璃也不是很幹凈,一旦進入霧氣後能見度恐怕會非常低。

而且也不確定霧氣會不會滲透進車裏,作為我們目前唯一的屏障,如果這破公交出點問題就樂子大了。

眼下只能都試一試,我就紮死袖口,免得等會自己無意識地“熱”到去脫衣服,一面在車頭臺子上找了塊抹布,用力擦拭臟兮兮的車玻璃。

這一擦,我心裏就又是咯噔一聲,玻璃真的有點發軟,比剛才觸摸感覺到的更明顯了。

但一時間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我們久久沒有動彈,中止了觀光旅游,在身份上造成了失職所致;還是說那些灰白霧氣的侵蝕就是這麽不講道理。

也許兩者兼有。

目測了一下我們和小鎮短短幾百米的距離,我再次瞇起眼去看那些霧氣裏的建築,就覺得很怪。

那些房子好像也是處於一種將要融化的狀態,卻又卡在那裏沒有進一步變化,因此最終,整個輪廓帶著一種向下滑落的毛邊,全是烏蒙蒙的。

而那些霧氣,看久了,我就覺得顆粒感非常的細碎。

往日見過的雪花,似乎要更大一些,松散一些,不是這種細細密密粉塵一樣的質地。

我一時間沒有找出合適的形容詞,但身上那種說不上到底是極度寒冷還是滾燙的反應,讓我渾身冒冷汗,汗水很快把後背都打濕了。

那些霧氣、視野盡頭的雪山,到底是什麽東西

想歸想,我沒有停止說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廢話,給他們解說那些破房子的每一個毛刺。

只是誰都沒心思認真聽,過了一會兒,隨著小鎮在眼前慢慢清晰放大,我的袖子再次一沈,是年子青又緊緊扯住了我的胳膊。

“……別看。”我心中暗嘆,沒頭沒尾地說,“你專心看風景就行,別管我們。”

說是這麽說,我嘴裏也苦得發麻。

因為在我把車玻璃擦拭幹凈後,人的倒影開始容易看清楚了。

阻隔著霧氣,那層發軟的鏡面為我反照出來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首先,是司機老趙。

他幾乎黏在了駕駛室的座椅上。

一語成讖,司機果然只要負責開車就行了。

所以,除了搭在方向盤上的一雙粗短的小臂,踩在油門和離合邊上的一雙腿,還有老趙渾濁的眼珠子。其他所有對於“司機”來說可有可無的部分,全部被蔓延開來的鮮紅爬滿了。

那些鮮艷欲滴的紅色,曾經六歲的芮芮沒有形容錯誤,真的就像在發芽一樣,是從內到外,一點一點透出來的。

他整個人的形貌開始越來越模糊不定,但確實逐漸向曾經偽裝出來的造型靠攏。

頭發是最先脫落,不,滑落的。然後是整個人在下沈變寬,打眼望去就顯得癡肥。

就像一根被點著的蠟燭,一層一層融化了,蠟油向外推開堆疊,從細長變矮粗。

好似“心想事成”的力量姍姍來遲,終於在此刻,橫跨十六年,實現了一名小女孩隨口提及的無心之語。

現在那個東西已經不能為稱為老趙了,它只是一個司機。

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窗外主幹道,似乎非常專註沈迷,不能聽、不能看、不能說,也總算不能思考。

可能是幻聽,但我確實感到,那些鮮紅的燙傷,從它身上滴落下來,打在車內地板上。

“啪嗒。”

很輕微,大概就是雪裏夾雜的冰碴子落地的那種細微動靜。

公交車的地板,好像是塑膠做的,應該防火阻燃性能都很好吧……

怪誕的念頭一閃而過,我的嘴裏還在繼續解說那些沒營養的東西,沒有轉頭,沒有低頭,感到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僵硬。

不是因為心理上的恐懼,是真的在發僵。

也許我作為“導游”也還殘留有很多不必要的功能吧。

可以轉頭,可以轉向,可以為車內的乘客介紹四面八方的景色;舌頭和口腔還保持著溫暖和適當的濕潤,可以靈活地繼續說話。視覺和聽力也沒有受到太大幹擾影響。

但是,整個身體好像固定在十分狹小的轉盤上,沒有辦法移動。

背部的冷汗還在不停滲出,有那麽一瞬間,我懷疑自己要很快開始脫水休克了。

而在我後方,最後排座位的年子青,也怔怔坐在位子上,徒勞地張開口。

也許他說了什麽,也許沒有。

游客必要的功能,又是什麽……?

我恍惚了一瞬間,車內的喇叭忽然劇烈地鳴響了一聲。

司機猛地踩下了油門,引擎和油表同步飛轉,轟得一聲,整輛公交車一下子抵達高速,帶著我們撞進了小鎮的霧氣中。

車直直進入霧中,幾乎沒有任何聲音,撞飛了路邊的一塊告示牌。

無比清晰地,“呲”一聲,車前那一塊外殼肉眼可見地微微發紅,接著隨著撞擊凹進去一塊。

我悚然驚醒,幾乎是大叫了一聲。

那塊飛出去的告示牌已經突然燃起了陰火,爆出一簇很小的光亮來,隨即就被那些灰白色吞沒了。

“火山灰!”

我聽到自己聲嘶力竭地吼道。“不是雪山,他大爺的就是個活火山,霧裏飄得全是火山灰!”

隨著車輛在霧氣裏猛烈顛簸,撞飛了無數路邊雜物,咚咚哐哐的亂響中,那些霧氣一動,帶著某種驚人的陰寒驟然分開,一下子飛過來把我們的公交車包圍住了。

這次可以看到了,霧氣裏不光有灰塵,還有細細密密,好像碎冰一樣讓人冷到骨子裏的蟲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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