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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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從醫院恢覆出來, 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情了。

據說當時我們一行人是在一條非常淺的山泉裏被發現的,水面不過是成年人豎起的巴掌那麽高,想把人口鼻都淹沒還頗有些難度。

但所有人昏迷不醒, 還有人出現了強烈的嗆咳窒息反應,肺裏全是泡沫,差一點就這麽沒了。

救我們的並非其他人, 正是被我薅走三個夥計的那只張家運輸小分隊。

被我問起來,負責開車大哥滿嘴跑火車, 張口就說什麽這都是巧合。

用他的說法, 是他們在被我的厚臉皮震懾、逃竄離開後, 左思右想, 還是鼓足勇氣決定偷摸回來把自家可憐的小夥計救走。免得三人和閆默一樣都不知不覺默認發配給我, 耽誤了大好青春。

哪曉得回來後山谷不見蹤影,卻躺倒了一排人。

原本只是用來裝運徐佑的車廂, 頂多再塞兩只熊,一下子面對十幾二十號人, 完全錯愕麻爪。

最後還是那開車的大哥一拍腦門,說這時候就要遵循咱們張家的封建傳統, 來個“人有三六九等”。

於是挑揀了一下,把小隊長那種皮糙肉厚不怕顛散架的捆在車頂自然風幹,我這種一看就迎風倒地的玻璃花塞到徐佑床底。

至於閆隊負責後勤, 可能有機會平調回去管大家的工資績效, 則被請到了司機副駕和另一名夥計擠著。

其他人?其他人全部折起來往角落塞。

就這樣開著車把所有半死不活的人全帶到了醫院門口, 一個一個往下擡的時候,由於小車裏塞的人太多, 場面頗為玄幻,還引起了一場小小的轟動。

最後為了不引起騷亂, 司機當機立斷,就說我們全是上山野游采菌子的,瞎搞被菌子放倒了。

“顧問,你們的藥費我墊了整整一天半,家裏才打錢過來。再晚我和兄弟們就得割腎了。”

這一番話由司機說來,說得情真意切,每個字都不像演的。他看著我,簡直眼含熱淚。

我靠在病床上聽著,越聽越離譜,不由目瞪口呆。

到底我是不是被塞在床底,又是怎麽到的醫院急救室,我是不得而知。但這群人有一個正常的嗎?我心中屬於張家的神秘強悍經由一個接一個的二百五和神經病,已經急速崩塌。

後來再要扯淡,一位圓臉的護士妹子就進來給我換點滴,看那司機大哥還在眉飛色舞,當場眉頭一豎,把他直接踹到門外。

我察言觀色,當即十分老實乖巧,聽那護士妹子訓話,說我是嗆水後差點得了急性肺炎,又跟我講了一堆最近的飲食作息註意事項。

說完,那妹子也不耽誤,出去揪住了司機的耳朵。

眼看要出事,我好奇湊過去,就在邊上十分善良地勸架,說打斷一條腿就行了,別回頭占用急救,大家還擠著呢。

護士妹子回首嫣然一笑:“顧問,自家醫院,隨便住沒事的啊。”說完擰住司機耳朵的手就轉了一百八十度。

就見那司機臉都綠了,鵪鶉一樣再不敢貧嘴。

我滿意地踱步回去繼續躺著,不過一會兒,司機大哥躡手躡腳回來了,跟我“pi”一聲使了個眼色。

“顧問。”他矮下來小聲道,“張哥說他還得再出去兩天,讓你別瞎跑。回頭有話再聊,別露底了。”

我眼睛都不眨一下:“什麽張哥?”

司機無奈:“少爺啊,咱這趟本來接人的就只有我和其他幾個夥計。”

他給了我一個大家都懂的表情,“張哥他是中途上車的,說我不帶他一段路就把我的腦門擰下來當球踢。這個,這個,大家以前都是過命交情,他又給了點油費。我和兄弟們也是要養家糊口的嘛,就……”

說著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家裏是不知道這事兒的,我們也怕擔幹系啊。所以,您回頭記得,別說漏嘴了。”

“……”我看看他,詫異道,“所以哪個張哥?”

表情十分無辜懇切。

兩人對視,半晌,那司機站直了,摸摸後腦勺笑了下。“沒事,說著玩兒呢。”

我點頭也笑笑,讓他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十分安然在床上躺平伸懶腰。

東崽咕嚕一聲,從我的枕頭底下鉆出來,拱在我腰窩上打滾。

我擡手擋了一下免得它溜到床底下,默默咬後槽牙,心說這殺千刀的張添一,跑都跑了半個月,現在才想起來給我在這兒搞無間道呢。等著我回家添油加醋跟老娘告黑狀吧。

但他既然沒事,我還是松了口氣。索性過年回家吃飯也看不見他人影,隨便他繼續去哪兒流竄,我不管。

過不了一會兒,跟逛動物園似的,幾位熟人也陸續來了。

先進來的是小隊長張甲。他這人雖然看著粗陋,但對人對事倒是很莊重,先前說過要給女導游扶靈柩回家,並沒有開玩笑。

我看看門外,張甲就輕聲道:“小芮有更要緊的事做。”

我想了想:“旅游公司的找到了?”

他點頭,說閆默已經根據民宿日用物資的往來找到了那夥人的蹤跡。處理那夥人的事由高芮和閆默二人去,他和野貓作為家裏長輩則代替高芮先送女導游一段路。高芮那邊腳程快,再追上來也是一樣的。

只是山谷已經儼然不存,所有罹難者的遺骸都沒有找到,此處護送女導游回鄉,也只能到她舊屋去尋找一些衣物火化做個衣冠冢,最終還是聊以慰藉活人罷了。

至於導游給我的那個護身符小瓶子,我後來就還歸給了高芮,她沒有留在手邊,說是要一起跟著女導游的衣冠冢葬下。

比起我們兩個,高芮倒是十分平靜坦然,只說生者要往前走,不要辜負亡者就好。

說完種種後續,張甲坐下來,沒吭聲給我又削了一整盤果盤。

這次是真的滿滿當當,我心領他的好意,捧著慢慢吃,就問他,接下來對我怎麽安排。

推門進來的閆默失笑:“顧問,誰能安排你?”

過來遞給我一個新手機,順帶一箱換洗的衣服,說是回我原來出租屋拿的。

我這病床上躺了半個月了才見到這些,不由錯愕,心道這位萬能後勤管家怎麽也有拖延癥,莫非當初那個幹活一分鐘就要歇息的勁頭其實不是演的。

大概我面上神色過於形象好懂,閆默幹咳一聲低下頭來,讓我先看手機。

我信手一翻,眼前就亮了。

裏面全是照片。

“你的小店,給你原模原樣重新造了一家,還在你小區的老地方。”他點點屏幕,劃了一頁給我看。

“原來的貨品庫存剩餘、臺賬記錄、收銀機裏還有多少零鈔鋼镚……這些我問過張甲和其他在你店裏排隊買東西的夥計,都核對算出來了,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分差。東西怎麽擺的也都按監控覆原到位。”

我一個激靈,不得不承認,強迫癥得到了巨大的滿足和歸屬感。

要說他如果額外給我什麽,我恐怕很難接受,但把我本來就有的東西還給我,我還不至於虛偽道說無關緊要。

他看看我的表情,笑了下又道:

“現在你就是房東本人了。還有,給你雇了兩個幹活的夥計。放心,知道你不喜歡被幹涉,請的不是張家人,也不是圈裏人。你隨便使喚就行,我們這邊付賬,不喜歡再換。”

等會兒。

我原本聽著還習慣性點頭,此時眼皮一跳,心說這就好像有哪裏不對了。

就聽他道:“兩個夥計都是做生意的好手,點子很多。你用慣了學會了,再把人都退了就好。”

我靠,這是給我找了兩個老師,還給足面子讓人喊我老板啊。

所謂授人以漁,他這意思是讓我不用再對著自己慘淡的生意以淚洗面了。

但是……?

“還有這個——”

閆默沒有打算給我推辭的機會,又劃了一頁。

“你出租屋,現在也是你的了,原裝不動。不過,給你臥室多裝了一臺投影、一套游戲機子。隔壁呢加裝了一個書屋。你們年輕人不是喜歡運動運動嗎,樓下那個健身房和球場也是你的了。”

“……”

我看他,某種非常熟悉的,好似在高速公路上狂奔的脫韁感回來了。

這套路,我是不是在某個錢包特別多的人那裏見識過。

但是,怪談結束了,我下崗了,我這個冒牌貨沒有後續什麽事情了吧。

“——顧問。我們張家沒有讓人打白工的習慣。尤其是對自己人。”

他把手機放好在我掌心裏。這回是若無其事:“這些用的都是我和張甲的身家。”

我神色僵硬,還有點僥幸,問他:

“所以?”

“所以現在,我們只能在你這裏吃白飯了。”

晴天霹靂,一瞬間,我瞠目結舌。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張甲在邊上忽然笑了起來。“閆隊,你儀式不對。”

儀式,什麽儀式。

我警惕看他,心說不會吧,狗日的你給我等著。

三分鐘後,我被按住。

這回我不是被海綿寶寶逼瘋的章魚哥了,得是個蜈蚣。

房間裏走廊上十幾個夥計,一人手裏拿了一只鞋子,獰笑著開始挨個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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