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關燈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越是臨近過年, 村裏劈裏啪啦的鞭炮聲越發多了起來。

雪化了一般變成冰溜溜,大中午的時候到處嘩啦啦的滴水聲,等天暗氣溫一降, 又結成冰。尤其院子裏水泥地, 水來不及清掃就結了一層冰霜, 走在上面稍不註意, 一腳走空就摔了。

“徐萬裏,別光弄外面,院子裏鏟出一條道來。”胡玉婷整個滑出半米遠,扯著嗓子喊人。

“來了, 我來了婷姐。”徐萬裏手裏鏟子,鐵鍁等工具,對著地面砰砰幾下。

周方圓在竈房裏燒火,今天臘月二十八, 徐鎮這邊有個說法叫過年蒸饃頭,也叫“蒸壯”,象征著來年的日子紅紅火火蒸蒸日上。

幾乎家家戶戶都會發面,蒸上幾鍋饅頭,留著過年自己和待客吃。有那手藝厲害的, 還能變著花樣的把饅頭蒸出各種造型來。

然後這蒸饅頭的重任壓在婷姐身上了。光是發面的時候就緊張到夜裏睡不著覺,明明大奶奶走之前什麽都盯住了。

婷姐拿著筆和本子把重點都記上了。可實操的時候總會遇到各種也樣的困難。

可憐徐萬裏被她使喚的團團轉。

“徐萬裏沒有柴火了,你趕緊弄一些過來。”

周方圓負責燒火看時間, 她火堆裏埋著紅薯和花生。熟了就小棍扒拉出來,見徐萬裏過來送柴火, 熱乎的花生米塞他手裏。

他一邊往嘴裏賽花生米, 一邊低頭惦記紅薯,“紅薯快烤好了嗎, 我聞著好香。”

“沒呢,哪有這麽快。”天實在是太冷了,衣服裹了厚厚一層還是冷,家裏堂屋到處都像個大冰窖似的,除了被窩,就是竈房裏最暖和了。

沒事的時候三個人都喜歡聚在竈房裏,烤著火聊天。

胡玉婷臨過年羊肉館歇業了,過了年初七才開店。

羊肉館老板人看著嚴肅,用婷姐話說人還不算。過年了提前給發了過年工資,還發了過年福利。

店裏老板親手熬的羊油辣子整整切了一大塊。清水白面條放一塊在碗裏吃的特別香。

徐萬裏尤其喜歡這個羊油辣子。

羊肉給割了一塊,歇業店裏剩的蔬菜,綠豆芽,土豆白菜,蔥姜蒜之類的配料全都用塑料袋裝好。婷姐回來那天雙手拎的滿滿的。

鎮上過年很多開店的都歇息不開。所以過年前幾天,鎮上出奇的人多熱鬧。準備年貨的都得在這幾天,完了人家都關門了,想買都買不到。

胡玉婷這不是發工資了,帶著阿圓和徐萬裏去了鎮上采購。

路上的人比往日多了去了,騎自行車的都得停下推著走。還有趕著馬車,驢車的,多少年買見過的,孩子圍著上下看著。

車把手都是年齡大的,深怕小孩被碰著,站在車上扯著嗓門喊,“誰家孩子趕緊看好了,碰著我可不賠。”

擁擠的不行,擺攤的把路給占了,過年了,家裏養的雞鴨,攢的雞蛋鴨蛋全都準備賣了買年貨。

不光雞鴨,家裏有魚塘的破了冰扯著漁網撈出一大盆魚,吆喝著便宜賣了。

這都還沒到街中心呢,擺攤的一眼根本看不到盡頭,尤其是賣豬肉的最多,誰家過年不買十來斤豬肉?

包餃子剁餃子餡,過年家裏來親戚怎麽能少了葷菜?

胡玉婷全程護著周方圓,深怕她被別人擠到了。她嗓門大,被人擠了,她也沒客氣。

徐萬裏手裏拿著一個化肥口袋。說是今天買年貨要買的東西挺多的。

瓜子,花生,橘子蘋果總要來一點。紅薯買幾斤,煮稀飯的時候放點粘稠好喝。

家裏豬肉,排骨,羊肉,羊蹄羊雜,肉就不買了。雞的話大奶奶大爺爺去鎮上前給家裏送來一只殺好剁好的。蔬菜的話土豆,白菜家裏也有,也用不著買。

春聯得買,有那精致現成的,回家直接貼福字鮮少人問津。主要是徐鎮這邊有講究,都是自己買紙裁剪。今年家裏有沒有紅白喜事,還得區別顏色。有紅的,黃的,紫色,買紙送墨水毛筆。現在誰家沒個學生?

春聯年年寫,張嘴就是春回大地,福滿人間之類的。買紙省錢,回家讓孩子寫去。

“阿圓,你能寫嗎?”胡玉婷瞅了瞅現成成品春聯,以及火爆的買紙自己寫的,轉身問了句。

周方圓點頭,以前家裏過年都是她寫的。

買了紙,旁邊就是一家賣鞭炮的。長長一條案子,上面擺滿了紅紅火火的鞭炮,盤著的一串串。

還有各樣招惹小孩的火柴盒炮,還有小的煙花棒。案子邊上聚集了一堆大人小孩。

鞭炮家家戶戶都要買上幾掛的,至於小孩誰不想放個響聲?

胡玉婷買了幾掛一百響的,目光看到後面的徐萬裏,身後又抓了幾盒火柴炮一起結算。

周方圓嘿嘿一笑,沖著徐萬裏說,“婷姐給你買的。”

徐萬裏很想說他不要,浪費錢。

可婷姐錢都遞出去了,已經買了。

不知道是不是學校放假了,在鎮上趕集,就那麽一會功夫,碰到好幾波同學。只是眼神交匯了下,立馬錯開。

鎮上真是熱鬧,尤其賣小孩吃的呢,棉花糖,冰糖葫蘆,苞米棍,糯米糕。

都不等周方圓說話,婷姐擠進去沒一會手裏攥著三串冰糖葫蘆出來了。

一人一手一串,徐萬裏肩頭背著口袋,嘴裏啃著冰糖葫蘆。

冰糖外面還撒著一層熟芝麻,周方圓喜歡的甜的,最喜歡吃山楂外面裹得糖衣,混著芝麻吃又甜又香。

周方圓走得慢,晃晃悠悠一圈,買的東西差不多起了,才往家裏走。

回去的路上,已經說到大年三十晚上要吃什麽了。

婷姐挨個問的。

徐萬裏一開始還說隨便,說做什麽他吃什麽。婷姐一瞪眼,強制要求說一個。

周方圓嗑著瓜子,第一個積極響應的,“土豆燉雞,要燉爛爛的,土豆要面粉粉,雞肉要軟爛入味。”

“我...我想吃爆炒羊雜。”徐萬裏吃過羊肉館裏打包帶回來的,鮮香麻辣,辣的口齒發麻,可舍不得放下筷子。這邊想想那味道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我看你是想下館子了。那是我們店裏炒的味,我頂多給你試一試。”胡玉婷想著家裏作料都有,說不定能做出那個味來,不行放點羊油辣子。

周方圓拽著胡玉婷的胳膊,笑著問,“婷姐你呢?”

“白菜豬肉粉條。”胡玉婷眼中閃過一抹惆悵,“以前過年,就我和我奶。燉一鍋白菜豬肉,放很多粉條,還能放點丸子進去。一頓吃不完,第二頓熱熱,味道更好。我奶牙齒不好,後槽牙掉光了,就前面幾顆老牙,只能吃白菜,豬肉也只能那肥的流油的。”

胡玉婷轉身看著周方圓,眼裏隱藏著遺憾,“我以前不喜歡吃肥肉,一看見鍋裏那大片肥肉就像撂筷子。後來她在買豬肉,都是撿瘦肉買。”

說著說著,無奈的嘆口氣,眼淚閃著淚花,“我還嫌棄她不吃肉是為了省給我吃,還怪她,我那個時候心怎麽就那麽大呢。”

周方圓攥緊她胳膊,“所以,你要白菜豬肉粉條,是要肥的,還是瘦的?”過去總會有很多遺憾,已經沒辦法彌補了。

胡玉婷哼了一聲,情緒轉化過來,“當然瘦的了,你們雖然不挑食什麽都吃。但屬於我的菜,肯定我吃。”

悲傷的情緒轉瞬即逝,過年一家團圓,看著到處熱熱鬧鬧的,心底裏總會忍不住思念。

可好在,身邊不是一個人。

饅頭蒸的很成功,一個個軒軟白胖,掀開蓋子,看到成型的饅頭,胡玉婷驕傲到不行,還說非要留下一個好的,等著大奶奶回來給她顯擺一下。這可是頭一回蒸饅頭的人做出來的。

年二十九的時候,周方圓把春聯寫出來了。

胡玉婷稀罕的不行,“阿圓,你怎麽寫的這麽好?這字一個是一個的,看著就好看。我就不行,拿著軟乎乎的毛筆,只能寫出一團黑,什麽提筆下沈,我可寫不來。”

徐萬裏也寫了幾個福字。

胡玉婷撇撇嘴,“這幾個字就貼在你房間門上吧,外面的都得貼阿圓的。家醜不能外揚啊。”

“噗嗤”周方圓捂著嘴哈哈哈笑起來,不怪婷姐說,徐萬裏那字很像狗爬。農村土話說就是雞爪子撓的都比你寫得好。

徐萬裏嘿嘿咧嘴笑,他也不惱。

煮了漿糊剛把春聯貼好,徐明偉和李艷梅兩口子過來了,手裏還拿著東西。

“二叔,二嬸。”時到今日,周方圓看到二叔的腿,她依然難掩難過。

徐明偉拄著拐杖擡頭看著貼好的春聯,臉上露出笑意,“這字是阿圓的寫的吧。”

周方圓點點頭,“二叔,二嬸,外面冷,到屋裏坐。”

“不了,本來想喊你們幾個去家裏過年,過來看看你們置辦的挺不錯。”李艷梅把手裏大海碗遞過去。

胡玉婷趕緊伸手接了。

徐明偉笑著解釋,“你二嬸別的不行,就是餃子餡做的最好,這是芹菜肉的,餡都是調好的,想吃的時候直接包就行。”

徐明偉現在在鎮上修自行車,補個車胎什麽的。“大爺說你們想要個二手自行車,來年春天我幫你們留意。”

周方圓不知道什麽進屋,她把班主任買的排骨一分為二,裝了一塑料袋,“二嬸這個你拿回去燉給小寶弟吃,不是花錢買的,是我期末考試考得好,我們班主任私下獎勵我的。”

李艷梅不要,送一碗餃餡子那一袋排骨走,這不像話。

“嬸兒你拿著吧。”

徐明偉看著兩人推搡,“艷梅你拿著吧,這是阿圓的心意。”徐明偉看著長高的周方圓,突然就想到以前。

周方圓還是四五歲的時候,個頭很矮。那個時候他擔任村長,周金山被人欺負,回回她哭的眼睛睜不開的跑過來,好幾次在他家門口磕地上了,仰著頭,臉上嘴巴上都是泥,張著大嘴哭喊著,“叔,他們打我爸。”

低頭看著空空的一只褲腿,徐明偉眼圈徑自紅了,抿著嘴,嗓音啞了,“好好學習,將來考了好大學。”

李艷梅一看到丈夫樣子,眼淚也跟在眼眶裏打轉,伸手摸了摸阿圓的腦門,笑著說,“我們阿圓是個有福氣,從小就長了一臉聰明相。”

胡玉婷這會很懊惱,阿圓三好學生獎狀帖早了。應該晚幾天再貼,不然這個時候她就能拿出來展示一下,現在都貼墻上了,也不能揭下來。

“叔,嬸兒,我們阿圓還被評選為三好學生呢,領成績報告單捧著一張獎狀回來,不止獎狀還有豬肉和排骨呢。說是這次數學試卷難度很大,整個學校四個班,就我們阿圓一個數學考滿分的。聽他們班主任說,一個鎮也就這一個滿分。阿圓可給他長臉了,所以才給阿圓排骨肉啊。”三好學生獎狀看不到,胡玉婷直接誇讚上了。

她也沒說假話,多長臉和自傲的事啊。

可惜小徐村熟悉的,又往來不多,不然她還真想用喇叭在村裏溜達一圈。看看她家阿圓,之前都給耽誤了。

這要一開始好好學,說不定更厲害。

周方圓笑盈盈站在那裏讓婷姐一通誇。

說了一會話,徐明偉和李艷梅回家去。

三個人站在大門口向東看著他們慢慢走,周方圓倏地深呼吸一口氣,“二叔比以前老了,嬸兒也沒以前穿的好了。”以前村裏,就數二嬸穿的板正體面。

“聽說叔的娘,腦子有些糊塗,眼睛也看不太清楚。”胡玉婷隱約知道點。

“都是的哭的,洪水那個時候太傷心了。”周方圓還記得那個時候,老人抱著她哭嚎的樣子,老伴在洪水裏沒了,兒子腿廢了。

胡玉婷攬著周方圓的肩膀抱抱她,“沒事,他們還沒老,等你長大有出息你就能幫扶他們。”

“嗯。”長長的睫毛下掩蓋住眼底的失落,這世上總歸是不公平的。

*

大年三十晚上鞭炮聲就沒斷過,四個菜,三個人飽飽的吃了一頓。飯後聊天,說著以前的事,又暢想著未來。

哭了,也笑了。三個人一直熬到十二點。

窗戶外鞭炮聲不絕,三人異口同聲的說了句,“新年快樂。”

一大早,周方圓就給雲海市打電話拜早年。

結果電話是陸可為接的,接通第一句就是:“阿圓,你什麽時候來過來啊。阿姨房間都收拾好了。”

“我初四過去。”

“不能明天嗎?”陸可為覺得還要等幾天,咂咂舌頭有些不滿意。

周方圓笑,“我們這有規矩,初二不讓出門。”

“破地方,講究的真多。”陸可為小聲嘀咕一聲。

兩人聊了一會,主要是陸可為抱怨,抱怨他姥爺,抱怨他.媽。“超煩的,這不讓,那不讓的,整天看我不順眼,阿圓你快點來吧,我可想你了。”

陸可為電話這邊剛抱怨上,腦袋上就挨了一下。

哎呦一聲,電話換人接了。

周方圓一聽,笑著道聲:“段老師新年好。”

段立東聲音溫和,問了過年情況,問了幾號過來,說路上註意安全什麽的就掛了電話。

初三晚上,周方圓簡單收拾幾件衣服,帶上班主任讓她做的數學練習冊,那本《一眼天堂》也裝在包裏。想了想,最終把成績報告單也帶上了。還要帶一些徐鎮的土特產,明個一早去鎮上坐車去市裏。

*

雲海市,苗銀玲這個年過得很安靜,她什麽都沒準備,大年三十的就一個人靜靜坐在窗戶外,看著外面照亮天空的煙花。

快到夜裏十二點的時候,一通跨國電話打來,稚嫩的,略帶疏遠的問候。簡短的一二分鐘電話,讓苗銀玲忍不住抱緊懷裏於藍的相片。

嘴裏念念叨叨的,“阿藍啊,你聽到了嗎,他們在國外過的很好,英文說的很流暢,在學校也交了很多朋友。你該放心了啊,為什麽總在我夢裏哭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