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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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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六界流轉至千年,人間不知今何夕。那日東升,金光滿地拾不得,恰是梨花花開漫墜枝。

玉衣襯著公子極秀眉眼,眼波流轉是皚皚白雪的瑩瑩不可攀。

公子開口道:“我尋一物不可得,若能助我,定當重謝。”

女子白衣素雪,自檐角滑至公子身前,笑曰:“我尋得了,你如何謝我?”翻袖,一柄烏木長簪落在掌心,待再看,收袖而回。“公子,可想好?”

公子顰眉不得,心下萬難,道:“你要如何謝?”

“是你說道謝,怎的不想好?”女子用力一拋,長簪落入公子手中。

“你可得想好,我聽聞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莫要誆我。”

女子笑著,一晃眼隱入層層白霧,不見身影。友人問她:“何故捉弄與他?”

“他好看,我心喜。”

世間是夢,不可追,夢醒夢散,所謂空。夢中之夢,是為妄中生妄,夢中求諸,是為妄中求妄。

春樓暖情,香風處處聞人語。女子彎腰側身避開癡情女子丟來的錦帕,步子不歇往外去。樓下各桌觥籌交錯,她放眼去只落到個玉衣公子身上。

高束發髻垂散如柳絲,冷心冷面的公子避不開姑娘家懷袖暖香,種種無措,好生無奈。一切只為他做了陪襯。

旁姑娘三二笑語:“瞧他,有趣,且待我等逗弄一番。”

女子疾步趕在前頭,伸手接去公子手中茶盞一飲而盡。姑娘們推推搡搡,她幹脆臥在公子膝上,取袖中折扇悠哉挑起公子下頷。

“好美人,容秀雅,氣清華。快快快,與我道道你姓甚名誰,家在何方,長輩哪位?”

姑娘們笑著來拽她衣袖:“姑娘,你又不喜歡人家還撩撥他。

她似乎想通了什麽,猛的推開公子,軟帳煙羅如白煙散盡。公子與世間漫無目的的飄轉,處處他皆不願。至一地星光燦爛,女子背坐,聲音飄得極遠,清清楚楚落入他耳中。

“何故尋我?你是你,我是我。”

公子問:“是我夢到了你,還是你夢到了我?”

“來尋我罷,我告訴你為何。”

他只聞得自己答了聲好。

見她手指舞得蹁躚如蝶,金藍色靈力結成廣袤天幕,盡頭是朝陽,白蓮自海中攀起一支骨朵。

花開,起浪,來,他雙手使不上力氣,墜入海中。那女子終於轉過身來,容貌如何都看不清晰,他已漂遠。

腦中一陣又一陣浪潮俱在睜開雙眼後退去,他恍然想起了自己是誰。

“你可是夢見了甚麽?”引慧大師袈裟泛黃,眉眼丘壑極深,傳聞他是法華寺最善最慧的一代名僧,得他一語相勸,便可看破人生。

“一名女子?這與之前的夢,不一樣。”

年輕模樣的先生墨發層層疊疊壓在赭色長衣上,眉眼疏淡卻好似溫柔至極。“莊周夢蝶,或是蝶夢莊周。既有此念,當消解,去尋她。”

引慧和善坐在一旁,恍若聆聽禪音般專註。“你要如何尋她?’

“夢中,有金藍色天幕,走遍世間。”

引慧搖頭笑道:“你天生無緣,她是你最後一劫,過後,便無幹系。”

先生垂首作禮道:“機緣難渡,望賜教。”

“近幾日韓雁山莊葉莊主臨寺造訪,為其兒女緣劫請我等相助,你便去罷。”

他出山門,看花是花,看葉是葉。過茶館過酒樓,旁人或謾罵或揣測,佛國也曾聞不得禪音,自顧封閉五識。走一路,救一路,然而,從未回頭。

他忽然想要拜訪以前的患者。那人付不起醫藥費決意投河以不拖累子女,經過一番打聽,那人早已去世。病已治好,傷了根本時常需要溫補藥材,那人還是選擇了投河自戕,以不拖累子女。

與世人無緣……他從未這般清晰感悟到引慧這句的深意,多數時,他的存在與因緣無關。

韓雁在望,胸腔跳得激烈。

我來尋你了……你又為何先走?

“虞大夫!虞大夫!”

門板教人匆忙扣響,聲聲錘在心上。“咚咚咚咚”,“咚——”草藥堆裏鉆出團黑乎乎的絲發,下面壓著白如雪的面。方一鉆出,撞上旁邊錯出的石頭。

虞章盯著這塊不該在此處的石塊一楞,手上取過烏木簪利落挽個發髻,邊走便拉扯衣裳,至門前,衣裳整齊,方開門迎接來人。

“虞大夫,有個病人服藥之後忽的情緒失控,四處傷人。師父讓我來請先生。”

虞章略一頷首,隨他而去。

“本還是照著您的方子抓藥,幾位師父道有些出入,需換些見效快的法子,其他人也好好的……”

藥童小跑前導,虞章隨後而至。屋裏屋外亂成一片,大夫們圍在外面指指點點,裏面東西落地聲、爭吵聲不絕於耳,卻沒一個敢真進去。

藥童喊道:“快讓讓!”

人群中一個年輕大夫喊道:“進不去!杜老先生為了不讓那病人闖出來反鎖了門,我們這兒沒一個能解的。”

“燃眉之急!等不得了!”

藥童抄著手跳來跳去,擡首間那位虞先生已破門而入。

眾人措不及防,“砰”一聲,門再次抵上,金光旋印封其上,徹底絕了刀劍劈砍的心思。

藥童亦是猝不及防被拉進屋裏,混沌明暗間,一人影撲面而來。他“啊”地一聲尖叫,覺風過無事,方敢睜眼。虞大夫忽然側頭看了他一眼,藥童慌得以手遮面。“我什麽都不知道!”

何大夫氣得吹胡子瞪眼,指使其他幾個年輕大夫給這位大名鼎鼎的虞大夫看座,查驗藥方。他站旁邊,瞧虞章診脈、看面,又端詳藥材、詢問究竟,獨自湊到杜老先生面前,曬道:“他慈悲不入骨,我看不上眼。”

小藥童搖頭晃腦:“若無慈悲,為何行醫救世?既生慈悲心,何堪不入骨?”

“哎!”何大夫氣得撈手去揍他,小藥童矮身往杜老先生身後一躲,大有師父在不怕叔伯的意思。

何大夫撈不著小藥童,擺手踱到虞章身前去。“虞大夫查驗得如何?可是藥方有誤?聽聞,這方子是虞大夫自古書中查來,救了不少人命。”

虞章待他不急不慢責完,紙上方子又添了幾味。“先前方子上另有幾味中和藥材,為何刪卻?”

“救災救人緩不得。”

“欲速則不達。”幾捧藥材分堆在框中,虞章取過一枚棕褐色果子,置於指間把玩。

“草果,性溫,然忌氣血虧虛,劑量加重反而大耗元陽。先生行醫幾十載,自然較我更懂,因體質變化而更換藥材,一方如何對百人?”

何大夫氣得擺袖欲走,到了門口,再次撈袖而回,道:“溫補溫補!哪有這麽個餘地!你去看看外面多少病患,個個溫補,拖到後年都不見得能完。”

他冷嗤一聲,拽著杜老先生哼道:“他罵我呢!你聽見沒有!我就瞧著他不是個慈悲的!就算慈悲也就是小慈悲、假慈悲!”

杜老先生年過五十卻已滿頭華發,總教人覺著是顫顫巍巍的模樣,與人對答也是和藹可親的模樣。虞章覺著這一位老先生或許更通情達理、不執著些。

“你且消消氣,虞大夫說得也有道理。虞章言,行醫盡職完善是對,大災面前處處病者,處處盡善,若後援不足,定是心有餘而立不足。你呢只想著活命,可若想想,傷了根本,溫補如何來得及?”

虞章頷首半禮,道:“多謝杜老先生教誨。”

杜老先生拽著何大夫的袖子不讓他發怒,回半禮道:“什麽教誨不教誨,一點淺見。”他雙眼含利光,四轉一番直盯向虞章,問道:“虞大夫博聞廣見,不知可有應對法子?便是藥效沖突,元陽損耗,如何又能有癔癥、癲狂之舉?”

一旁小藥童聞此,插嘴道:“莫不是疫病變異,出了新狀況?”

虞章搖頭道:“並非。諸位且看,方才我以靈氣運轉此人經脈,除藥效之力,似另有一股薄力暗中使勁。”

“怎會?”

何大夫聽罷,上前抓住那病者,二指搭脈。幾息,道:“確有,可先前並無。”

杜老先生揣測道:“許是藥效之力激發而出?”

何大夫道:“又或許是先前同疫病一同染過來,藥效抵了部分,另一部分便顯出來了。”

他忽的想起一事,哼道:“這疫病起源尚未明晰,疫病究竟因何起,可有其他病原亦不可知。”

杜老先生輕嘆一聲,拽著何大夫的袖子將他扯後而去,方朝著虞章道:“我這師弟呀自幼被我慣壞了,虞先生勿怪。’

杜老先生名瓊,何大夫名衡,這二位看上去似是差著二十多歲的模樣,實則是僅差十一的同門師兄弟。

虞章不明其中關竅,便是自己受責也無關杜瓊老先生,他這受禮反倒倨模樣。那小藥童聞此,似懂非懂地看了一眼虞章,見他無察,更放心大膽地看過去。

門被敲響,隔開兩室尷尬。

有人喊道:“杜老先生!何大夫!你們可安好?”

何衡回道:“尚可,還能給你們多考幾課!”

門外人當即焉了旗鼓,片刻,又道:“有位岳笙大夫求見杜老先生。”

樂笙?那位自商家府邸裏救出的楚國大夫?

虞章想著去,手指下意識搭上硨磲,能來便是好。

“方才危急,有位大夫舉薦岳大夫,楚尚巫術,不得不求。”

杜瓊老先生聞言即拽著何大夫衣領將人扯後,道:“如此,還請岳大夫入內。”老先生眼神在虞章身上打轉,待他解開術法,方又笑道:“有湛楚二國名醫在此,危可解。”

門開,一位藍衣先生站在外頭。長袖卷風,甚有幾分修仙人士的飄逸灑脫。岳笙先生面上覆四指寬白布,鼻若懸膽,下一彎唇蒼白。

他似乎是察覺到一步之遙的門檻,詢問道:“且問,可有導向之物?”不因己悲,不見局促。

虞章自發走去,為之向導。

岳笙彎腰行了一個獨有韻味的楚禮,道:“我等醫者,本該救病於前,不敢退縮不行。一方有難,楚國義不容辭。岳笙在此,不表楚國,只表醫者。”

杜瓊頷首,心中稱讚。這位岳笙大夫說得恰是合理,何衡咄咄逼人反倒是古州不識好歹。

岳笙側身,道:“有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便是災起尋源,自根源處解決問題才是根治的法子。既如此,問一句各位,系鈴人為何?”

杜瓊老先生道:“古州瘟疫,源起鼠疫。”

“鼠疫因何起?”

不等杜老先生回答,何衡哼道:“岳大夫一醫者,兵家的疏導用得真是熟稔。”

“我不敢有私心,且再問這位大夫,我為醫者,何有兵謀?”

此言一出,似是坦蕩得過分,便是虞章看他一眼也是讚同。這位岳笙身上若是兵家,同葉三公子竟有同門之相。

何衡大夫嗤笑道:“今古州熟人不知,鼠疫源起商家,商家之禍源起他國來客。岳大夫不也是做客商家一段時日,忘得也快。”

岳笙恍若聽不出其中奚落意,順著何衡話道:“他鄉來客,身患何疾?其疾究竟如何,可有傳染性?”

“可如今,那位商公子已被壓入牢獄,便是幾位來客也都身首異處,無處可查。”杜老先生思忖道。

“確如此,一切幹系,系鈴人正好斷了。”岳笙微微蹙眉,嘆了一聲。

覆望向虞章方向,道:“聞虞章先生大名,精通岐黃之術,不知先生可有高見?”

虞章眸光自岳笙袖上一晃而過,垂道:“若有化解法,定當求之。”

何衡道:“這倒也是……哎,今日事兒怎的擠一處了!何桑求,你出去看看出了何事?”

何桑求便是杜老先生那位小藥童,是何衡大夫家親侄子,聞此不情不願地出門詢問,片刻即回。

“行館發令,元嘉公主方才無故咯血,求醫為之診治。”

杜老先生道:“元嘉公主幾回皆是由虞大夫接手,此番怕還是勞煩閣下走這一趟。”

虞章應好便去,尚未見得葉桁面,他不敢妄下診斷,若也是病情惡化,說不準與那商家變故關系密切。

洛城攔在門前道:“虞先生,我家公子病中不愛見人,恐有失禮處,先生多見諒。”

虞章頷首不語,推門而入,趁風未入,又闔上。屋裏簾幔低垂,晦暗不明,幾只燭盞圍在榻前,不知朝與暮。

他方靠近,帳後人出語:“慢著,我病中容顏憔悴,不願見人,更不想見你。”

“望聞問切,若不見,如何能診斷?你……不要胡鬧。”

帳中的葉桁聞之輕笑道:“好,那我只見你一個。洛城,你先出去。虞先生是聖人君子,便是信不過我,也要信他。”

洛城覺著自家公子這一言十足紕漏,按捺下無奈,只得應後退出。她眸光隱晦地在虞章身上一轉,思量,若是將此人帶回落霞天府,不知是否能與伏禦先生一較高下?

“你就這般信我?”虞章邊道,邊上前,直駐步帳外,聞葉桁出言,頓在原地。

“先生曾道,我是兵家權謀人,什麽信與不信,端看能與不能罷了。”

“你.....”

葉桁揉捏手中紗絹,饒有興致看上面一簇一簇的血點,看一點濃散淡。她病中聲音低啞,似是強撐著一口氣般,道:“我從不光明磊落,先生需記,正如先生從不違道義。”

虞章算是見識到姑娘家的斤斤計較,一句話翻來覆去只訴與他聽。虞章露了些情緒,闔目無言,道:“你何必……”

“解鈴還須系鈴人。”

滿是默然不語。

方桌上擱有一青玉盤,盤中堆放幾塊梅花香餅,無風相送,薄荷氣息散得慢,然在不知不覺間已彌漫整室。

虞章將其嗅了滿腔滿腹,緩緩吐出。“正如當時小村中一般,總不出葉三公子謀劃。”

“那該多沒意思,總得措手不及,好好栽個跟頭一回。”葉桁笑了幾聲,氣力難免跟不上,靠著軟枕繼續笑。從枕旁摸出只瓷瓶,手中金藍色靈力包裹飛遞而出。

虞章伸手接過,正要散開靈力查驗,葉桁“嘖”聲,道:“小心些,這可是我送你的大禮。”

金色靈力包裹瓷瓶,將其上封印剝落,一縷血氣散在空中,虞章不由變色。“這是…….”

葉桁不無惡意地笑道:“系鈴人的血吶!本來是沒這打算的,後來想到了你,特意讓人留了一份。”

“葉桁!”終是按不住怒氣,隨這一縷血氣上浮。葉桁這樣說,可見那幾個姑娘也是她派人暗殺。

葉桁似是發覺了什麽有趣事,透過帳子去看他怒氣勃發的面容,愈發覺著好笑:“血中帶毒。那幾位姑娘本來身受火毒,命不久矣,偏生看我府上幾株杜憂草曼妙生資,喜愛不已。冰火克制,竟又多了些時日。我也不知,自己算是行了善事還是誤省孽債。”

“杜憂草?”

“多年前家母於異地移栽回來的幾株幼苗,寒毒奇姝,頗有趣味。”葉桁停下,掩面低咳幾聲,續道:“無解。”

“毒在血中,若想解危,必得先解毒。毒入疫病,發生變異,這是拿人命試藥!”

“傳聞,神農嘗百草,解百毒,聖人定不吝效仿先賢,以身相試……可若是聖人你再出事,先前疫病方子定然為之所棄,重新制方,不知又要幾時?”

虞章聞之,上前一步,禮道:“還請三公子賜教。”

“賜教不敢,為先生提供一藥人倒是可以……我身染疫病,中毒且深,又有修為護體,一時片刻奈何不得。葉桁自薦,不知可有成為先生試藥人的資格?”

虞章欲舉步上前,覆頓在原處:“三公子你……”

“我很是相信先生呢,怎的?先生勿這自信?什麽大義暫且不提,先生回去準備準備。此外,我病中只願見先生一人。”

葉桁說罷,靠在枕上深深淺淺喘氣,這一番氣力消耗,面色愈發蒼白。不久,洛城送了滋補的湯藥入內。

“他走了,你想問什麽先問罷。”

洛城道:“公子的病本就快好了,何須再淌入渾水?本來,只要病好就可以離開行館,不受宣國監視,公子偏偏不如計劃而行。”

原先計劃等病一好,便已湛國放糧事離開行館,繼而處理古州放糧,贏得民心。醫館那邊虞章先生已提出藥方,改進一番也不是難事,只不過費事些。

現下葉三公子再入險境,計劃打亂。

“也不算太遭,我就是閑得慌,給自己尋些事做。總是計劃計劃,偶爾也想隨機而變,聽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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