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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知巧者盡虛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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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知巧者盡虛偽(四)

重歸秦風樓,薛意直往房中去。一進房,直往床上栽去。

伏禦推了她一把,她累極了般嘆道:“演的太投入了,我歇歇。”

伏禦心想,你再照這般演下去,不瘋也得狂。他忍了忍,將話憋下去。

“將至午時。”

薛意其實沒歇到片刻,心底卻是愈發清晰,從床上蹦起來,取了特殊藥劑與陣法結合,將貼皮面具扯下。

這是張與薛意完全不同氣格的臉。細眉、狹長的眸子,一彎唇,笑輪如月。板下臉去,也能唬得住人。

“伏禦,我是誰?”一開口,又是開始般略帶稚氣的聲音。

每次演完,都得問上這麽一句。怕入戲,幹脆就別演。

世人常道,這湛國的元嘉公主、韓雁山莊的葉三公子,出身極好、模樣極美、性子極怪,便知她有多極端。

她將伏禦從床上哄走:“快快快,去澤令縣!作為葉三公子最好最好的師父,你怎能不親自去接人呢?還得有排場,不能辱沒!”

葉桁掰著手指算帳:“他們都說我愚蠢、惡毒又好色……不管怎樣,不能讓他們失望呀!”

澤令縣是湛國邊境小縣,靠邊境做些買賣,倒也富裕。許是長年兵亂、強身健體的原因,當地居民普遍比外地人長了個個頭。

解溪重一出現,那份外地人氣場籠罩整條長街。有些姑娘甚愛這份儒雅文秀,便有男子唾棄其娘兮兮。

他自己不明所以,心底混亂一片,游魂般不知來與歸。各種小販叫賣聲邦邦分明,他似乎聽到了糖葫蘆小販的聲音,循聲而去,一眼再也移不開。

見旁有個月白衣裳的姑娘,兩手拿著三四串糖葫蘆,她戴著張笑臉娃娃面具,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吃。

解溪重走上去,呆在那兒,盯著人家姑娘瞧。姑娘呵呵笑著,將左手糖葫蘆遞給他。“要不要吃糖葫蘆呀,很甜的,分你一半好不好?”

他怔怔接過糖葫蘆,眼睛盯著人家的面具,姑娘歪著腦袋看著他笑。“這樣好看之人,怎的就傻了。”

他不由伸手朝姑娘面具去,姑娘略後退,又笑道:“你怎的一上來就要摘我面具呀!不問問我是誰?”

“你是……誰?”

“葉桁,你聽過不曾?”姑娘移開面具,白晳的面容仿佛瑩瑩生輝般。薛意算得上是中人之姿,這姑娘便該是人上之姿。

解溪重莫名將這二人有些混淆了。

“聽過不曾?”葉桁說罷,蹦蹦跳跳離開。

恍惚間,他想起點在家的事。那時韓雁山莊三女公子事鬧得沸沸揚揚,華家家主暗發了家主令,誓要這位女公子死無葬身之地。

他聽及了,便問,葉三公子是個什麽樣的人物?院裏人滿口稱讚,樣樣皆好。他心底奇怪極了。

後來方知,這位女公子目無尊長,與兄長奪位,甚至因嫉妒害了華家大小姐,出走韓雁,十足的出格。

就這樣的三公子,令傅語德衷心追隨,還有薛意那樣的人物為她效忠。他竟是恍然覺著,那句樣樣皆好才配得上這個蹦蹦跳跳、稚氣未脫的小姑娘。

葉桁回了花樓,身後不遠處跟著個中邪般的解溪重。伏禦滿目不喜,她道:“引他過來,與我做個見證。”

解溪重想了又想,決意去問問薛意的情況,可這貿然前往,何其唐突?

他正是糾結,屋外有黑影閃過,那方向竟是葉桁的房間。

若葉桁與此地出事,他定然也在追查範圍之內。他想著,決定先走為上。方走出房間,路過長廊,葉桁喊了句“抓刺客”,旁屋裏竄出個青衣人影,將他逮了個正著。

面面相覷,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葉桁挑眉笑道:“不做登徒子……改做梁上客了?”罷,她抽了口冷氣,那傷估計挺重。

“伏禦,鎖住他經脈,拿張面具來。”

“不怕不怕,我還是很善良的。”這話耳熟得教解溪重膽寒,他有苦訴不出,葉桁是個不講理的,拿著面具往他面上戴。

葉桁至古州的消息很快鋪天蓋地遍及所有館子,這位元嘉公主的瑣事固然很有看頭,這樣危機時刻,她來的目的更令人好奇。

當即,一國公主入住秦風樓的荒唐事傳開,順帶是件遇刺的謠傳。

葉桁休息了半日,開始出門游逛,順帶拽著解溪重去釣人,不多時,風雅裳拍板上門。

“稀客!不知來的是堯光哪位貴客?”

“在下堯光風雅裳,此次前來,是向三公子討要一人。”

葉桁覺著風雅裳這幅怒氣勃發的樣子比她平時有趣多了,生了逗弄的心思。“我這兒還有堯光看得上之人?可是有什麽仙根,哪一日說不定就成仙了。”

風雅裳道:“是在下以個人之名要三公子討要,正是那位戴著面具的公子。”

“你這一說我倒也明白了。只是風姑娘有所不知,那是個刺客,我身上這一刀便是他刺的。你一個姑娘好好修仙便是,淌什麽渾水。”

風雅裳顰眉道:“解公子為人純善,其中許有誤會。”

誤會是肯定的,純善則大可不必。

“許是罷,說不準。”

風雅裳是個明白人,當即問道:“那三公子要如何?”

“姑娘,人是不可以給,但姑娘可以買。”

“多少銀子?”

葉桁適時開口:“五十。哎哎哎,不可以還價,嫌貴你就不要買了。”

“買。我一時拿不出這麽多銀子,可否……容我先去湊湊?”

葉桁頷首,趕人,心底歡喜。

“聽到了不曾,風雅裳出五十兩買你,還是值錢的。”

解溪重擡首,瞪她一眼後移開,不打算理她。

“小公子,你這什麽態度?”葉桁揪著他領口把人拽過來,道,“一個秋家不承認的私生子能翻出什麽風浪,便是我此刻殺了你,你父親半句也不能向我問責。”

“那你留著我作甚?”

換錢呀!我前些日子出了筆錢還沒收回來,正好拿你換。

解溪重不欲與她多言,葉桁將他下巴掰過來,他執拗著往另一處。葉桁覺著他很像是那些被惡霸強占的女子,掙紮著有趣。

“這不理我了呀!那好……”她朝外頭喊道,“湯宛姐姐,我教人欺負了!你快來評評理。”

解溪重沒教她氣死,實屬不易。

進來個身量高挑的女子,攤手無奈笑道:“我的公子哎,你不欺負別人就算好了。”

“拉他出去溜溜。”罷,她又湊到湯宛耳邊道,“看著點,別把他玩死了,以後用得上。”

湯宛心想,你把人毀成這樣,以後還能聽你的,這不是找虐嘛。

“他倔,就得磨磨性子。”

湯宛繼續拉人出去釣人。葉桁負責戴著面具……出門閑逛。

晚間集市同白日一般熱鬧,這些日子諸多勢力入城,看到點希望,古州百姓也真心實意地歡喜。

“諸位且看這兒,最韌的竹條做的燈籠,百種記事,各不相同,諸位買一盞回去添添趣如何?今日喜慶,塗個吉利,一盞燈三十文,便宜又好看。”

買燈的小販極盡全力推銷,葉桁遠遠瞧著有些趣味,方走過去,便教小販攔住。

“姑娘,瞧一瞧,帶盞走罷。”

葉桁隔著面具,彎眉笑道:“我要水墨蓮花的。”

“有有有,姑娘看看這一盞如何?工筆細繪,好看否?”

她付了錢,提步走。

前面推推搡搡,幾個勾欄姑娘圍著個灰色衣袍的公子打趣,葉桁轉頭欲走,那公子恰好一眼朝她往來,無悲無喜,她認命了。

“姐姐們,將他還給我如何?”

她在旁人善意打趣中拉著虞章落荒而逃。

“我還是覺著,你克我。”

虞章不語,只定定看著她,眼也不眨。葉桁壞心思地將手在他面前晃一晃,他終於伸手拉開。

“總覺著好久不見你了。”

虞章頷首,低低“嗯”了一聲,葉桁“噗嗤”笑道:“你要說,見與不見,皆在心上。忘了?”

虞章道:“不曾。”

一時無言,葉桁不由笑道:“總覺著你變了許多……可是做了什麽夢?那你便聽著,夢裏那些是假的。”

他開口喚道:“葉三公子。”

“嗯。啊?”

我的玉骨扇不見了。”

“問我作甚?我不知道。”

“你可知,那柄玉骨扇如何到我手中的?”

旁邊人聲熙攘,她其實聽著有些不清,但還是樂在其中地逗弄他。

“我不知曉。”

虞章低聲說了句什麽,恰時旁邊一陣驚呼聲,她沒聽清楚,幹脆與他挨得緊緊的。“你再說一遍,我不曾聽清。”

“這般也很好。”

葉桁笑道:“你這前言不搭後語,是學了我不成?”

虞章又道:“若是能,也很好。”

葉桁不明所以,反正聽出這是句讚同話,心底一下子軟得不可思議。那日的爭執怎的好似一下子就忘了,便是在那兒,也是歡喜的。

“我的虞章先生,便是只能與你做摯友,我也實然歡喜。”

女公子手中燈籠,散著柔和的光芒,萬家燈火,匯聚成這一盞。

虞章忽的問道:“有多歡喜?”

“這萬家燈火,我眼底只看見你一個。這人聲喧鬧,我也只要聽你一個便好。雖幹萬人吾往矣。”

“不過眼下……”葉桁笑著與他眨眼,道,“你戴了我的簪子,穿了我的鞋子,你真的不會想我嘛?哎,這麽熟了,連句玩笑都不讓我說!”

葉桁倒走幾步,猛的轉身:“我要回去了,不然伏禦該著急了。”

她想著總有些不對勁,該說什麽呢?手上分量沈甸甸,她就眼巴巴將燈籠遞給虞章,問:“要燈籠嗎?”

這話真是耳熟……似乎上一次這樣問,是玉帶鉤……

虞章頷首道:“要。”

手上一空,她下意識撚了撚指間,話脫口而出:“那你會為我掛燈籠嗎?

光落在檐間,等人歸來。

“會。”

葉桁覺著,自己還是在做夢,鬧市之中遇一個知心人的夢,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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