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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撫我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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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撫我頂(五)

自那一回辨正邪後,刑簡時不時在宋冉修煉時來煩他,宋冉不知此處時間變換,只知道有個人總是在煩他。

以往片刻不敢歇,如今修了好長日子,一入定,就有人煩他,甚至出手幹擾。不過不入定,心魔來得也少了些。

浮屠塔照明的術法支撐不住七層塔,時而光影躍動,時而是長久的黑暗。七層浮屠塔互不相通,自妖族與仙族締結條約,也甚少有妖邪關入塔中。正如刑簡所說,這層塔除了他二人,再無其他活物。因而光影黯淡時,若是不說話,不動作,真如無邊黑夜。

宋冉靠在角落,聽著塔鈴聲。

“小道長?”

他感受體內心魔反撲時沖擊經脈的刺痛,哼了聲,權作回答。

“你想離開浮屠塔嗎?你若是想的話,我可以幫你。”妖邪半哄騙般引誘著。

“呵……妖邪,就只配待在浮屠塔……”看不見宋冉是何等表情,刑簡想,該是一副決然赴死的模樣,他這樣痛恨妖邪,為何不幹脆殺了他自己?

“我從不覺得自己是妖邪,我殺的都是該殺之人。心有惡念,才是妖邪。”

宋冉聽她這番語氣竟是十足驕傲,他冷笑著欲說些什麽,體內氣血翻湧,刺入骨骼,便說不出了。

只剩刑簡喋喋不休:“我看你也不像妖邪,你分得可清了!你進浮屠塔,你師父和同門何時來救你?你是因何事進來的?”

宋冉倒吸口涼氣,道:“殺人。”

犯的的確是大事。堯光一派思想大多固化,為人族追打也是常事。刑簡記憶中宋冉是個雷厲風行之人,到底也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你這樣的人,我想不出你殺人會是何種模樣,但我敢肯定,你殺的那些人都是該殺之人。”

若他濫殺無辜,早就自刎澄明劍下,而不是如今這幅心魔困擾的可憐樣。

光影輪轉到這層塔中,宋冉抹了把額上冷汗,嘗試著直起上半身。刺啦劃地而來的聲音,澄明劍被踹到了自己伸手可握的位置。

他看著妖邪一步一步走進,蹲下身,很想湊他這份熱鬧的樣子。他淪落至此,一個妖邪都能來看他的笑話……

“你!”宋冉憤然舉起澄明劍,觸手一刻,劍上黑霧纏上手臂,蔓延面上,原本意氣風發的少年忽然成了冥界厲鬼。“你竟敢如此欺辱我!”

“不過強弩之末罷了,你若是安分不用靈力,說不定能多撐些時日。”

刑簡無不可惜地看著面前人,澄明劍是心劍,不懼正邪,又最怕正邪,浮屠塔怨氣頗重,雖有她鎮壓,宋冉若是思緒不解,心魔也不會放過他。

“告訴我,為何要殺人?”

澄明劍移至眼前,宋冉盯著劍上黑霧,垂首發楞,詢問聲入耳,他猛的擡頭,笑道:“殺就殺了!他們死有餘辜!只是可惜,我不能將……其餘妖邪一塊兒送下冥府!”

“笑這麽難看都不似少年人了。”刑簡說著,袖中滑出玉質短劍。

見此一出,宋冉渾身黑氣更重,克制的笑容愈發狂妄起來。“你試探我這麽久,也該夠了,那就試試!”

刑簡也笑道:“好哇,若是我贏了,你也同我說個故事罷。”

術法徹底將這層塔點亮,一念起,玉劍與銀色仙劍對在一處交鋒,澄明劍劍鋒之厲可劈山,如今卻不能將玉破出缺口,只餘金戈之聲,劍風吹面過,刑簡收劍而立。

宋冉劍平齊目。“眠雲機尚在,應此意須同。”銀光迸發,一瞬間壓過所有黑色,黯淡光中,無一可與澄明劍爭輝。沒有癡傻人,癡傻人也主不了澄明劍。“讓我看看,你究竟是什麽人!”

刑簡卻是沒有任何動作,只靜默看著宋冉,銀光如一輪彎月,照出平庸面相,銀線射向這具軀殼時,未如預想般映出一切,真如月光般溫和流過。

宋冉邪氣的面容在光芒中露出驚愕,這時,他明白了什麽,他低頭,眼看掌心漫起黑霧,開始吞噬滿身銀光。

“我竟真成了妖邪!”黑霧從腳邊開始吞噬,一點一點奪取光芒,轉眼間半身光明半身黑暗。

宋冉笑著道:“那我算是什麽!”他笑著,卻比哭還傷心。

“你是人,真固執的小友呀!”刑簡同樣,半身隱在黑暗中。“心無純正與純惡,何論一具軀殼。宋冉,神魔同源,莫要執著。”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恍然驚醒,眼看著黑暗吞噬到胸口,劍上銀光璀璨,映著他如今不人不魔的模樣。

“我是什麽。”長劍銀光如雪傾瀉,刺入胸膛,黑霧不再吞噬銀光,少年人閉上雙眼,決然赴死。

銀光與黑霧交織,浮動塔中。靜寂的塔中,只有刑簡怒罵的吼聲。金色靈力追截銀光,驅趕黑霧,浮屠塔中怨念感受到心魔躍躍欲試,刑簡甩手扔出玉劍,劍在金光中重回玉簡模樣。

剎時,神的威壓籠罩整個浮屠塔。

不知過了多久,宋冉從噩夢中醒轉,他盯著刑簡,不知是真實還是幻境。“那我算什麽?”

刑簡廢了老大的工夫把他救了回來,當即翻了白眼,道:“可以是宋冉,也可是瘋子,你樂意就好。”

刑簡再瘋也不會對自己動手,這時候若真死了,毫無價值。

“我這個妖邪救了你很久,不考慮同我說個故事作為回報?”

宋冉想了許久,在刑簡以為他又會心魔忽悠走時,他給刑簡講了個一群動物的故事。

臨近團圓節,長街上攤販愈發熱情,稀奇物件恨不得一日一換好留住過客。

“姑娘好眼光,這個胭脂是新出的款式……”這樣的話語從街頭到街尾不變一詞。

“這兩樣,各一份。”姑娘付了銀錢,將胭脂收入袖袋。紅色長衫壓在素白衣裙上,面容十分美麗。她繞過不依不饒的商販,直上酒樓,通傳入雅間。

裏面,有位深色衣裳的儂麗女子已等了許久。“青陽王君好大面子,明明是你邀我來品嘗佳肴,卻晚來。”

“路上耽擱些。”青陽庚玙將袖中胭脂推過去。“賠禮。胭脂水粉一類,素來是此地做的最好,分你一盒。”

女子不客氣地取來打開試色,色美氣香,妖族是做不出這些東西的。“你來之前,我問了這家的招牌菜,馬上就來了。”

“這可就要多謝妖王。”庚玙將方才買的吃食拎在一邊,洗盞泡茶。

一室內兩位女子對座,不同風情,同樣美麗,任誰也想不出,下任神君青陽王君與妖族妖王姬澤勻私下有所往來。

兩人從一些瑣碎事開口,吃茶說笑,不一會兒菜上來了,爭相品嘗時蔬。飯後,吃點心吃茶,一派和樂融融的模樣。

這些年,她們一向是如此相處的。

話說到某個不安分的人,姬澤勻咂嘴道:“二進浮屠塔,說起來也能算是頭一人了。這次我被派往了他處,未曾見到你們楚地的司法上神,算是一大遺憾。”

庚玙將手上殘渣擦拭幹凈,重新斟了茶,遞予姬澤勻,道:“遇到神族神君倒也不算大事,關鍵是這位葉三先生實在能折騰些,先前若非她身受重傷,要想讓她上虛衍山,著實得費一番力氣。”

“那些堯光弟子肯定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妖族與堯光都想破虛衍山陣法,而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必死之局,若不是拖上葉桁,多少條人命都不夠餵的。”

她一口飲盡杯中茶,豪邁的架勢如同飲酒,惹來庚玙側目。明明也是黃帝一脈,脫離神族後是愈來愈不註重形象了。

姬澤勻撐著腦袋繼續道:“建明城也算是看出來了,那虞章實力難測,幸好之前我等他走了才動手。這般厲害的人物為何不怎麽出名?”

虞章是個存在感極地的人物。提起來大家似乎都知道,都能說出一二點故事來,然而日常,總是想不到提他,不約而同越過他。

“顯然,縱是虞章先生,也不能越過葉三行事。”庚玙一點一點將杯中茶飲盡,她賞著窗外人間煙火,感受餘韻。

“你今日來尋我,用的什麽由頭?妖王派來監視你的探子呢?”

“想必再也沒有比誅殺小鳳女更好的由頭了。”姬澤勻笑著,對上她的驚詫。“是啊,我奉了妖君之命來殺你。青陽王君,我們這頓飯也該結束了。”

二人對視而笑,不約而同甩出靈力,齊齊後退。姬澤勻擡手接上殺招,殷紅妖印爬滿大半張美人臉。庚玙結印相擋,仍是不抵姬澤勻近千年修煉,紅色靈力刮面而去,指間一抹,便是一道血色。

“原本想著能更久一些。”庚玙這般說著,瞳色轉赤,轉瞬雙目通紅如滴血瑪瑙,手中凝結中靈力,在她身後,隱約現出只火鳳唳天。

“你我身在不同陣營,早晚有這一日。”隨姬澤勻狠厲聲音而出,火色靈力劈桌而去,帶著開天氣勢,直襲火鳳,鳳凰結出靈印相抵,不過幾下,房間裏東西砸個稀爛,門外腳步聲漸近。

庚玙不得分出些心思來防止外人闖入,擡首,長鞭破空而來,卷上衣袖,過處盡如同火燎。鞭風帶厲,庚玙一鞭在身,血氣翻湧,強壓下,手中結印,長鞭散成漫天鞭影,密不透風,護盾在這鞭贏下四分五裂。

再無力氣壓住,庚玙一口血淌在衣裙上。“小鳳女是挺厲害,可惜才三十餘歲的幼鳳,如何與我妖族相敵。”險些氣得又一口血。她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指額心,凝神靜氣,空中靈力波動,向她身前湧去。

姬澤勻對此有種靈魂深處的熟悉,身後現出狐形,七尾如紅霞翻湧。

金色長弓現出,庚玙搭弓射箭,靈力成箭,她感覺到體內所有靈力幾乎都有被太霞弓抽幹,難抵箭出後推力量,重重撞在墻上。

七尾隨風而動,將姬澤勻護在其中,向陰的妖力結成無色結界,與金箭對峙,恍惚間竟有不相上下之形。

卻有只是一息,神箭匯六道之力,不容拒絕地破開姬澤勻魂魄結界,毫不留情穿胸而過,重化無形。

恍如只是一場颶風過,庚玙白著臉,喘著氣看向伏在地上的姬澤勻,聽她嘶啞了聲音。“世人皆說,青陽氏與姬氏同出黃帝,是血脈與共,過了今日,這世上就會只剩一支血脈。”

破敗不堪的門被撞開,妖族士兵魚貫而出。“小鳳女,你回不去楚地了……拿下!”

庚玙穩住身形向窗邊靠近,姬澤勻卻是已知曉她動機,揮手封住窗戶。“妖君想請青陽王君作客,王君萬望賞臉。”

庚玙冷面不答,運用著剩餘靈力不讓妖族士兵靠近自己,她也不去看姬澤勻,到如今不知是失望透頂還是說早有預料有此一日。

不及她細想,“嘭”的一聲,原本封住的窗戶碎成千萬木屑,一柄銀色長槍如銀龍如江,攻勢靈活,幾下挑開妖族士兵。緊跟著從窗口鉆進個玄衣人,拽過庚玙,抓起長槍推了出去。

他並不戀戰,透窗去看,兩人身影從街角一閃而過。姬澤勻撚起風中留下的一縷紅,道:“想必就是人族沐家的破風槍了,留一半,其餘都去追。”

那縷紅柔軟地躺在姬澤勻掌心,是根火色鳳羽。她驀地一笑,扯得傷口發疼。等士兵回報追不上人,心中早已預料。

她勾起庚玙買的吃食,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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