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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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如果靈魂能化成實物, 陸泓景一定會變身成名畫《吶喊》的形態。
一個五歲的小幼崽，對著自己又是“跪拜”又是尊稱“先生”，但凡有一個人路過看到, 陸泓景的一世英名就全毀了。
誰會對一個五歲小孩這樣啊！
簡直是喪心病狂, 可以當場下地獄的程度了！
“你趕緊起來，別跪在地上。”
陸泓景都被這小家夥搞不會了。
不知該溫柔點還是該嚴肅點，因此語氣有幾分混亂的生硬。
加上這樣的臺詞，聽上去更糟糕了。
嚇到裴慢慢可謂剛剛好。
小家夥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這下是真繃不住了，哭腔也更加明顯：“……對、對不起！”
陸泓景：……
他為什麽要道歉！
他在對不起什麽呢請問！
不管讀者信不信，反正陸泓景現在比小家夥更害怕。
根本等不到小家夥自己起來，陸泓景直接上前, 伸手將裴慢慢從地上提起來。
小家夥很輕，軟綿綿的，抱起來手感倒很好，就像塊熱乎乎的棉花糖。
“站好了。”
裴慢慢感受到陸泓景的溫度，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後，渾身僵硬。
他的觸感在此刻分外靈敏，以後這絕對是他噩夢中才會出現的兩樣東西了。
小家夥完全不敢掙紮反抗。
陸泓景讓他站住，他立刻挺直小小的背脊，跟被原地罰站一樣。
瞪大眼睛繃住表情，滿臉寫著：沒事的我一點都不害怕, 我只是有點想哭罷了。
陸泓景看他一眼, 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裴慢慢不敢不答，大腦只剩空白的情況下, 竟也給出了回答：“我……我，來站著……”
“……”
真是個好回答呢。
要不是裴慢慢親口回答了, 陸泓景還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呢。
“為什麽站在這裏？”
裴慢慢更緊張了，聲音有幾分喑啞，全憑空白大腦自己想回答：“因，因為，我想……”
“……”
那你還挺拽？
簡單兩個問題，就夠陸泓景摸清裴慢慢的表達能力有多糟糕了。
光聽回答，還以為這是什麽叛逆份子。
但看他的實際模樣，是已經被嚇到不會說話了。
自己就有這麽可怕嗎？
陸泓景承認自己沒對裴慢慢表達過什麽善意，可他也不會對一個小孩散發什麽惡意啊？
這小家夥到底在害怕什麽？
怕自己吃了他嗎？
陸泓景無奈道：“那你別站在這裏。”
裴慢慢立刻接上：“……是的，好的！”
陸泓景：……
有時他也會想報警。
不用害怕到這種份上吧。
陸泓景缺少跟這類小孩相處的經驗。
陸時祈跟裴慢慢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前者從出生那刻起就沒有過害怕內向的時候。
他也不喜歡這種性格的小朋友，很少接觸。
平時就算能遇到，最多是朋友家的小孩，簡單應付敷衍兩句就好了，又不需要他照顧。
可裴慢慢的情況不一樣。
淩玥將他接到家裏來住著，就算拍完戲會回去，那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難道這段時間都要讓小家夥在對他的恐懼之中度過嗎？
傳出去他還做不做人了。
還是得稍微緩和一下關系吧。
既然這小家夥真能讓陸時祈有所改變，那自己也可以試著接納。
正如淩玥勸說的，對一個這麽小的，還這麽可憐的孩子，至少給個機會，不該上來就一棍打死。
陸泓景盡力軟和了聲音：“小家夥，你很怕我？”
裴慢慢誠實回答：“……是的！”
“……”
倒也不用如此響亮的誠實。
“你不用怕，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好、好的！”
但眼神明明白白寫滿了“我很害怕”。
陸泓景放棄了。
這麽說果然不會有用。
他想了想：“你不用叫我先生，叫我叔叔就行了。”
先從換個稱呼開始吧。
讓一個五歲小孩叫自己先生像什麽樣子。
要被淩玥或陸時祈聽到，陸泓景都不敢想他們會用什麽眼神看待自己。
但他高估了裴慢慢的理解能力。
雖然小家夥能做到句句有回應，可句句回應在毫無關系的地方。
聽到陸泓景這麽說，裴慢慢立刻應道：“……好，好的，先生叔叔！”
“……”
好一個先生叔叔。
從未想過這兩詞能搭配到一起。
跟這小家夥交流也太費勁了吧？
陸時祈平時的脾氣耐性又不是那麽好，對這小家夥竟然容忍度這麽高？
……算了。
慢慢來吧，有些事情怕是不能強求。
否則就會像現在這樣，只起到反作用。
陸泓景將小家夥看了又看。
最終還是放棄用手抱他，而是提住他的衣服，就這麽將他拎到了旁邊的小客廳裏。
這裏的客廳比一樓小很多，更像是個開放的休閑區，平時並不用來接待客人，只是他們自己休息，因此放的東西比較多。
“你在這裏等吧，別去書房門口站著了，小祈過會兒就出來了。”
雖然沒問小家夥是在等誰，但除了陸時祈還能是誰呢？
總不可能是在等自己，也不可能是在等淩玥出來罵他吧？
裴慢慢眨眨眼，全程都很乖很聽話，陸泓景說什麽就是什麽。
“……好的，先生叔叔！”
“……”
這個古怪的稱呼，小家夥還給叫順口了？這一遍聽上去明顯比剛才順暢多了。
陸泓景很無奈：“你叫我叔叔就可以了，不用加先生。”
“來，叫叔叔。”
“……”
但裴慢慢沈默了。
他不敢叫。
只敢眨著透露出恐懼不安的雙眸，抿抿嘴唇，為難地看向陸泓景。
幾度微微張嘴，喉嚨拼湊出虛弱的發音，可大概是這個稱呼燙嘴又紮嘴，努力了半天，依舊念不出來。
看到他如此為難的模樣，說實話，陸泓景還挺受打擊。
雖然他也不需要裴慢慢有多喜歡他。
可同個屋檐之下，生活著這麽個怕他的小孩，一見面就是這樣，陸泓景感覺心情就像張對折的撲克牌，用熨鬥都燙不平。
“算了，叫不出口也別為難自己，那暫時就別叫了。”
裴慢慢又是弱弱一句：“對、對不起。”
“……不用道歉，不用說對不起。”
陸泓景覺得自己真的該退場了。
書房裏的小祖宗已經夠讓他心肌梗塞，結果外面的小可憐也不逞多讓。
兩小孩各有各的風格，但加在一起大概是想要他性命。
陸泓景招手從樓下叫過一個保姆，將倆小孩在外面買的面包甜品拿了過來。
“這是你們買的東西，你先在這裏吃吧，等會兒小祈就出來了。”
“……”
這回說完，沒再等小家夥有什麽回應，陸泓景就離開了。
還是回書房面對陸時祈吧。
起碼跟陸時祈說話不會讓他身敗名裂。
而確定陸泓景真的離開後，裴慢慢繃緊的心情跟身體才漸漸得以放松。
太可怕了。
他竟然跟陸泓景說了這麽多話。
有好幾個瞬間，他都在擔心自己會被吃掉。
這大概是隱藏在小孩心底的最深恐懼。
就算知道發生的概率很低……可萬一呢？說不準呢？也許呢？
因為陸泓景看上去就是會吃小孩的人！
而且是一口一個，連骨帶皮一起吞的那種人！
靜靜坐了很久，裴慢慢緊張的情緒才得以緩慢撫平。
陸泓景讓他坐在這裏等，不要再去書房門口站著了，他就將陸泓景的話當成一種任務認真執行，屁股都不帶挪動一下，乖乖貼在沙發上。
但也是陸泓景讓他吃東西的。
看著眼前的各式美味甜點，裴慢慢還是忍不住心動了。
雖然小心臟很不安，正等待著做錯事後的懲罰。
可食欲並沒受到太大影響。
因為這兩者之間不是非要擇一，而是可以雙線並行的存在。
裴慢慢在心頭糾結著。
這是跟哥哥一起買的，還都是哥哥買給他的……
他是不是應該等哥哥出來了，再跟哥哥一起吃呢……
可是哥哥很浪費呀！
總是這個不吃，那個不吃，這個吃了不吃完，那個吃一半又扔掉……
就算是面前這些漂亮精致的小甜品，也無法擺脫被哥哥扔掉的命運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被他吃掉才是最好的選擇！
因為他不會浪費，他都會乖乖吃完的！
將裴慢慢放在這堆甜品面前，就等於將一只小老鼠放進了米缸。
雖然這只小老鼠還講點道德良心，會糾結猶豫，可最終結果都一樣，那就是撲進米堆裏大吃一頓。
吃點甜食緩解緊張的情緒吧。
緊張是緊張，食欲是食欲呀。
糾結將近兩分鐘後，小家夥終究挪動起屁股，將罪惡的雙手伸向放在自己面前的紙袋。
毫無猶豫選擇先拿出他覺得最好看，也是最期待最想吃的藍莓拿破侖千層酥。
這塊千層酥很大，比裴慢慢兩只手掌合起來都大。
一層酥皮夾著一層奶油，一層藍莓醬，頂層的奶油上，又點綴了好幾顆大藍莓。
因為是從店裏包裝好拿到家，路上顛簸過，造型有些沒保住。
最上層的奶油塌了點，邊上的奶油也沾在了包裝紙上。
但總體賣相還是非常誘人的。
就是不知道從哪裏吃起。
裴慢慢看著這塊大家夥，實在無從下嘴。
一口肯定是咬不下的，但他又很想一口就將奶油層跟藍莓醬層都吃到。
是只貪心的小老鼠。
最後決定先將頂層的藍莓跟奶油吃了。
藍莓新鮮，個頭很大，吃下去竟也很甜。就算跟奶油混在一起，都嘗不出什麽酸口。
奶油香甜，甜而不膩。
酥皮無比薄脆，一捏就掉渣，黃油的香味濃厚，這麽一口下去，口感非常豐富。
完完全全就是幼崽捕獲器。
沒有小朋友能拒絕這一口這樣的美味。
裴慢慢還是第一次吃拿破侖千層酥。
而且只有他一個人吃，周圍沒其他人看著，不用跟人分享，不用擔心被誰搶走。
獨屬於他的時光。
一個人安安靜靜，放心快樂的享受。
真好吃！
真的太好吃啦！
好吃到他不自覺開始搖頭晃腦，哼起輕快的小曲，還晃動雙腳。
甜食果然治愈心情。
心裏即便再多不安，可好吃的東西就是好吃，不會因此改變味道。
小家夥就這樣暫時遺忘剛才的焦急，吃掉小半個千層酥後，又拿起了恐龍蛋泡芙。
所以為什麽要叫恐龍蛋呢？
還在烘焙店裏時，裴慢慢就有這樣的疑問了。
難道裏面裝的是蛋嗎？
是真的恐龍蛋嗎，還是雞蛋呢？
他最喜歡吃雞蛋了！
但不是雞蛋的話也沒關系，他也可以試試恐龍蛋的味道！
拆食物包裝是最不需要人教的事情，小家夥自己就能搞定。
兩只手要是不夠，他還會自動加上嘴巴，咬都要咬開。
恐龍蛋也很大一個，看上去胖乎乎圓鼓鼓，放在手心還是沈甸甸的，很有分量。
嗯，確實很有雞蛋的樣子呢。
裴慢慢心裏這麽想著，然後張開嘴巴大咬一口。
結果裏面沒有雞蛋。
是灌了滿滿的卡仕達醬。
吃起來有點像液體奶油，同樣奶香濃郁，還冰冰涼涼的。
好喜歡這個味道！
是能讓小家夥瞪大眼睛，瞬間耳清目明的美味！
但他咬太大口了，泡芙的酥皮又薄，卡仕達醬全漏了出來，部分不慎滴落在沙發跟地毯上。
雖然好吃，可也不能吃得到處臟兮兮。
裴慢慢趕緊將剩下的全部塞進嘴巴，然後準備去找紙巾來擦。
奈何小幼崽基本都是單線思考生物。
看到臟了就想找紙巾，去找紙巾了就忘記手還臟著。
從沙發上下去時，裴慢慢下意識用手撐了一下，於是沙發又喜提兩個黏糊糊臟兮兮的小手印。
正好兩個保姆上來打掃衛生。
看到被弄臟的沙發跟地毯，其中一個脫口抱怨：“哎呀哎呀，沙發墊子跟地毯都是昨天才換上新的，怎麽又弄臟了。”
裴慢慢本就有做錯事的心虛，被這麽一說，當場手足無措起來。
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哎呀哎呀，你別動了啊，那地毯已經被你弄臟了，再動不蹭開更多了嗎？”
“……”
裴慢慢就更無措了。
到底能不能動，要不要走開，他徹底不知道了。
只能僵直地站立在原地。
保姆滿臉不耐地走過來，走到他跟前，又換了說法：“現在還不走開？你不走開我怎麽換？”
“……”
裴慢慢趕緊小跑到另一邊。
語氣怯弱地小聲道歉：“……對，對不起。”
他對這個保姆很有印象。
因為她是這裏唯一一個，對他展露過明顯惡意的人。
之前他在廚房跟著廚師學做點心，這個保姆從外面路過，就陰陽怪氣地說他命真好，運氣真好，小小年紀被接到這裏來享福，又會討當家人喜歡，真是來這裏做小少爺的。
裴慢慢能感受到不一樣的惡意。
可具體是哪裏不對勁，又該怎麽反駁，就完全不知道了。
是廚師聽不下去，叫她閉嘴別再亂說，結果她還諷刺了廚師幾句，大意就是他對小孩好，也只是想討好主人罷了。
氣得廚師差點跟她吵起來。
此時另一個保姆勸道：“臟了就換換唄，本來就是要常常換的，你對一個小孩哪來這麽大火氣。”
“這算什麽火氣，我哪句說錯了，小孩子你要不教，他怎麽學得會？”
“喲，你這話說的，還是請你來教孩子的啊？”另一個保姆嗤笑道，“怎麽樣也輪不到你來教啊，人家好歹是太太的小客人。”
“太太的小客人怎麽了，太太又怎麽了，就算太太來了，他弄臟沙發地毯就不是事實了嗎？”
“真當自己是小少爺，來這裏讓人伺候的了，一聲不吭跑出去，在外面吃點苦頭才好……”
裴慢慢隱約能聽個半懂，大概就是他跟陸時祈偷跑出去的事，也給保姆造成影響了。
心裏不安愧疚極了。
可保姆的氣焰越嚇人，他就越不敢開口說話。
“好了，我說你差不多行了，越說越過分了。”
“你這些話有本事當著小少爺面去說，當著先生太太面去說，欺負人家一個五歲小孩算什麽。”
“……當著先生太太面又怎麽了，我還不敢說了？”
“當我多稀罕這份工作似的，我告訴你，我老家可拆了三套房子呢，我可不差錢。”
“行了行了，你都說幾遍了，知道你拆了三套房子，那你倒是去享福啊，不差錢怎麽還來給人家做保姆？”
眼見兩人爭執聲音越來越重，裴慢慢的小心臟也跟著撲通撲通越跳越快。
他害怕見到別人沖突爭吵的畫面。
因為以前常常在親戚家見到，對此已經有點應激反應了。
還好管家聽到聲響過來，立刻阻止了這場鬧劇。
“吵什麽吵，把先生太太都吵出來，正好拿你們出氣，把你們全部炒了。”
管家一出口，兩人瞬間沈默老實。
手腳麻溜利索地就換好了新的沙發墊子跟地毯，帶著臟的下去了。
不遠處的書房門也在下一秒被打開。
陸時祈一臉無所謂地晃著出來了。
身後跟著滿臉沈重卻又無可奈何的家長。
淩玥看到管家，便問：“剛才發生什麽事了，裏面都能聽到聲響。”
管家立刻回道：“沒什麽事，只是換東西，說話聲音大些罷了。”
管家沒聽到具體情況，也不敢說。
要讓他們知道兩個保姆當著裴慢慢面起了爭執，同樣會覺得是他能力不足，沒有管好底下的人。
淩玥沒起疑，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慢慢。
小家夥的嘴角跟手上，還有外套的衣擺上，都沾著卡仕達醬。
再看一眼桌子，有已經吃完的拿破侖包裝紙，還有被他用牙齒暴力撕扯開的泡芙包裝袋。
心底又是一陣無奈的默默嘆氣。
算了算了……
這兩個小家夥。
沒事就好了。
還有心情吃東西也算件好事了。
陸時祈走到裴慢慢身邊，淡定地問：“蛋糕好吃嗎？”
裴慢慢還不能回神。
保姆的爭執先嚇到了他。
再次看到陸泓景，視覺感官更是刺激。
陸時祈一問，他的語言小系統當場崩潰，回答牛頭不對馬嘴：“……是、是先生，讓我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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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靈魂能化成實物, 陸泓景一定會變身成名畫《吶喊》的形態。
一個五歲的小幼崽，對著自己又是“跪拜”又是尊稱“先生”，但凡有一個人路過看到, 陸泓景的一世英名就全毀了。
誰會對一個五歲小孩這樣啊！
簡直是喪心病狂, 可以當場下地獄的程度了！
“你趕緊起來，別跪在地上。”
陸泓景都被這小家夥搞不會了。
不知該溫柔點還是該嚴肅點，因此語氣有幾分混亂的生硬。
加上這樣的臺詞，聽上去更糟糕了。
嚇到裴慢慢可謂剛剛好。
小家夥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這下是真繃不住了，哭腔也更加明顯：“……對、對不起！”
陸泓景：……
他為什麽要道歉！
他在對不起什麽呢請問！
不管讀者信不信，反正陸泓景現在比小家夥更害怕。
根本等不到小家夥自己起來，陸泓景直接上前, 伸手將裴慢慢從地上提起來。
小家夥很輕，軟綿綿的，抱起來手感倒很好，就像塊熱乎乎的棉花糖。
“站好了。”
裴慢慢感受到陸泓景的溫度，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後，渾身僵硬。
他的觸感在此刻分外靈敏，以後這絕對是他噩夢中才會出現的兩樣東西了。
小家夥完全不敢掙紮反抗。
陸泓景讓他站住，他立刻挺直小小的背脊，跟被原地罰站一樣。
瞪大眼睛繃住表情，滿臉寫著：沒事的我一點都不害怕, 我只是有點想哭罷了。
陸泓景看他一眼, 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裴慢慢不敢不答，大腦只剩空白的情況下, 竟也給出了回答：“我……我，來站著……”
“……”
真是個好回答呢。
要不是裴慢慢親口回答了, 陸泓景還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呢。
“為什麽站在這裏？”
裴慢慢更緊張了，聲音有幾分喑啞，全憑空白大腦自己想回答：“因，因為，我想……”
“……”
那你還挺拽？
簡單兩個問題，就夠陸泓景摸清裴慢慢的表達能力有多糟糕了。
光聽回答，還以為這是什麽叛逆份子。
但看他的實際模樣，是已經被嚇到不會說話了。
自己就有這麽可怕嗎？
陸泓景承認自己沒對裴慢慢表達過什麽善意，可他也不會對一個小孩散發什麽惡意啊？
這小家夥到底在害怕什麽？
怕自己吃了他嗎？
陸泓景無奈道：“那你別站在這裏。”
裴慢慢立刻接上：“……是的，好的！”
陸泓景：……
有時他也會想報警。
不用害怕到這種份上吧。
陸泓景缺少跟這類小孩相處的經驗。
陸時祈跟裴慢慢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前者從出生那刻起就沒有過害怕內向的時候。
他也不喜歡這種性格的小朋友，很少接觸。
平時就算能遇到，最多是朋友家的小孩，簡單應付敷衍兩句就好了，又不需要他照顧。
可裴慢慢的情況不一樣。
淩玥將他接到家裏來住著，就算拍完戲會回去，那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難道這段時間都要讓小家夥在對他的恐懼之中度過嗎？
傳出去他還做不做人了。
還是得稍微緩和一下關系吧。
既然這小家夥真能讓陸時祈有所改變，那自己也可以試著接納。
正如淩玥勸說的，對一個這麽小的，還這麽可憐的孩子，至少給個機會，不該上來就一棍打死。
陸泓景盡力軟和了聲音：“小家夥，你很怕我？”
裴慢慢誠實回答：“……是的！”
“……”
倒也不用如此響亮的誠實。
“你不用怕，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好、好的！”
但眼神明明白白寫滿了“我很害怕”。
陸泓景放棄了。
這麽說果然不會有用。
他想了想：“你不用叫我先生，叫我叔叔就行了。”
先從換個稱呼開始吧。
讓一個五歲小孩叫自己先生像什麽樣子。
要被淩玥或陸時祈聽到，陸泓景都不敢想他們會用什麽眼神看待自己。
但他高估了裴慢慢的理解能力。
雖然小家夥能做到句句有回應，可句句回應在毫無關系的地方。
聽到陸泓景這麽說，裴慢慢立刻應道：“……好，好的，先生叔叔！”
“……”
好一個先生叔叔。
從未想過這兩詞能搭配到一起。
跟這小家夥交流也太費勁了吧？
陸時祈平時的脾氣耐性又不是那麽好，對這小家夥竟然容忍度這麽高？
……算了。
慢慢來吧，有些事情怕是不能強求。
否則就會像現在這樣，只起到反作用。
陸泓景將小家夥看了又看。
最終還是放棄用手抱他，而是提住他的衣服，就這麽將他拎到了旁邊的小客廳裏。
這裏的客廳比一樓小很多，更像是個開放的休閑區，平時並不用來接待客人，只是他們自己休息，因此放的東西比較多。
“你在這裏等吧，別去書房門口站著了，小祈過會兒就出來了。”
雖然沒問小家夥是在等誰，但除了陸時祈還能是誰呢？
總不可能是在等自己，也不可能是在等淩玥出來罵他吧？
裴慢慢眨眨眼，全程都很乖很聽話，陸泓景說什麽就是什麽。
“……好的，先生叔叔！”
“……”
這個古怪的稱呼，小家夥還給叫順口了？這一遍聽上去明顯比剛才順暢多了。
陸泓景很無奈：“你叫我叔叔就可以了，不用加先生。”
“來，叫叔叔。”
“……”
但裴慢慢沈默了。
他不敢叫。
只敢眨著透露出恐懼不安的雙眸，抿抿嘴唇，為難地看向陸泓景。
幾度微微張嘴，喉嚨拼湊出虛弱的發音，可大概是這個稱呼燙嘴又紮嘴，努力了半天，依舊念不出來。
看到他如此為難的模樣，說實話，陸泓景還挺受打擊。
雖然他也不需要裴慢慢有多喜歡他。
可同個屋檐之下，生活著這麽個怕他的小孩，一見面就是這樣，陸泓景感覺心情就像張對折的撲克牌，用熨鬥都燙不平。
“算了，叫不出口也別為難自己，那暫時就別叫了。”
裴慢慢又是弱弱一句：“對、對不起。”
“……不用道歉，不用說對不起。”
陸泓景覺得自己真的該退場了。
書房裏的小祖宗已經夠讓他心肌梗塞，結果外面的小可憐也不逞多讓。
兩小孩各有各的風格，但加在一起大概是想要他性命。
陸泓景招手從樓下叫過一個保姆，將倆小孩在外面買的面包甜品拿了過來。
“這是你們買的東西，你先在這裏吃吧，等會兒小祈就出來了。”
“……”
這回說完，沒再等小家夥有什麽回應，陸泓景就離開了。
還是回書房面對陸時祈吧。
起碼跟陸時祈說話不會讓他身敗名裂。
而確定陸泓景真的離開後，裴慢慢繃緊的心情跟身體才漸漸得以放松。
太可怕了。
他竟然跟陸泓景說了這麽多話。
有好幾個瞬間，他都在擔心自己會被吃掉。
這大概是隱藏在小孩心底的最深恐懼。
就算知道發生的概率很低……可萬一呢？說不準呢？也許呢？
因為陸泓景看上去就是會吃小孩的人！
而且是一口一個，連骨帶皮一起吞的那種人！
靜靜坐了很久，裴慢慢緊張的情緒才得以緩慢撫平。
陸泓景讓他坐在這裏等，不要再去書房門口站著了，他就將陸泓景的話當成一種任務認真執行，屁股都不帶挪動一下，乖乖貼在沙發上。
但也是陸泓景讓他吃東西的。
看著眼前的各式美味甜點，裴慢慢還是忍不住心動了。
雖然小心臟很不安，正等待著做錯事後的懲罰。
可食欲並沒受到太大影響。
因為這兩者之間不是非要擇一，而是可以雙線並行的存在。
裴慢慢在心頭糾結著。
這是跟哥哥一起買的，還都是哥哥買給他的……
他是不是應該等哥哥出來了，再跟哥哥一起吃呢……
可是哥哥很浪費呀！
總是這個不吃，那個不吃，這個吃了不吃完，那個吃一半又扔掉……
就算是面前這些漂亮精致的小甜品，也無法擺脫被哥哥扔掉的命運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被他吃掉才是最好的選擇！
因為他不會浪費，他都會乖乖吃完的！
將裴慢慢放在這堆甜品面前，就等於將一只小老鼠放進了米缸。
雖然這只小老鼠還講點道德良心，會糾結猶豫，可最終結果都一樣，那就是撲進米堆裏大吃一頓。
吃點甜食緩解緊張的情緒吧。
緊張是緊張，食欲是食欲呀。
糾結將近兩分鐘後，小家夥終究挪動起屁股，將罪惡的雙手伸向放在自己面前的紙袋。
毫無猶豫選擇先拿出他覺得最好看，也是最期待最想吃的藍莓拿破侖千層酥。
這塊千層酥很大，比裴慢慢兩只手掌合起來都大。
一層酥皮夾著一層奶油，一層藍莓醬，頂層的奶油上，又點綴了好幾顆大藍莓。
因為是從店裏包裝好拿到家，路上顛簸過，造型有些沒保住。
最上層的奶油塌了點，邊上的奶油也沾在了包裝紙上。
但總體賣相還是非常誘人的。
就是不知道從哪裏吃起。
裴慢慢看著這塊大家夥，實在無從下嘴。
一口肯定是咬不下的，但他又很想一口就將奶油層跟藍莓醬層都吃到。
是只貪心的小老鼠。
最後決定先將頂層的藍莓跟奶油吃了。
藍莓新鮮，個頭很大，吃下去竟也很甜。就算跟奶油混在一起，都嘗不出什麽酸口。
奶油香甜，甜而不膩。
酥皮無比薄脆，一捏就掉渣，黃油的香味濃厚，這麽一口下去，口感非常豐富。
完完全全就是幼崽捕獲器。
沒有小朋友能拒絕這一口這樣的美味。
裴慢慢還是第一次吃拿破侖千層酥。
而且只有他一個人吃，周圍沒其他人看著，不用跟人分享，不用擔心被誰搶走。
獨屬於他的時光。
一個人安安靜靜，放心快樂的享受。
真好吃！
真的太好吃啦！
好吃到他不自覺開始搖頭晃腦，哼起輕快的小曲，還晃動雙腳。
甜食果然治愈心情。
心裏即便再多不安，可好吃的東西就是好吃，不會因此改變味道。
小家夥就這樣暫時遺忘剛才的焦急，吃掉小半個千層酥後，又拿起了恐龍蛋泡芙。
所以為什麽要叫恐龍蛋呢？
還在烘焙店裏時，裴慢慢就有這樣的疑問了。
難道裏面裝的是蛋嗎？
是真的恐龍蛋嗎，還是雞蛋呢？
他最喜歡吃雞蛋了！
但不是雞蛋的話也沒關系，他也可以試試恐龍蛋的味道！
拆食物包裝是最不需要人教的事情，小家夥自己就能搞定。
兩只手要是不夠，他還會自動加上嘴巴，咬都要咬開。
恐龍蛋也很大一個，看上去胖乎乎圓鼓鼓，放在手心還是沈甸甸的，很有分量。
嗯，確實很有雞蛋的樣子呢。
裴慢慢心裏這麽想著，然後張開嘴巴大咬一口。
結果裏面沒有雞蛋。
是灌了滿滿的卡仕達醬。
吃起來有點像液體奶油，同樣奶香濃郁，還冰冰涼涼的。
好喜歡這個味道！
是能讓小家夥瞪大眼睛，瞬間耳清目明的美味！
但他咬太大口了，泡芙的酥皮又薄，卡仕達醬全漏了出來，部分不慎滴落在沙發跟地毯上。
雖然好吃，可也不能吃得到處臟兮兮。
裴慢慢趕緊將剩下的全部塞進嘴巴，然後準備去找紙巾來擦。
奈何小幼崽基本都是單線思考生物。
看到臟了就想找紙巾，去找紙巾了就忘記手還臟著。
從沙發上下去時，裴慢慢下意識用手撐了一下，於是沙發又喜提兩個黏糊糊臟兮兮的小手印。
正好兩個保姆上來打掃衛生。
看到被弄臟的沙發跟地毯，其中一個脫口抱怨：“哎呀哎呀，沙發墊子跟地毯都是昨天才換上新的，怎麽又弄臟了。”
裴慢慢本就有做錯事的心虛，被這麽一說，當場手足無措起來。
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哎呀哎呀，你別動了啊，那地毯已經被你弄臟了，再動不蹭開更多了嗎？”
“……”
裴慢慢就更無措了。
到底能不能動，要不要走開，他徹底不知道了。
只能僵直地站立在原地。
保姆滿臉不耐地走過來，走到他跟前，又換了說法：“現在還不走開？你不走開我怎麽換？”
“……”
裴慢慢趕緊小跑到另一邊。
語氣怯弱地小聲道歉：“……對，對不起。”
他對這個保姆很有印象。
因為她是這裏唯一一個，對他展露過明顯惡意的人。
之前他在廚房跟著廚師學做點心，這個保姆從外面路過，就陰陽怪氣地說他命真好，運氣真好，小小年紀被接到這裏來享福，又會討當家人喜歡，真是來這裏做小少爺的。
裴慢慢能感受到不一樣的惡意。
可具體是哪裏不對勁，又該怎麽反駁，就完全不知道了。
是廚師聽不下去，叫她閉嘴別再亂說，結果她還諷刺了廚師幾句，大意就是他對小孩好，也只是想討好主人罷了。
氣得廚師差點跟她吵起來。
此時另一個保姆勸道：“臟了就換換唄，本來就是要常常換的，你對一個小孩哪來這麽大火氣。”
“這算什麽火氣，我哪句說錯了，小孩子你要不教，他怎麽學得會？”
“喲，你這話說的，還是請你來教孩子的啊？”另一個保姆嗤笑道，“怎麽樣也輪不到你來教啊，人家好歹是太太的小客人。”
“太太的小客人怎麽了，太太又怎麽了，就算太太來了，他弄臟沙發地毯就不是事實了嗎？”
“真當自己是小少爺，來這裏讓人伺候的了，一聲不吭跑出去，在外面吃點苦頭才好……”
裴慢慢隱約能聽個半懂，大概就是他跟陸時祈偷跑出去的事，也給保姆造成影響了。
心裏不安愧疚極了。
可保姆的氣焰越嚇人，他就越不敢開口說話。
“好了，我說你差不多行了，越說越過分了。”
“你這些話有本事當著小少爺面去說，當著先生太太面去說，欺負人家一個五歲小孩算什麽。”
“……當著先生太太面又怎麽了，我還不敢說了？”
“當我多稀罕這份工作似的，我告訴你，我老家可拆了三套房子呢，我可不差錢。”
“行了行了，你都說幾遍了，知道你拆了三套房子，那你倒是去享福啊，不差錢怎麽還來給人家做保姆？”
眼見兩人爭執聲音越來越重，裴慢慢的小心臟也跟著撲通撲通越跳越快。
他害怕見到別人沖突爭吵的畫面。
因為以前常常在親戚家見到，對此已經有點應激反應了。
還好管家聽到聲響過來，立刻阻止了這場鬧劇。
“吵什麽吵，把先生太太都吵出來，正好拿你們出氣，把你們全部炒了。”
管家一出口，兩人瞬間沈默老實。
手腳麻溜利索地就換好了新的沙發墊子跟地毯，帶著臟的下去了。
不遠處的書房門也在下一秒被打開。
陸時祈一臉無所謂地晃著出來了。
身後跟著滿臉沈重卻又無可奈何的家長。
淩玥看到管家，便問：“剛才發生什麽事了，裏面都能聽到聲響。”
管家立刻回道：“沒什麽事，只是換東西，說話聲音大些罷了。”
管家沒聽到具體情況，也不敢說。
要讓他們知道兩個保姆當著裴慢慢面起了爭執，同樣會覺得是他能力不足，沒有管好底下的人。
淩玥沒起疑，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慢慢。
小家夥的嘴角跟手上，還有外套的衣擺上，都沾著卡仕達醬。
再看一眼桌子，有已經吃完的拿破侖包裝紙，還有被他用牙齒暴力撕扯開的泡芙包裝袋。
心底又是一陣無奈的默默嘆氣。
算了算了……
這兩個小家夥。
沒事就好了。
還有心情吃東西也算件好事了。
陸時祈走到裴慢慢身邊，淡定地問：“蛋糕好吃嗎？”
裴慢慢還不能回神。
保姆的爭執先嚇到了他。
再次看到陸泓景，視覺感官更是刺激。
陸時祈一問，他的語言小系統當場崩潰，回答牛頭不對馬嘴：“……是、是先生，讓我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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