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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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不言醒來後腦中有瞬間的空白。

他不知自己怎麽了、置身何處?面前這一老一少二人又是何人?

稚童一雙眼珠滴溜溜落到他臉上,眉頭一挑:“佬爺,以毒攻毒的法子果然有效,他真的醒了。”

老者也撫須一笑:“甚好、甚好。”

末了又吩咐:“正兒,你且給這位公子倒杯茶水過來。”

稚童脆生生應了聲“是”,轉身去倒茶水。

老者搬了杌子坐到榻前,滿面慈祥:“不知公子可有感覺不適?”

顧不言挪動身體想要起來回話,老者卻阻止了他:“公子大病初醒,還不宜挪動。”

他只得乖乖躺了回去,喃喃問:“是老伯救了在下?”

“公子九死一生,也算是有福之人。”

“多謝老伯的救命之恩。”

老者笑了笑:“醫者,救人乃本分也。”

他兀地憶起自己墜崖時的情景,環顧四周:“這裏……還是靈巖山?”

老者點頭:“此洞處於靈巖山峭壁之上,位置頗為隱蔽,公子可安心在此養傷。”

顧不言一頓,急忙問,“敢問老伯,在下昏睡了多久?”

老者掐指一算:“足足兩月有餘。”

他聞言大驚,急忙從榻上起身:“不行,我得趕緊回京。”

離京兩個多月,還不知京城會發生多少大事。

更重要的是,他答應金毋意要在八月二十五日之前趕回去成親的,如今竟超時兩月有餘,也不知金毋意現下如何,他心急如焚。

但此刻他身子太弱,剛離榻便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老者上前扶起他,婉言相勸:“公子生得龍章鳳姿氣宇軒昂,定非尋常人家的孩子,定有非凡之事等著公子去做,但眼下公子傷勢過重,且昏迷日久,若不好好調養,怕是連這靈巖山也走不出去啊。”

此時稚童也遞來茶水:“姥爺醫術高明,公子一定要聽姥爺的話。”

顧不言坐上榻沿,接過茶水飲了兩口,緩了緩,道了聲“多謝”。

又問:“在下的身體大概還需多久調養才能恢覆?”

老伯給他探了探脈,慈祥一笑:“至少還需一月。”

顧不言暗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急切,“那就再等一月吧。”

否則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哪怕順利回京也是枉然,也什麽都做不了。

一旁的稚童喜不自勝:“真好,真好,公子哥哥又能留一月羅。”

老者也撫須笑了笑。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

顧不言一邊服用湯藥治療傷勢,一邊試著練功恢覆武藝。

閑來還指導稚童學了好些防身的招式。

遠離塵囂,出沒於山間,若不思量山外諸事的繁雜,倒也算尋得一種安靜平和的生活方式。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

夢時請術士幾番掐算,終於定下成親吉日:新歲的正月十五。

那日也正好是花燈節,屆時舉國歡騰,一片喜慶,算是給他們的親事錦上添花了。

而在承明殿裏。

冷不歸也已吩咐宮仆去南苑獵場安排一場冬狩。

南苑獵場距京城上百裏,四面環山,地勢險峻。

屆時朝中文武百官攜家眷前往,屆時便可暗中設伏,一次性解決所有想殺之人。

冷風蕭瑟,宛若割人心肝。

冷風盡頭,雪花漫天,紛紛揚揚,似要將整個世界掩蓋。

而在白雪之下,暗流湧動,波詭雲譎,無人知曉明日會發生何事!

金毋意立於軒窗前,看著飄揚的雪花怔怔發楞。

她從未活得如今日這般被動過。

她從未想過,夢時會成為她人生裏最大的困境。

綠苔提著膳食進屋:“小姐,您該用膳了。”

她頭也未回:“放下吧,你出去。”

她已經越來越寡言少語了,幾乎不再與人交流。

綠苔不敢多言,在案上布好飯菜,乖乖出了屋。

金毋意轉身走到案前。

案上菜肴豐盛,皆是她喜歡的口味,一看就知是夢時特意安排。

她並不想領夢時的心意,但她不得不用膳。

哪怕是為了腹中的孩子,她也須讓自己吃飽喝足。

但之後呢,該當如何?

她撫腹著越來越大的肚子,心頭茫然無緒。

眼下她只能等。

等著孩子順利出生,等著顧不言某一天突然回來。

她仍堅信顧不言沒有死。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說他死了,她也不願相信他真的死了。

畢竟,她沒見到他的屍首。

死不見屍,便是生機。

她一口口咽下案上的飯菜,一日日期盼著事情的轉機。

顧不言走出山洞時已是臘月。

為報恩,他給老者奉上一袋金子。

老者卻幾番推拒:“老朽子嗣犯事,無奈之下才帶著孫兒冒險住在這靈巖山,老朽不求公子錢財,只求公子勿要向外人道出此藏身之地才好。”

“在下必守口如瓶,老伯盡管放心。”

顧不言說著轉身摸了摸稚童的腦袋,仍是將那袋金子塞進了稚童的袖兜,繼而轉身下山。

大雪封山,入目一片皎白。

所幸他功力恢覆,發動輕功,在山間飛檐走壁,去往月亮村。

月亮村村民以為他喪命寒潭,悲痛了好些時日。

如今見他突然出現,皆是大驚,繼而大喜。

袁國文甚至吩咐村中婦孺備下幾大桌飯菜,讓全村人在公廚與顧不言吃了頓美滿的團圓飯。

顧不言幾番寬慰與叮囑,吃完飯後也來不及歇息,挑了匹快馬,連夜趕往京城。

到達京城已是十日之後了。

暮色將至,城中已燃起燭火。

寒風呼嘯,大雪紛紛,街上行人極少,商販們扛不住凍,也早早收攤回屋。

顧不言趁著夜色潛回了顧府。

偷偷趴在屋頂,掀開琉璃瓦片察看屋內情形。

那時馮氏正坐在火爐旁納鞋底,一針一線,納得不緊不慢。

秋玉出言勸慰:“天寒地凍,老夫人當早些歇息才是。”

馮氏搖頭:“就差這幾針了,鞋底很快就能做成了。”

秋玉面色一黯:“公子……又沒回來,也不急著穿這鞋……”

馮氏抿著滿是皺褶的嘴唇,語氣堅定而無畏:“說不定哪一天,我兒便回來了。”

又說:“金姑娘都說了,死不見屍,我兒定然無恙。”

那份堅定與無畏,亦如當初顧家遭難時她所表現出的模樣。

顧不言百交交集,卻仍是輕輕蓋上了琉璃瓦片。

只要母親無事,他便安心了許多,待來日再與她相見吧。

隨即他躍過屋脊,躍往世安苑的方向。

此時世安苑一片寂靜。

宅中下人們早已安睡,正房與廂房皆漆黑如墨。

他先是潛進了金毋意所住的東廂房,但房中空無一人,一應女子所用之物全不見蹤影。

他在屋中轉了一圈,滿心疑惑,隨即去往西廂房。

西廂房乃是姓夢的所住。

此時屋中同樣空空如也,木櫃裏的衣物更是一件不剩。

他雙拳緊握,久久立於屋中。

事情已經很明顯,姓夢的設計刺殺他,繼而帶走了金毋意。

他們會去哪裏?夢家莊,或別的什麽地方?

可是金毋意憑什麽要跟姓夢的走?

僅僅因為他死了,她便退而求其次選了姓夢的?

但剛剛從母親的言語裏,明顯可知金毋意並不相信他死了。

如此,她為何還要跟姓夢的走?

難道她當真從未想過要跟他在一起?

想到此,他揮拳狠狠捶向木櫃。

“呯”的一聲響,櫃門被捶出一個大洞。

猶如一只嘲諷的眼眸,睥睨著他的狼狽。

顧不言緩了緩,強壓下心頭情緒,轉身出屋。

冷風肆虐,雪下得更大了,似要將整個世安苑掩埋。

掩埋了也好,沒有了金毋意的世安苑,猶如一座墳墓。

他在雪地裏獨行良久,出了宅子,走上山路。

直至平覆好情緒,這才縱身一躍,消失在夜空。

顧不言去了城外的融洞。

那時獨孤蒼正圍著一堆木頭做孩童玩具。

公子已經死了,他只得盡己之能去關照月亮村村民。

譬如給一些錢財,譬如送一些物資。

擡眸間,猛然瞧見顧不言進洞。

他兀地頓住,“嗖”的扔下手中鋸子,怔怔起身:“公……公子回來了?沒……沒死?”

顧不言極力擠出一抹笑:“獨孤叔放心,死不了。”

獨孤蒼起身去迎他。

繼而將他從頭打量到腳,好似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子當真……當真沒死?”說著驀地落下淚來。

顧不言將他的手放在自己肩頭:“獨孤叔拍拍看,我究竟是人是鬼。”

“你這臭小子。”

獨孤蒼狠狠拍了他幾下,擡手拭淚:“既然公子沒死,為何今日才出現,這幾個月公子究竟去了何處?”

顧不言拿了張杌子坐下,這才將自己受傷及被救之事細細道來,隨後還將碧邏城之敗的真相也細細道來。

獨孤蒼聽得心驚肉跳,嘴中連連說:“萬幸、萬幸。”

末了又說:“碧邏城之事公子不必內疚,這些年,公子為顧家軍所做之事有目共睹,沒人會怪罪公子的。”

經歷這次生死劫難,許多事他們已能看開,且已釋然。

顧不言深吸一口氣,道了聲:“多謝獨孤叔。”

又說:“獨孤叔放心,月亮村的事我會一直管下去的。”

“老朽自然是放心的。”

獨孤蒼轉身給他泡了杯茶水,又拿了些果子過來,“這幾個月,京城也發生了幾件大事。”

他隨即將皇帝懲戒朝臣並提拔一名來路不明的小子任錦衣衛指揮使的事細細道來。

顧不言頓住:“新任錦衣衛指揮使姓夢?”

獨孤蒼點頭:“沒錯,那夢指揮使不只有繡春刀,腰上還纏著一柄玄鐵軟劍。”

玄鐵軟劍,不就是夢家的王者之劍麽!

夢指揮使,不就是夢時麽?

一個宅中護院突然一躍成為朝中大員,其背後的因由必然不簡單。

顧不言冷下面色:“或許龍椅上那位皇帝早已換人,或許還要死更多的人。”

獨孤蒼眼下可沒心思管這些:“公子大難不死,暫且勿操這些閑心,眼下快過年了,公子當回府與老夫人好好團聚才是。”

他沈聲開口:“獨孤叔,我活著的消息暫不可外傳。”

獨孤蒼不解:“為何?”

他神色微斂:“暗處行事,才更為方便。”

“公子想要做甚?”

他沈默片刻,答非所問:“獨孤叔可知那夢護衛現居何處?”

獨孤蒼想了想:“聽說在南風街,還是皇上特賜的宅子,叫什麽‘夢家小築’。”

顧不言斂住神色,“我知道了,多謝獨孤叔。”

他想,金毋意也定然在那“夢家小築”裏吧!

他想,他勢必要去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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