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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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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

冷不歸沈默良久,繼而轉身在屋內踱步。

華服拽地,拖出一片旖旎的微光。

他喃喃低語:“回京?”

他的語氣裏帶著期許,亦帶著隱隱的畏懼。

自逃離斷頭島後,他屢屢想進京,又屢屢萌生退意。

以他的長相在京城現身,勢必引來局勢震蕩。

一朝勝敗,生死將定。

夢時沈聲回:“沒錯,回京!”

冷不歸兀地止住步子。

橙色燭火下,他雙眸如易碎的琉璃,陰沈莫測,卻也脆弱無依。

他常年被囚於斷頭島,哪怕尊貴如皇子,卻也掩不住眸中的怯懦。

那“怯懦”如一條剛剛出巢的小蛇,正在試探、張望,一旦抓住機會,勢必吞人入腹。

他鄭重問:“可有想好,如何潛入宮中?”

少年回:“只要有錢財,必然能招來推磨小鬼,而京城最不缺的,便是這些小鬼。”

冷不歸擡眸看他,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

隨後才不疾不徐地問:“你想要什麽?”

少年頓了頓,恭敬垂首:“臣只願皇上能順利登基。”

冷不歸朝他逼近一步,再次問:“你想要什麽?”

少年這才擡眸,坦然迎視他的目光,“待皇上登基,臣想求皇上賜臣錦衣衛指揮使一職。”

顧不言曾擁有的東西,他都要悉數奪過來。

顧不言曾如何顯赫,他往後亦要如何顯赫!

冷不歸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那笑裏也帶著幾許陰沈,隨後淡然地應了聲“好”。

少年心頭暗喜,“敢問皇上何時啟程去京城?”

冷不歸反問:“你覺得何時啟程妥當?”

少年答:“明日?”

冷不歸又應了一聲“好”。

在少年帶著冷不歸奔赴京城時,顧不言的死訊也由幸存的朝廷軍飛鴿傳書,傳回了京城。

宮裏率先得到消息。

冷承業怒極、惱極,不可置信,亦不能理解。

當年在碧邏城之戰中聲名顯赫的顧不言,怎會如此輕而易舉地敗給了四方軍?

且還被四方軍絞殺?

如此看來,這四方軍的勢力早已危及朝廷!

慈寧宮裏的顧怡本裝病多日。

如今得知顧不言的死訊,當真是臥病不起了。

她頭痛欲裂,咳嗽不止,飲完一盅藥湯後喃喃問:“那馮氏……可有得到消息?可還安好?”

桂嬤嬤回:“聽說馮氏先前本離京了一段時日,這兩日才回來,眼下得知顧大人的死訊,已是哭暈了好幾回,不過性命無礙。”

顧怡幽幽一嘆:“我顧家,終究是無人了啊。”

“顧家二房,不是還有個顧子善麽?”

顧怡無奈搖頭:“子善只是個書呆子,且如今還是個白身,不堪大用啊。”

說完她眼角溢出一行清淚,欲言又止。

桂嬤嬤也陪著嘆息了好幾回。

露華殿裏,蔣依依更是一陣唏噓。

顧不言一死,她的結拜妹妹往後當如何是好呢?

她甚至差來貴去世安苑送了好些衣料補品,以表悲切之意。

金毋意收到那些衣料補品時,全當是皇後娘娘尋常的賞賜。

笑盈盈地道謝後,欲再給來貴塞些跑腿的碎銀。

來貴卻後退一步,垂首回:“奴才不敢收姑娘賞賜。”

金毋意不明就理:“來公公何故這般客氣?”

來貴囁嚅著:“奴才是替娘娘……前來致哀的。”

“致哀?”

金毋意心頭猛然一沈,連聲音也沈了下去:“來公公是何意?”

來貴這才擡眸,鄭重開口:“金姑娘,昨日宮裏收到消息,顧大人已被叛軍殺害了。”

金毋意兀地頓住。

有那麽一瞬,她感覺自己是在做夢,感覺來貴是在與她玩笑。

顧不言那般強大、那般機敏,又怎會被人殺害呢?

他十五歲時便以五千人勝了南蠻國六萬人,他怎會被人殺害呢?

金毋意笑了笑:“來公公莫不是在與民婦說笑?”

來貴眸中露出哀色:“聽說,顧大人是被叛軍引至靈巖山山頂,被圍攻後跌入了數千尺懸崖。”

如遭五雷轟頂,她身子一軟,往後趔趄了一下。

綠苔連忙上前,伸臂扶住了她。

金毋意仍是滿臉的不可置信,接連搖頭:“這怎麽可能呢,大人武藝高強,一般人根本奈何不了他。”

來貴重重嘆了口氣:“金姑娘,這都是真的,顧大人一死,朝廷軍便悉數潰敗,眼下皇上已向姑蘇城派出了新的將領。”

她眸中溋出淚來。

自顧自地搖頭,好似仍不敢相信他會死。

她腦中還映著他出征時的背影,“上陣殺敵,保家衛國”的呼聲猶在耳畔。

她從未想過他會死,從未想過!

可是他竟然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那夜城樓一瞥,竟是她與他的最後一面?

她不信,絕不能信。

她明明在落淚,嘴邊卻浮起一抹淺笑:“哪怕是千尺懸崖,大人也定能順利逃生。”

當日她被許之墨推下懸崖時,不就是顧不言以輕功救下了她麽!

他身手那般輕盈,一道懸崖又算得了什麽?

來貴垂首回:“聽聞,顧大人墜崖前,已身中劇毒。”

她又趔趄了一下,面色煞白。

綠苔攙著她,也禁不住淚濕眼眶:“小姐,你別傷心。”

金毋意拭去臉上的淚,氣息略略發顫:“那崖下若是溪流,大人也定然還有生機。”

來貴回:“崖下是寒潭,潭中……還有巨鱷……”

金毋意暗暗卷起手掌,指尖狠狠掐進了肉裏。

現實擺在面前,逼迫她相信。

但她的意志又阻止她相信。

她竭力讓自己鎮定,道了聲:“多謝來公公跑這一趟。”

“還望金姑娘節哀,奴才先行告退。”來貴說完轉身離開。

世界好似突然暗了下去。

連天上的日頭也變成了黑色。

連吹來的風也變成了黑色。

她茫然四顧,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是站在哪個時間節點。

她喃喃問:“八月二十五,應該快到了吧?”

那一日,是她與他的婚期。

他說要趕回來與她成親的。

她本不在意這場親事,她不過是想趁機向文武百官揭露真相。

不過是想與他一道贖罪!

可是現在,她只想他能按時回來。

哪怕不能揭露真相,她也想要他回來。

綠苔顫聲答:“還有五日……就到了。”

“五日?”

她重重吐了口氣,轉身往廂房的方向走,自言自語:“那我就安生地等他回來,五日後,他就回來了。”

綠苔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心下惶惶。

接下來五日,金毋意猶如行屍走肉,將自己關在屋內,不吃不喝。

春蘭和綠苔輪流給她送膳食,但無論如何敲門,她就是不開門。

兩人擔心她出事,找來護衛破門而入,才見她全須全尾地臥於榻上,雖神色呆滯,卻也算安然無恙。

她說:“我不餓,你們別擾我。”

又說:“一切等大人回來後再說。”

眾仆從只得依了她,放下膳食後次第出了屋。

五日後,顧不言沒有回來。

第六日,顧不言仍沒有回來。

金毋意這才從榻上起身,猶如活死人般在屋內走了走。

繼而拿著衣物去盥室梳洗,再讓春蘭端來了膳食。

她喝了一碗小米粥,還吃了幾塊牛肉、一杯蝦羹。

她看上去瘦了,面色也蒼白了,但她似在努力讓自己強壯起來。

用完膳,她又讓綠苔給自己挽好發髻,並插上兩支奪目的金簪。

以前顧不言總說她不戴他買的簪子,今日她同時戴了兩支。

待收拾妥當,她從屜中端出一方錦盒。

打開盒蓋,裏面盛著一枚瑩白的玉扳指。

這是她親手給顧不言做的扳指,上面還刻了一個小小的“顧”字。

雖比不得匠人們的手藝精致,卻也費了她不少心思。

本打算在成親時送給他的,不成想,他未能如約而至。

金毋意拿了一根紅纓繩,將扳指套在繩上,再將紅纓繩系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她沈聲吩咐:“綠苔,讓護衛去備車。”

綠苔喃喃問:“小姐要去哪裏?”

她起身往外走:“去北鎮撫司。”

“小姐去那裏做什麽?”

“去打聽大人的情況。”

綠苔應了聲“是”,立即讓護衛去備車。

馬車穿街過巷,很快到達北鎮撫司門口。

金毋意走下馬車,對著門楣上“北鎮撫司”幾個大字看了片刻。

她與顧不言相識日久,來北鎮撫司的次數卻屈指可數,如今看著這幾個大字,竟生出某些別樣的情緒來。

這幾個大字本是與顧不言連在一起的,如今卻是字在、人已失。

她心頭湧過一陣悲切……

此時,北鎮撫司諸人已獲知惡耗,亦是悲聲一片。

金毋意走進大門時,小六子正在臺階上哭得直不起腰來。

她走近他身側,喚了聲“小六子”。

小六子這才止住哭聲,抹掉眼淚起身施禮。

她問:“江潮呢?”

她本是想來此打聽江潮的去向,再向江潮打探顧不言的具體情況。

一聽“江潮”二字,小六子忍不住再次落淚:“金姑娘……還不曉得麽?”

她頓了頓:“江潮……也出事了?”

小六子點頭:“江哥也死了,屍首……已在運來的路上了。”

金毋意氣息發緊,淚濕眼眶。

末了小心翼翼問:“可有找到……大人?”

小六子搖頭:“大人墜入了寒潭,屍骨無存。”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咬牙切齒。

金毋意喉間哽咽,仍努力穩住心神,“可有錦衣衛從姑蘇城返回?”

小六子仍是搖頭,“仗打敗了,士兵們死的死降的降,暫時……沒人回來。”

沒人回來,意味著沒有新的消息。

哪怕最後零星幾個人回來,估計也不一定知曉顧不言的消息。

金毋意黯然出了北鎮撫司。

靜靜地在馬車前佇立片刻,隨即吩咐護衛趕車去顧府。

她想去看望一下顧家老夫人。

遭受如此打擊,老夫人只會比她更痛苦。

此時馮氏已臥床兩日,眼睛都快哭瞎了。

所幸有藥湯保著,身子才沒出現大礙。

金毋意剛一進屋,馮氏便落下淚來。

二人忍不住抱頭痛哭,哭完又彼此安慰。

末了金毋意問:“難道老夫人真相信大人死了麽?”

馮氏頓了頓:“他們……不都這樣說麽?”

金毋意替馮氏拭淚,又擦凈自己臉上的淚:“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小女打算去一趟靈巖山,找一找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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