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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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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原諒

孫道清無奈苦笑,“一開始,先帝大喜過望,甚至還打算去太廟祭祀,以謝皇天後土對冷家的護佑之恩,只是,上官祁出面阻止了此事。”

聽到“上官祁”的名字,顧不言神色一斂。

從開始查案到現在,他總算聽到局中人提到了他。

他問,“上官祁為何要阻止先帝祭祀?”

孫道清將頭靠在墻壁上,沈沈望著漆黑的天幕,喃喃回:“上官祁稱,天無二日土無二主,同生二子乃雙生雙克,屆時必招致國難,故爾建議先帝瞞下雙生子的消息,待二子誕下之日,須留一殺一,方能避禍。”

顧不言覺得不可思議,“先帝也信上官祁這套鬼話?”

孫道清搖了搖頭:“沒人敢疑上官祁的話,就連先帝也不敢,畢竟,沒人敢賭上這萬世江山啊。”

“所以,在德妃產子後當真留一殺一了?”

孫道清仍是搖頭:“先帝想留一殺一,奈何德妃幾番苦求、幾番哭訴,甚至不惜對先帝破口大罵,先帝一氣之下也不惜對德妃動了殺心,畢竟德妃也是此事的知情人啦。”

“最終沒殺德妃對吧?”

“先帝終是不忍,畢竟德妃乃潛邸舊人,但為確保雙生之事天衣無縫滴水不漏,先帝殺光了所有陪產之人,包括為德妃診斷的太醫令商仲文,且還向外公布了德妃的死訊,如此,才算萬無一失,但私下,先帝卻將德妃囚進地宮裏,令羽林軍嚴加看管,令其永不見天日。”

“先帝這哪是不忍,這明明是無情。”

孫道清幽幽一嘆:“不在其位,不謀其事。”

“那德妃的孩子呢?”

“德妃產下的皇子,一個養在了中宮,成為了當今聖上;另一個皇子,”他說著頓了頓,“先帝仍是不忍殺之,吩咐劉旺與我帶到了斷頭島去撫養,給其取名冷不歸,意為永不得歸。”

“永不得歸”,像是一道鐐銬,更像是一句詛咒。

人生經年,皆在這句詛咒裏輾轉磨礪。

孫道清一時百感交集,半晌無言。

顧不言也一時無言。

怪不得庚午年的秋日,金明赫會罵上官祁“罪孽深重”。

也怪不得連上官祁自己也說自己早該死了,故爾義無反顧地自戕。

原來,他本是事件之始,亦是一切的開端。

若非因為他那套說辭,德妃便不會面對難以逆轉的慘境,便不會向碧邏城送出那封“保存實力、保護皇子”的信件。

神機軍也便不會因此詐降、顧家軍也便不會因此慘敗。

德妃想保護的那位皇子,便是成長於斷頭島的冷不歸吧?

顧不言不禁問:“如今的太後可知雙生子之事?”

孫道清一聲冷笑:“如今的太後便是當時的皇後啊,她又怎會不知呢,若起初先帝還有諸多不忍,便是皇後一日日的枕邊風使他下了最終的決心,囚德妃、驅皇子,讓本無皇子的中宮也可以母憑子貴,只是他們千算萬算,卻沒算到德妃會托許定坤向碧邏城送出一封信,正是那封信,讓局勢變得錯綜覆雜。”

“前輩也知那封信?”

“我不僅知那封信,還知四年後送信之事被揭穿,皇後殺德妃,皇帝以謀逆之名拿下許定坤。”

顧不言暗暗握拳,胸間激憤難言。

他所謂的姑母、顧家嫡女、父親的妹妹,在知曉一切因由的情況下,竟任由世人將所有罪責推到自己兄長身上,任由顧家被千夫所指、萬人所踏。

她當真是冷酷無情啦!

“前輩可知那封信的內容?”他啞聲問。

“具體是何內容並不重要。”

孫道清又嘆了口氣:“你只須知道……正是因為那封信,才導致了今日之禍患!”

顧不言略一思量:“前輩是指四方軍叛亂嗎?”

孫道清看向他:“你可知四方軍為何會叛亂?”

“為何?”

“因為冷不歸從斷頭島逃了出來,並喚醒了神機軍,令神機軍成為四方軍,眼下他們四處叛亂,便是為了奪回屬於他的一切。”

顧不言一頓,不可置信。

原來四方軍首領竟是皇帝的雙生兄弟冷不歸。

怪不得皇帝提到四方軍時會咬牙切齒。

怪不得皇帝會派人去姑蘇城刺殺他,從而阻止他調查。

那位年輕的帝王,對一切早就了然於胸。

他大為震動,又問:“何謂喚醒?”

“喚醒,意為聚集。”

孫道清再次看向天幕:“詐降的神機軍便是德妃留給冷不歸的護身之甲,以她的玉佩為符,便可將幾萬人重新聚集。”

顧不言猛的想到金明赫書房的那兩幅圖樣,“玉佩有兩塊?”

孫道清點頭:“一模一樣兩塊,雙生子一人一塊,但當今皇上並不知那塊玉佩能喚醒神機軍。”

顧不言不解,“德妃此舉,豈不是讓兩子相鬥?”

“德妃當時身處困境,又護子心切,哪能思慮長遠,她唯願兩個兒子都能活下來。”

孫道清說完咳了幾聲,咳出了好些血。

顧不言連忙拿巾子給他擦血。

他搖頭嘆息:“你別費這些力氣了,我……僅剩半口氣,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

顧不言心頭不忍,卻也無計可施。

緩了緩,又問:“冷不歸是如何從斷頭島逃出來的?”

說到“冷不歸”,孫道清的語氣變得沈重,“那個孩子也是個可憐人啦,雖與當今皇帝生了一模一樣的面孔,但命運卻是截然不同,先帝名義上讓我和劉旺撫養他,實則也是看管他,讓他此生不得離島。”

“那平日裏吃穿用度如何解決?”

“宮裏會派專人用船只定期運送,送了好些年,一直相安無事,我也從壯年熬到如今的暮年,無妻無子,孑然一身,我本也並不後悔,我與皇子名義上雖是主仆,私下卻親如父子,他性情溫良、有禮有節,平日裏除了看書,便是在島上養鳥,看似是簡簡單單的一個人,卻沒想到,他的心機竟深沈得很。”

顧不言追問:“他做了什麽?”

“起因是運送物資的船上不知何時混入了神機軍,他們私下與不歸聯絡,並告之當年宮中所發生的一切,由此激起了不歸內心的不平,繼而還為他出謀劃策,慫恿他逃離斷頭島。”

“他何時逃的?”

“去歲十月,他毫不留情地給我與劉旺,以及一眾扈從下毒,之後便乘船離開了島嶼。”

“島上其餘人都死了麽?”

孫道清重重嘆氣:“我次日醒來時只看到了遍地的屍體,估計都死了吧……我用僅存的力氣找了一葉筏子,九死一生才回到周國,找到醫官解毒後……第一件事便去慈寧宮稟報此事。”

顧不言沈聲問:“太後當時怎麽說?”

“太後只說了一句話,‘此事若是被承明殿知曉,你便只有死路一條’,如此……我還能說什麽呢,只能趕緊離宮……找地方安身,沒成想,竟仍是……被承明殿盯上了……”

他說完又吐了幾口血,身子也往一側倒下去,儼然已奄奄一息。

顧不言忙伸手去扶他,心有愧意,“或許承明殿的人是盯上了晚輩,通過晚輩才找到了你。”

“眼下都不重要了。”

孫道清搖頭,虛弱地笑了笑:“今日……將實情吐露,我也算……死得瞑目了,你記住你的承諾……”

“前輩且放心。”

孫道清歪著身子看了眼漆黑的天幕,用最後一絲力氣“咕嚕”了一口血,繼而倚著顧不言的手臂慢慢倒了下去。

亦是安心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黑漆漆的墻角,無聲無息了。

夜,也變得無聲無息了。

萬籟俱寂的作坊裏,剩了一人、一屍。

顧不言起身,立於黑暗中。

一動不動地立了好一會兒。

怪不得先帝對許定坤捕而不殺,因為他知那是冤枉的。

怪不得新帝一登基便要殺許定坤,因為他知他所知內幕太多。

也怪不得在四方軍叛亂時,上官祁與金明赫會私下在扶風寺約見。

或許他們已料到陳年往事將被翻開,他們將難逃厄運,故爾一起商量對策。

一切真相都明了了。

發生在二十年前的那場碧邏城之敗,起因竟是宮裏有了雙生子。

因需留一殺一,因德妃護子,十萬顧家軍承擔了惡果!

父親顧辰安承擔了惡果!

當顧家軍身死,顧家及眾多顧家軍家眷備受指責時,那個尊貴無比的君王、那個手握重權之人,卻仍在極力掩蓋事情的真相。

一代接一代的君王,皆在掩蓋那個真相。

哪怕是他的親姑母、父親的親妹妹,也在竭力掩蓋真相。

他們不惜斬殺金家全族、不惜暗殺扶風寺住持。

不惜滅掉孔家滿門,不惜追殺他與金毋意。

他們用盡了手段,只為掩蓋真相。

人命在他們眼裏,不過如螻蟻、如草芥。

他握緊拳,胸間苦澀難言。

這世間權力,猶如一只張著嘴的巨獸,它吞下人倫、吞下情誼、吞下是與非、吞下黑與白,唯獨留下了人類的貪婪。

對權力的貪婪!

他本也身處權力漩渦,見慣了明爭暗鬥、爾虞我詐。

他熟悉那些手段,亦清楚那些伎倆,甚至也曾用那些手段與伎倆對付那些習慣於爾虞我詐之人。

但此刻、現在,他從未如這般痛恨那座皇宮。

痛恨那個手握權力之人!

他讓多少事見不得天光,讓多少人生不如死!

顧不言的心緒久久無法平息。

直至夜鳥飛過,才讓他略略緩過神。

他再次看了眼墻角孫道清的屍身,繼而朝夜空發出一枚信號彈。

不過幾盞茶功夫,江潮便領著幾名錦衣衛匆匆趕來。

隨後又找來了孫旺財,妥善地安頓好了孫道清。

臨回府前他交代,“派人看顧好孫旺財一家,若有異常,協助他們換個住處,以確保無恙。”

這可是他對孫道清的承諾。

江潮垂首應“是”。

夜已深,顧不言回府時馮氏早已歇下。

他摸黑去了祠堂,在父親靈位前燃上一柱香。

火光灼灼,煙霧繚繞。

映得他的五官如刀削斧鑿,英挺而冷俊。

他對著靈位喃喃相問:“你會原諒自己的親妹妹嗎?”

繼而抿了抿嘴角:“即使你原諒,我也不會原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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