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宮

關燈
地宮

金毋意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第一次進皇宮,竟然會遇上魏如。

事情太巧合了,她也太倒黴了。

她故作卑微地垂首,朝魏如遠遠施了一禮。

魏如不依不饒:“你且過來。”

金毋意杵著沒動。

“聾了麽,本宮讓你過來。”

金毋意只得垂首行至殿後的甬道,再次施禮:“奴才拜見娘娘。”

她故意壓著嗓子說話,讓聲音聽上又厚又沈。

魏如虛虛地瞟她一眼,頤指氣使:“你是哪個宮的?”

她暗吸一口氣:“回娘娘,慈寧宮。”

“本宮也常去慈寧宮,怎的沒見過你這身板的內侍?”

這身板也太孱弱了些,儼然不是個能幹活的。

金毋意垂首回:“宮中內侍數萬,娘娘又怎能一一記全呢。”

“罷了,懶得與你啰嗦。”

魏如朝那殿宇看了一眼,直接問,“你剛剛在那後頭做什麽呢?”

金毋意作惶恐狀,沈默不語。

“又啞了麽,本宮問你話呢。”

金毋意囁嚅著:“奴才是想尋些舊物,好變賣些……錢財。”

魏如冷哼一聲,“當真是賤命一條。”

又說:“既然是慈寧宮的太監,本宮便暫不與你計較,你且速速退下,別在這兒礙眼了。”

金毋意暗松一口氣,再次揖禮,欲躬身退下。

魏如的目光卻不經意落到她揖禮的雙手上。

那雙手白皙光潔、纖纖如玉,哪裏像是內侍的手?

“你等等。”

魏如喚住她,朝她逼近兩步:“你說你是慈寧宮的太監?”

她躬身答:“回娘娘,是。”

魏如冷聲吩咐:“把頭擡起來。”

金毋意心頭一緊,垂首不語。

魏如厲喝一聲:“本宮讓你把頭擡起來。”

金毋意沈默片刻,終是緩緩擡起了頭。

陽光也緩緩落下來,映出她眉目如畫的臉。

即使一副太監裝扮,卻也難掩骨子裏的風華。

魏如驚得後退一步,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張臉化成灰她也認得,只是沒想到啊,竟又在這深宮中見到。

她咬牙切齒,眸中還帶著幾許亢奮,好似終於抓到對方錯處。

“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皇宮,看來你是活到頭了。”

金毋意鎮定自若:“宮深墻厚,奴婢何來本事擅闖?”

魏如怔了怔:“子仁哥哥帶你進來的?他帶你進宮做什麽?”

金毋意微微一笑:“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以娘娘的身份,怕是不方便知曉太多。”

魏如語氣狠厲:“信不信,本宮現在便去皇上跟前告發你們。”

“娘娘且隨意。”金毋意神色篤定,“就是不知皇上會相信大人呢,還是會相信一個從未寵幸過的嬪妃。”

一聽“從未寵幸過”,魏如被戳到痛處,氣得渾身發顫。

今日她特意來這前朝,不就是為了討皇上歡心麽。

那日皇上在眾目睽睽之下納她為妃,看似滿心滿眼都是她。

卻不想,入宮至今,她連皇上的影子也沒見著。

洞房夜,她甚至在寢殿一個人坐到天明……

其實她本就對皇上無心,受此冷落倒也得了自在。

但太後苦口婆心:“如兒啊,皇上乃君王,你不費心去取悅他,莫非還等著他來取悅你?”

又說:“如今哀家在世,倘能關照你一二,倘若哀家腿一蹬走了,你在這宮中一無聖恩、二無子嗣,如何安身?”

魏德更是托人帶話:“既已入皇家,當盡心侍奉謀取前程,以不負我魏家生養大恩。”

魏如迫於壓力,不得不轉變態度。

隨後幾次三番熬了燕窩湯水往承明殿送。

但每次去皆被攔在殿門外,皇上壓根兒不見她。

魏如沒轍了,只能直接來前朝堵皇上。

畢竟她乃太後義女,父親又是兵部尚書,皇上不看僧面看佛面,定也不會遷怒於她。

但凡能見著皇上,說幾句體己話,說不定就有機會承寵。

但凡能承寵,她便有機會懷上皇子。

如此,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只是沒想到,這刁鉆的外室竟拿“從未承寵”一事來嘲諷她,她惱羞成怒,“此惡奴不僅擅敢皇宮,且還對本宮惡語相向,今日本宮就不勞煩皇上處置了,本宮親自處置。”

她喚了聲:“來人。”

小柳急忙上前:“奴婢在。”

魏如雙眸如淬了毒,“將她拖去慎刑司,杖斃。”

小柳忙朝身後的太監招了招手。

兩名太監急步上前,死死摁住金毋意,繼而往慎刑司的方向拖。

這一入慎刑司,當真是有命去無命回啊。

金毋意躲不開也掙不脫,眼見著就要被拖走。

正在緊要關頭,旁邊的甬道突然傳來一聲大喝:“慢著。”

眾人循聲看去,見顧不言正大步流星往這邊行來。

其氣勢冷冽威嚴,令人望而生畏。

兩名太監也嚇得心頭一緊,不禁松了力道。

金毋意趁機反手掙脫,閃身躲到了甬道另一側。

顧不言行至近前,又伸臂一拉,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後。

高大的身影恍如一堵墻,將所有危險悉數擋在“墻外”。

他冷聲開口:“不知魏妃此舉何意?”

魏如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一時有些發懵,“我……我想懲治擅闖皇宮之人。”

他毫不示弱:“她是我的人。”

魏如聞言怔住,眸中隱隱閃出淚光。

數日不見,這世間猶如換了天地。

她已是宮妃,再也不是圍著他轉的小姑娘了。

他也更為冷漠,甚至當著她的面維護別的女子。

這世間事,當真是一件比一件殘酷啊。

她暗暗咬牙,穩住心神,“此奴扮作太監擅闖皇宮,我乃皇上親封的妃子,難道沒資格懲治一個奴嗎?”

“她並非擅闖。”

顧不言回得擲地有聲:“我不過是帶她去慈寧宮見太後,扮作太監乃是為了便宜行事,怎麽,莫非此事還須得提前通知魏妃一聲?”

魏如一哽,無言以對。

顧不言不依不饒,“魏妃身居後宮,卻貿然出現在前朝,要說‘擅闖’,魏妃才是當之無愧吧。”

“子仁哥哥你……”魏如簡直要氣結。

“在下公務繁忙,不便久留,告辭。”

他說完牽起金毋意的手,轉身離開。

魏如看著二人背影,氣得面色發白,含在眼裏的淚倏然落下。

小柳安慰主子:“娘娘別與他們置氣,不值當。”

她擦著淚,喃喃回,“值不值當,都已是無力更改之事了。”

說完轉身往回走。

還未走出半丈遠,便見甬道盡頭跑來一太監,上氣不接下氣:“娘娘,皇上已下了早朝,但並未出殿,咱們要不要再等一會兒?”

“不等了,先回去吧。”她語氣裏透著疲憊。

這會兒她是真的累了,身累,心更累。

另一邊甬道。

顧不言沒走出幾步,便兀地松開金毋意的手。

邊走邊說,語氣裏帶著懊惱:“本座事先便與你交代過,讓你別出去,你卻偏偏不聽。”

金毋意也帶著幾許懊惱:“大人的話貧妾自然不能盡信。”

他聞言止步,冷眼看她,俊美的面容寒氣森森,“金毋意,你若不願相信本座,此刻出宮還來得及。”

金毋意也止步,與他沈沈對望:“大人不是說不會有人進那偏殿麽,偏偏有人進去了。”

“誰進去了?”

“一個侍衛和一個女子,貧妾被逼無奈才從後門出屋,不成想,竟又遇上了你的‘青梅竹馬’。”

他一頓,否認:“誰說我與她青梅竹馬了。”

“魏妃曾在貧妾面前親口說的。”

二人一時無言。

片刻後他輕笑:“你吃醋了?”

她語帶不屑:“大人高看貧妾了。”

她的不屑令他不快。

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提起長腿繼續往前走。

他一走,她也跟在他身後走。

剛走了幾步遠,他又驀地停步。

她猝不及防,差點撞進他懷裏。

他伸臂扶住她,終是軟了語氣:“剛剛那兩個太監,可有傷到你?”

她的目光意味深長:“大人這是在關心貧妾麽?”

這次輪他不屑了。

他松開她,語帶嘲諷:“本座不過是擔心被你拖累。”

“貧妾又不是玻璃做的,怎會輕易被傷到。”

“嘴倒是挺硬。”

“大人的嘴也當之無愧。”

二人來去幾個回合,終是雙雙閉嘴,繼續朝前走。

如此拐過兩條甬道,在一處亭臺前遇見張淵。

他似已等侯多時。

見顧不言出現,忙上前抱拳行禮。

擡眸間,一眼認出金毋意,神色微斂:“顧指揮使莫不是在與咱家開玩笑?”

他正色回:“本座可沒閑心開玩笑。”

“若非玩笑,為何見上官祁時還要帶上外室?”

“此乃本座家事,望廠督勿要多問。”

張淵壓低聲音,“咱家並不關心顧家家事,更不關心您這位外室究竟是何身份,不過咱家醜話說在前頭,今日之事如若敗露,顧指揮使將承擔全部罪責,還有,也請顧指揮使按時釋放趙狗兒。”

“廠督的顧慮可真多啊。”

顧不言看了眼天空,吐出一口濁氣:“行,本座全答應。”

張淵也松了口氣,隨後冷冷瞟了金毋意一眼,這才轉身帶路。

幾人穿過乾清門,行往慈寧宮的方向。

顧不言還以為上官祁就被關在慈寧宮。

不成想,張淵卻在中途轉了道。

穿過一條曲折的游廊,來到了德禧宮門前。

德禧宮乃是德妃生前居住過的宮殿,自她難產而亡後,此殿便一直封存,並定期派人打掃。

德妃也正是皇上生母,且還是葉開的胞妹。

顧不言疑惑:“上官祁被關在這裏?”

“顧指揮使勿要多問,且隨咱家往這邊來。”

張淵推開宮門,從宮殿的前院繞到後院,繼而進入一間偏殿,打開殿中的一扇木櫃,往裏指了指:“這是地宮入口,上官祁就關在裏頭。”

他說完便打燃火折子,率先進入地宮。

顧不言心頭詫異,沒想到這皇宮裏還有地宮。

他與金毋意對視一眼,前後腳跟了進去。

地宮入口處是一道臺階,下了臺階是一條走廊。

走廊的壁上掛了盞昏黃的油燈。

借著光亮穿過去,可見一間寬敞的屋子,屋子正中擺著一個大鐵籠,籠上掛著玄鐵鎖。

籠中關著一位老者,白發白須,盤腿而坐。

幾人進屋的聲響似並未驚動他。

他一動不動,閉目養神。

“此人便是上官祁。”

張淵朝那老者覷了一眼,“最多給你們一刻鐘時間,咱家先去外頭守著。”說完轉身出了屋子。

金毋意心緒翻湧,看了眼那老者,又看向顧不言。

“去吧。”他低聲鼓勵她。

她點了點頭,隨後提步走向大鐵籠。

剛在籠前站定,便見籠中的老者打開眼皮,徐徐朝她看過來。

那目光混濁而無力,猶如一盞沒了油的燈。

他喃喃開口:“若想活命,勿問、勿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