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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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之墨見到金毋意後面上瞬間失色。

那是一個早該死去的人,那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乍然遇見,他竟說不清自己是憤怒還是亢奮。

這一次,他可是親眼見到了“鐵證”。

不待他反應,對面的車簾又兀地落下。

兩輛馬車交錯而過,沿著街道駛向不同的方向。

雨仍然嘩嘩不止,好似要將整座京城淹沒。

許之墨也放下車簾,面色陰沈,雙拳久未松開。

他欲吩咐阿四盯住金毋意的馬車,卻礙於郭婉兒在旁,只得作罷。

郭婉兒早瞧出他的異樣,探究地瞟了他兩眼。

許之墨忙壓下情緒,恢覆尋常面色:“我是擔心雨勢太大,待會兒濕了婉兒的衣裙,早知如此,應帶上我做的那把傘。”

郭婉兒冷冷回:“無妨。”

金毋意並未發覺剛剛與許之墨擦身而過。

她是真切擔心今日雨勢,“早知天公不作美,咱們明日過去也是一樣的。”

少年安慰她:“小姐勿憂,咱們今日就隨便去看看,若打聽不到消息,大不了明日再過去。”

她微笑著應了聲“好”。

少年也微微一笑,露出嘴角的虎牙,明媚如暖陽。

扶風寺位於太陽山的山頂。

山路崎嶇難行,馬車只能停在山腰處。

所幸雨小了許多,兩人打傘步行。

不過才行了幾丈遠。

少年便將雨傘遞於她手中,躬下身來:“小姐上來吧。”

她搖頭:“這般難行,我自己走。”

“小姐只管上來。”

她只得妥協,將傘蓋舉高後扒在了少年硬朗的背上。

少年輕松將她背起,利落前行。

即使道路崎嶇濕滑,他亦如履平地。

“記得抄府那日,我也是這樣背著小姐在雨中行走。”

“不止那日,以前跟著娘親出門,你也常這樣背著我。”

“嗯,我喜歡背著小姐。”他偷偷彎起了唇角。

山中濕氣彌漫,雨水自枝葉間滑落,淅淅瀝瀝。

少年背著主子,踩在松軟的泥土上,心緒也變得格外舒展而松快。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兩人總算到達扶風寺門口。

進了大門後又上了幾十級臺階,才到達寺中主殿。

許是下雨的原因,寺中香客並不多,才零零散散幾個人。

金毋意掏出一個布袋,展開裏面的一副畫像——那是她親手所繪的父親的模樣。

父親乃朝廷立斬的罪臣,她自然不便在人前提他的名字,故爾只能以畫像為引,向人打探他過往的消息。

兩人找了幾位沙彌詢問,沙彌皆稱不識畫中人。

無奈之下,金毋意又拿著畫像問了好些個香客。

香客也皆搖頭稱不識。

沿著寺廟轉了一大圈,竟是一無所獲。

兩人坐在寺中的涼亭小憩。

此時雨已經停了,擡眸看去,遠處的山林郁郁蔥蔥,霧氣繚繞,猶如一副氣勢恢弘的山水畫卷。

夢時突發奇想:“莫非伯爺來此是為了觀景散心?”

“父親的散心地乃在勾欄酒樓,哪會來這等清幽之地。”

“說得也對。”

少年沈默片刻,轉而安慰她:“小姐也別著急,待天晴了咱們再過來,定能打探到消息。”

金毋意“嗯”了一聲,又道,“來都來了,不如去娘親的墳冢看看?”

五年前染疫癥離世的李曼雲,正是葬於太陽山的山腰處。

夢時忙點頭應“好”。

二人收起畫像,沿原路返回。

雨停了,道路易行了許多。

不過兩刻鐘,便到達李曼雲的墳前。

那墳乃是一座孤墳。

立於山腰的一塊平地上,猶如一個不經意隆起的土堆。

當年李曼雲過世,金家老夫人嫌棄她的出身,誓不讓她入金家祖墳,無奈之下,金明赫只能將她葬在了此地。

不過短短幾年,金家滿門被屠,個個不得全屍。

太陽山上的李曼雲倒得了一份獨有的清靜。

二人將墳上的雜草悉數除凈,又清理完周圍的亂枝,這才開始在墳前祭拜。

祭拜完,少年再次躬身背起她,沿著坡道緩緩下山。

才行了幾丈遠,猛聽到前頭傳來呼救聲。

一聲接一聲,聽上去甚是無助。

少年停住步子,“莫非這深山裏也有人遇險?”

“咱們先四處看看吧。”她讓少年將自己放下。

二人下了坡道,順著山中樹木察看半晌。

終於在不遠處的林中發現一個獸坑,一砍柴男子連人帶柴落入坑中,幾番掙紮也起來不得。

兩人忙尋來藤蔓,纏繞成繩。

合力將那名男子拉了起來。

男子看似年歲不大,一身出家人裝扮。

臉上有輕微擦傷,卻也無大礙。

“多謝二位施主搭救。”他雙手合十道謝。

金毋意看他這身行頭,眸中亮光一閃。

試探問,“敢問小師父可是扶風寺的沙彌?”

“回施主,小僧正是扶風寺的飯頭,法號明凈。”

她心頭一喜,忙掏出兜裏的畫像:“不知明凈師傅可識得此人?”

明凈端詳畫像片刻,“小僧倒是見過他。”

“當真,他當時在做什麽,說了什麽話?”

明凈聞聲頓住,欲言又止。

夢時也開口追問:“明凈師傅可是有難言之隱?”

“實不相瞞,寺中之事不便道與外人聽,但二位對小僧有救命之恩,小僧願破例一回。”

明凈再次看了眼紙上的畫像:“兩月前的一日,小僧在給住持送茶水時,曾在住持禪房中見過此人,當時他面露憂色、長籲短嘆,小僧便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但也僅此而已,送完茶水後小僧便離開了禪房,至於他具體說了什麽,小僧並不知曉。”

面露憂色、長籲短嘆?

莫非父親早料到了金家有難?

金毋意思量片刻,轉身往回走。

邊走邊說,“那咱們現在便去寺中問問住持。”

“施主且留步。”

明凈跟上來,再次雙手合十:“實在抱歉,住持月前已出山雲游,眼下並不在寺中。”

金毋意面色一黯:“那住侍何時回寺?”

“最早,也須得十日之後了。”

“十日?”

她頓了頓,“行,那我們十日後再過來,到時還煩請明凈師傅幫忙引薦。”

多等幾日就多等幾日吧,至少眼下有了線索,這比什麽都強。

明凈垂首應下,兩廂暫別無話。

北鎮撫司。

江潮進公房稟報:“大人,許之墨昨日又去了鴻運酒樓見張淵。”

顧不言正在批閱案卷。

聞言神色微斂,“他又見了張淵?”

“不知又要整出什麽幺蛾子。”

顧不言放下毫筆,目光幽深地看向桌上硯臺。

他本就生得白皙英挺,沈默不言時愈加顯得冷峻森嚴,不容侵犯。

江潮斂聲息語,靜等主子的吩咐。

片刻後顧不言開口:“許之墨應已發現金家案卷被盜,故爾去找張淵商討應對辦法。”

“如此,他會不會發現金家女沒死,繼而攀扯大人?”

“那他也須得有這個本事。”

顧不言冷哼一聲,甩出一本卷宗:“這是他謀害郭庭軒的證據,抄寫一份,差人遞到他手上,本座倒想看看他接下來的舉動。”

江潮面露憂色:“如此,會不會逼得他狗急跳墻?”

“他敢跳墻,咱們便執棒打‘狗’,他走一步,我便遏一步,縱他使盡花樣,本座亦有應對之法。”

“還是大人英明。”

江潮松了口氣,又說:“還有一事。”

“說。”

“世安苑護衛來報,金家女今日清早去了扶風寺。”

顧不言一怔,“她去扶風寺做什麽?”

“據說是拿著金明赫的畫像,到處打聽有沒有人見過他。”

江潮一臉不屑:“莫不是想憑自己的本事給金家翻案,這不純粹是做夢麽?”

顧不言半晌沒吱聲。

這個金毋意,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明明一個逃犯身份,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

“她去了多久?”他沈聲問。

“沒去多久,巳時就回了。”

江潮又提議道,“不如給她禁足算了,免得給咱們惹來麻煩。”

顧不言於案前起身,怔怔看向屋外的雨幕。

此時已近午後,雨水嘩嘩而下,在屋外空地上濺起一陣陣水花。

他答非所問:“金毋意定是發現了什麽線索,否則不會大雨出行。”

江潮嗤笑一聲,“大雨怕什麽,反正有那個姓夢的背她。”

“背她?”顧不言蹙眉看向江潮。

“是啊,聽護衛說,兩人自打山腰處下馬車起,那姓夢的就開始背著金家女上山,一直背進了扶風寺的大門,後來下山也是由他背著下來的,當真不知……”

“夠了。”顧不言厲聲打斷他。

江潮嚇得一楞,怔怔看著面色冷峻的主子。

隨後囁嚅著問:“大人……是屬下說錯了話麽?”

顧不言沒理他,片刻後才道了句,“先退下吧,記得早點將卷宗抄好送給許之墨。”

江潮雖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多問,拿著卷宗退下了。

他靜靜立於屋內,盯著屋外的雨幕發了好一會兒楞。

次日,許之墨下值後剛回府。

阿四便急匆匆跑來,“公子,不好了。”

許之墨漫不經心覷他一眼:“天又沒塌下來,何須這般慌張。”

阿四氣息發緊,手裏托著一個牛皮紙袋。

“剛一個乞兒送來的,說是要轉交給大人,小的往裏瞄了兩眼,這……這可都是咱們謀害郭……”

他立馬止住話頭,警惕地朝門外看了一眼。

許之墨的臉色瞬間肅穆幾分。

低聲吩咐:“去關上房門。”

阿四趕忙去關房門。

屋內的光線暗了幾重,許之墨打開紙袋,掏出了裏頭的卷宗。

一頁頁看下來,他氣得面色漲紅,一拳捶到案幾上。

捶得那案幾“噗”的一聲悶響。

阿四嚇得戰戰兢兢:“公子可知……是誰送過來的?”

“除了顧不言,還能有誰?”

許之墨咬牙切齒:“我沒去找他麻煩,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顧不言會不會去皇上跟前告發公子?”

“他若想去皇上跟前告發,便不會來這麽一出了。”

許之墨將卷冊扔進炭盆裏,悉數燒成灰燼。

“他定猜到我已抓到他的把柄,故爾用我的把柄來要挾,看來,咱們不能親自出面動他了,須得借刀殺人。”

“借誰的刀?”

許之墨沒應聲,思量片刻。

轉頭吩咐:“想辦法給那魏如遞個信,就說我已抓到顧不言外室的把柄,想與她商議商議。”

阿四不解:“公子為何……要與她商義?”

許之墨陰沈一笑:“只因她可能知道,顧不言的‘外室’藏於何處。”

找到金毋意的藏身處,便是扼住顧不言的命脈。

不僅能將他一舉擊攻,更能將金毋意一並擊殺。

如此一箭雙雕的好事,他怎能不去試一試呢。

兩日後,許之墨與魏如相約在一家茶肆見面。

魏如乃府中嫡女,向來瞧不上庶出身份,自然也沒將許之墨放在眼裏,哪怕應約前來,面上也沒什麽好臉色。

“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許家二公子竟關心起了顧家家事。”

“我關心的可並非是顧家家事。”

許之墨殷勤地給她滿上茶水,“我關心的,乃是金家案犯是否落網。”

魏如不解:“金家案犯?”

許之墨微微一笑,隨後將金家謀逆案詳情及顧不言藏匿金家人犯之事如實道出。

魏如一聽那牙尖嘴利的外室竟是逃犯,頓覺不可思議,許久也回不過神。

“若魏姑娘說出那外室的藏身處,便可瞬息叫她死無葬身之地。”

魏如不屑地覷他一眼:“我若稱了你的意,勢必要陷子仁哥哥於不義,許二公子這是把本姑娘當成了傻子麽?”

“魏姑娘多慮了。”

許之墨的語氣不疾不徐:“魏姑娘別忘了,太後可是顧不言的親姑母,她老人家又怎會因區區一個金家人犯,而毀了自己的親侄子?”

魏如沒應他,仍是心頭有疑。

許之墨火上澆油:“城中誰人不知,魏姑娘心悅於顧指揮使,如今有那外室在,怕是要讓魏姑娘徒增不少煩惱了;而世人也皆知,那外室亦是本官前未婚妻,如今她未死,定也要給本官現任妻室心頭添堵,本官與魏姑娘目的相同,皆是想讓那外室得到應有的懲處,魏姑娘為何還遲疑不決呢?”

魏如愈聽愈焦躁,“嗖”的起身。

“我並不知什麽外室藏身處,與許二公子也沒什麽好聊的了,先告辭。”她說完轉身往外走,並匆匆上了回府的馬車。

馬車不過才行丈餘遠,她又心頭不甘,讓車夫停下。

隨後咬了咬牙,用朱筆在紙上寫下世安苑地址,讓小柳送去給了許之墨。

許之墨接到世安苑地址後喜笑顏開,也立即打馬回府。

阿四仍是疑惑:“公子謀劃一場,若太後當真放過了顧不言,到時顧不言必來報覆公子,如此,公子豈不是得不償失?”

“太後想包庇他不假,卻也要找到合適的時機,若不給她這個時機,她自然就沒法包庇了。”

許之墨舔了舔後牙槽,滿臉不屑,“張淵在城中買了棟大宅子,大後日便是他的喬遷之喜,到時太後必親臨道賀,太後親臨,勢必百官相隨,如此,若有人趁機當眾揭穿金家案隱情,眾目睽睽之下,太後又能如何?”

他冷笑一聲:“據說當年顧家出事,太後也不曾出面替顧家說過半句話,如今就更不會為了顧不言而折損自己的名望了,就等著瞧吧。”

阿四面色一松:“還是公子思慮周全。”

次日,張府喬遷之喜的請柬送到了北鎮撫司。

江潮忍不住出言嘲諷:“一個太監而已,如此大張旗鼓地置辦宅子,也不知安的什麽心思。”

“不管他安什麽心思,也與咱們無關。”

顧不言隨手將那請柬丟開。

“大人是決定不去了麽?”

顧不言思量片刻:“他向來覺得咱們壓東廠一頭,我若不去,倒顯得對他有了計較,去自然是要去的。”

江潮無意中念叨一句:“張淵向來與慈寧宮走得近,估計到時太後也會給他去撐場面。”

一聽“太後”二字,顧不言面色一滯。

喃喃自語:“太後去,朝臣自然也會去,許之墨更會去,如此……”

“大人是在擔心許之墨會當眾攀咬?”

江潮連連擺手:“不可能的,畢竟太後是大人的親姑母,哪怕他再狗膽包天,也定不敢這般當眾行事。”

“或許他賭的就是這一點。”

顧不言面露不屑:“這兩日盯緊他,但凡他有異動,本座定要叫他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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