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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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花餅色澤金黃,香氣撲鼻。

用碩大的青花瓷盤盛放,端端正正擺在公房的案桌上。

顧不言看著那餅,好一會兒沒出聲。

小六子試探著喚了聲:“大人?”

顧不言這才“嗯”了一聲,隨後拿起一塊餅掰開,裏面的餡料果然是杜鵑花,不過是紅色花瓣而已。

“去與外頭的人分了吧。”他仍如昨日那般吩咐。

小六子一怔:“畢竟是杜鵑花……大人不去問問麽?”

“不問。”他將餅放進嘴裏,細細地品嘗。

小六子得了準信,這才安心地端餅出屋。

不一會兒,屋外便傳來熟悉的哄搶聲。

這餅外酥內軟、馥郁芬芳,味道也是極好的。

但他偏偏不去問她關於杜鵑花的事。

她明知他在調查“杜鵑花”。

也知他是因簪子上的杜鵑花才留她一條性命。

卻在此時故意用杜鵑花來招惹他。

說明什麽呢?

說明她急於見他,急於利用他去黃冊庫偷案卷。

他可不能讓她輕易得逞。

哪怕他也急於查到藍色杜鵑花的消息,卻也須得熬一熬她。

熬到她憶起更多關於李曼雲的情況。

他倒想看看,接下來幾日她會依次送來什麽樣的糕點。

但第三日,世安苑並未送來糕點。

接下來幾日,再未送來糕點。

春蘭不解:“金姑娘這次為何只送了兩日,便不送了?”

金毋意微微一笑,說了句春蘭聽不懂的話:“因為過猶不及。”

用杜鵑花餅引來他的關註。

繼而以退為進,突然不再送糕點了。

如此,便能將他的心吊得高高的。

她就不信,他能忍得住不來見她。

“春蘭,麻煩你跑一趟醫館,幫我買幾味藥過來。”

她將兩張寫著藥名的方子遞過去。

“金姑娘可是身子不舒坦?”

“沒有不舒坦,這些藥……我自有別的用處。”

春蘭也不再多問,拿著方子便準備去集市。

才行至世安苑大門口,便被突然出現的夢時擋住去路。

少年冷著臉,“小姐要你出去買什麽藥?”

他無意中在門外聽了一耳,卻又沒聽清究竟。

故爾攔下春蘭問個明白。

春蘭顫著聲兒:“奴……奴婢也不知道。”

說完老老實實將兩張方子遞過去。

少年拿著藥方細看了幾眼。

一張方子上寫著:黑附子、蛇床子、淫羊藿、益智仁等。

另一張方子上寫著:麝香、藏紅花,苦丁。

他一樣也不認得,“這藥治何病?”

春蘭無措地搖頭:“奴婢也不知,不過……金姑娘說了,她身子沒有不舒坦。”

既然沒有不舒坦,為何又要買藥呢?

莫非是給旁人買的?

眼下最紮眼的旁人莫過於顧不言了。

但小姐與顧不言的關系並未到要給他買藥的地步。

何況,也沒聽說顧不言得了什麽大病。

少年一時不解,暗暗記下方子上的藥名,這才讓春蘭出了宅子。

他從大門繞到正屋,進到旁邊的書房。

房中幾面博古架上全是書,案上也堆了好些書。

金毋意在世安苑的大部分時光,幾乎都泡在這書房裏。

在簡陋的金家後院,她也是靠閱讀度過漫長的光陰。

她喜歡各類典籍、話本、相書,尤其對醫書興趣濃厚。

夢時便試圖在她看過的醫書裏找到那兩個藥方的效用。

他在博古架上尋了一圈,發現好幾本醫書。

於是匆匆將每本書從頭翻到尾。

書中除了病癥解析,並無經方。

他又在案上的書堆裏尋找,卻是連醫書也沒見著。

少年有些洩氣,茫然地在屋內踱步。

冷不丁感覺腳下踩到硬物,低頭一看,竟是一本掉落的書。

書皮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奇效良方。

他心頭一喜,忙撿起書來查看,裏面果然全是經方。

才翻了幾頁,他便一眼望見那個含有麝香與藏紅花的藥方。

方子後清晰寫著:行房後服用,可避除子嗣。

少年猛然頓住!

片刻後瘋了般在書中尋找另一味經方,從書前翻至書尾,又從書尾翻至書前,終於在中間位置找到了它:

黑附子、蛇床子 、淫羊藿、益智仁,碾碎後飲用,可壯/陽催/欲,房事不絕。

壯/陽催/欲,房事不絕!

他狠狠盯著這八個字,氣息發顫,面色逐漸漲紅。

不知是害羞,還是憤怒。

他稍一思量便能明白,小姐買這兩味藥究竟作何用。

怪不得她又開始給顧不言做糕點。

怪不得她會用敏感的“杜鵑花”做餡料。

一切目的,不過是為了誘顧不言前來與她行夫妻之事,繼而迫使顧不言去黃冊庫裏拿到金家案卷。

他“啪”的一聲合上書頁,握緊拳,握得手臂也錚錚發顫。

只恨自己不名一文、無權無勢。

所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費盡心機、看著她屈辱地委身於別的男子。

少年深吸一口氣,胸腔裏湧動著沈沈的不甘與不願。

擡眸間,透過檻窗的窗格,見她正在屋外的臺階下捧書閱讀。

暖陽斜斜地照過來,令她整個身體猶如裹了一層光暈。

神情專註,寧靜而美好。

她身下的木凳已被他漆成綠色,旁邊的矮幾也被漆成綠色。

她向來喜歡綠色。

在金家簡陋的後院裏,她終日見不到外人,見不到陽光,更見不到花草樹木。

她說:“夢時,我們若能住在山中便好了,綠草如茵,一碧千裏,多愜意呀。”

但她只是一後宅庶女,哪是想住哪兒就能住哪兒的。

於是,他便將她的屋子漆成了綠色。

地面、墻壁全都變得綠盈盈的。

每日她一睜眼,便能感受到翠色滿簾,猶如置身山中。

但如今,金家已亡,後院不在。

他們依人籬下,朝不保夕。

唯有這抹綠色還能用來聊以慰己。

少年放下書冊,轉身往屋外走。

走到屋外的臺階上,喚了聲“小姐”。

金毋意擡頭看他,“夢時可是有事?”

他微微一笑,露出嘴角的虎牙。

“我在想,要不要將小姐住的廂房也漆成綠色,就像當日住在金家後院裏一樣。”

“不用了。”

金毋意看向屋前的山脊,暗暗嘆了口氣,“我們現下已是住在山中了,何況……也沒有金家後院了。”

少年頓了頓,仍是笑著應了聲“好”。

他轉身往臺階另一側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小姐,我有些困,想回屋睡一覺,到時就不出來用晚膳了。”

“可是身子不舒坦?”

“沒有不舒坦,小姐放心。”

金毋意也微微一笑:“好,那你去睡。”

少年踩著臺階上的斜陽不疾不徐地回了屋。

一個人又在屋中怔怔坐到了天黑。

待懸月升起,宅中亮起燈盞時,他才起身從木櫃裏拿出夜行衣,有條不紊地換上。

繼而束發、綁腿、蒙面,將暗器一一藏進袖口、領口。

最後拿起長劍,轉身出了屋子。

金毋意的屋子就在正對面,此時她還在後廚忙活,並未回來。

屋內一片漆黑。

夢時行至近前,推門而入。

極其熟練地繞過屏風,在她妝奩下的暗屜裏找到那枚銅匙,隨即出屋,閃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順天府衙仍是防衛森嚴。

衙內共有三道門,均有侍衛看守。

哪怕是夜間,也有兩班侍衛輪流值守。

少年蹲在不遠處的屋脊上,如一頭伺機而動的豹子,悄悄等待著自己的機會。

如此,一直等到子時,衙內的侍衛終於開始換班。

後頭的侍衛還沒到,前頭的侍衛便開始撤離。

中間足有幾息的時間空檔。

他飛身躍下,以閃電之速順利穿過第一道大門。

繼而又冒險穿過第二道大門。

他的身影與侍衛的背影交錯而過,險象環生。

還有第三道門,也是守衛最森嚴的門,黃冊庫便在那道門裏。

但此時侍衛已換崗完畢,四周重新拉起嚴密的布防。

夢時藏於暗處,遠遠窺望著黑暗中的黃冊庫。

若想闖進去,他須得以一敵眾。

他深知此行兇險,卻仍想冒死一試。

哪怕是死,他也不願眼睜睜看著小姐作賤自己。

少年深吸一口氣,握了握拳,閃身躍出。

拉開招式的瞬間,數枚暗器齊發,幾名侍衛應聲倒下。

另外的侍衛聽到動靜,也紛紛過來援助,一時刀光劍影廝殺聲不斷。

少年雖苦練夢家劍法多年,卻終是寡不敵眾,慢慢落了下風。

又有弓箭手圍過來,瞬間矢如雨下。

他以劍擊矢,匆忙避讓,卻不防一支利箭從底下射來,“嗖”的一聲刺中他的腿部。

他身子一軟,單膝跪了下去。

隨後咬了咬牙,起身繼續奮戰。

另一支利箭從身後射來,插進他的後背。

接連兩支利箭從左側射來,插進他的肩膀。

少年猛地吐了一口血,深知自己已是死路一條。

其實在出門的那一刻,他便做好了死的準備。

但他不能死在順天府衙,不能讓許之墨認出他,否則定會給小姐招來殺身之禍。

他無奈地看了眼不遠處的黃冊庫,繼而揮劍割斷身上的箭矢,用體內最後一絲氣力躍上屋頂,躲過衙役的追擊,倉皇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待許之墨趕來時,只見到了遍地的殘矢。

因郭婉兒一直不讓他進屋,他便偶爾宿在公房。

沒成想竟遇到賊人夜闖順天府。

他面色陰沈地抽動嘴角:“膽大包天至此,倒是條好漢。”

阿四匆匆來報:“公子,人沒追上,逃了。”

“此人的輕功,”許之墨擡眸看向屋頂,“與那夜青玉軒的刺客,如出一轍。”

“公子大婚之日出現的盜賊,或許也是此人。”

他玩味地舔了舔後牙槽:“這人究竟想幹什麽呢?”

“莫非……是想刺殺公子?”

許之墨不屑地嗤笑一聲,目光卻落到不遠處的空地上。

空地上除了殘矢,還有一節斷掉的素羅。

他上前幾步撿起素羅,拿在手裏緩緩摩挲。

素羅被剪成長條狀,輕軟細薄,上面還有淡淡的汙漬,一看便知是綁腿帶。

阿四跟上去看了一眼,大驚。

隨後囁嚅著開口:“京城誰人不知,那……金明赫素來講究排面,連府中下人的綁腿帶,用的都是素羅面料……”

“不可能的。”許之墨斷然否認。

隨後一把握緊那節素羅,眸中閃出幾許幽幽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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