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巖對她的提議楞住了。

陸追源坦誠說：“原本，我的工作職責裏就不包括親自照顧實驗被試的日常起居。但我那時候剛畢業，不好意思申請給我配備一位助理，又想著這應該不算難事，所以就親力親為了。現在我不得不承認，是我托大了。我應該要讓專業的人來做專業的事。”

無視他越來越陰沈的臉色，陸追源繼續說：“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申請一位助理，你的日常起居都轉交給她照顧，除了每隔90天的樣本采集，我們就不要接觸了。”

“你這是要把我送給別人？”他不可置信地問。

“怎麽能說是‘送’，”她耐心地糾正他的用詞，“只是正常的工作移交。”

“‘工作’。”他被這個詞狠狠戳了一刀，喃喃地說，“對了，我只是你的工作……”他驀地把她拉進懷裏，惡狠狠地用拇指搓揉她嫣紅的嘴唇，“如果我是你的工作，那這算什麽？！”

陸追源眼神躲閃著，愧疚地說：“這就是我們必須要分開的原因。如果我們再這樣下去……”

“你在發抖。”他感受到了懷裏這個身體的輕微戰栗，“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她別過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也回答不上來他的問題。窘迫的無聲沈默中，她忽然說起了不相幹的事：“孟阿姨帶的那個被試，範維維，上周三早產了，孩子不幸沒有保住。”

範維維懷的孩子是所裏的重點項目，眼看著能瓜熟蒂落，最後關頭卻功虧一簣。因為保潔人員沒有及時擦幹的一灘水，範維維從樓梯上滑下來，狠狠摔了一跤。一個已經35周的胎兒，生下來20分鐘就沒了心跳，課題組幾年的心血化為烏有，所裏早就傳得人盡皆知，連他這個被試也聽聞一二。

石巖隱隱能猜到，她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是什麽用意。

“這件事錯不在範維維，而且她的身體條件很合適，所以所裏研究後決定，等她修養好了，下一個胚胎仍舊由她孕育。她會在理療中心做產後恢覆，那裏人手充足，孟阿姨本來說這段時間要休個長假，”她躊躇著說，“但如果我去拜托她，請她替我暫時照顧你，她應該會幫我這個忙。”

他隱忍著，問：“暫時？暫時之後呢？”

“一個月後，我會再對你做一次激素檢查。如果各項指標都是正常的，那樣最好，你還是留在我的實驗項目上，我會去申請一位專職的助理來照顧你；如果還是……”她咬了一下嘴唇，望了他一眼，說不下去了。

“到時候我如果還是愛著你，就去死，是不是？”他替她說完了。

“不是的！”陸追源忙否認，又說，“我還可以……還可以替你爭取一下，轉到其他實驗室去，參加那些對性激素水平沒有要求的實驗。”

石巖從她猶疑的口吻中，就能猜到這事有多麽難辦，難辦到她用了“爭取”這種高度不確定的詞。

但是好辦難辦，他都不在意了。

“你今天累了，早點睡。”她低聲說，“我替你準備一下，明天轉到孟阿姨那裏去。”

“如果我說，”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我不去呢？”

陸追源寬慰他：“你放心，孟阿姨是我媽的老朋友，人品很可靠。她雖然有時候很嚴肅，但是在照顧被試這件事上，她很有經驗，態度也很專業……”

石巖做了個手勢打斷她，悲壯地像個烈士似的，鄭重地宣布：“我不去。”

陸追源說了一半的話被堵在那裏，她皺起眉，看他的眼神活像看一個胡攪蠻纏的孩子：“別鬧脾氣了，這是能讓你活下去的唯一辦法。”

“誰鬧脾氣了！”他不滿地反駁，而後說，“不是每個人都只追求生命的長度，與其行屍走肉一樣地活著，不如讓我立刻去死。”

陸追源又回到老話題上來：“怎麽會是行屍走肉？我說了，孟阿姨是很專業的，除了關心被試的身體健康之外，還非常關註心理健康，為此她甚至考了心理咨詢師的證書。”

“她再專業，也不是你。”石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引到心口，款款說，“誰也代替不了你在我心裏的位置，我只要你。”

他從來沒有對哪個女生說過情話，這個晚上像是要把前面17年欠的分量都給補回來，還要提前透支後半輩子的分量，肉麻得他自己都一個哆嗦。但是……管他呢，有沒有後半輩子都懸，先講痛快了再說。

“我可以想象到和你分開以後的日子。是，別人可能比你專業，不會燉亂七八糟的湯給我喝，不會和我分享白癡漫畫，也不會看地裏莊稼一樣看著我傻笑，更不會一句話就堵得我肝疼。我會得到精心的照料，每天吃的是精確定量的食物，面對的是程式化的專業微笑，情緒被維持在一個沒有起伏的平穩水平——但我是人，不是流水線上的產品！”他的眼睛隱隱發紅，“如果那時候，我說的是我剛被送來的時候，分到的是其他人的實驗室裏，或許那種機械和麻木的生活我現在已經習慣了吧。但是，我一開始遇到的是你。你不能這麽殘忍，給了我溫暖和曙光之後再把它們奪走。我會瘋的，就跟顧皎一樣……”

這個名字仿佛是她的禁忌，她的臉色立刻就難看了許多，瞪起眼睛打斷他：“胡說八道。”似乎嫌這幾個字還不夠傷人似的，又補上，“你快十八歲了，不要再說這些幼稚的話。”

“幼稚？”他萬萬沒想到掏心掏肺的一席話，落在她耳朵裏只剩下一個“幼稚”的評價。如果他青澀的愛情在她眼裏是幼稚的，那麽誰不幼稚？

石巖心尖上淌了血，沖口而出：“顧皎倒是不幼稚，成熟穩重，風度翩翩！是不是床上的經驗也很老道，能讓你這樣的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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