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時候石巖的第六感非常準確。

剛上完藥，他正慢吞吞地往身上套衣服，陸追源安靜地打量他一陣，冷不丁地就丟出一句話：“老實說……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石巖手一抖，在腦子消化掉這個問題之前已經飛快出口否認：“沒有。沒有的事。”

這是第幾回了？差不多也習慣了她突然襲擊式地拋出的這個問題。他對自己的臨場應變很滿意，緩了一緩，用戲謔的口吻淡淡補了一句，“你有時候就是太自戀。”

“……”陸追源沈默了一會兒，指出，“你的T恤穿反了。”

石巖鬧了個大紅臉，低著頭把衣服扒拉下來又穿回去。

“沒有最好。”她頓了頓，說，“不過還是那句話，可量化的數據最可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帶你去做一下檢查。”

“……不去。”他垂著眼睛，低聲說道。

陸追源沒料到這麽簡單的要求會遭到拒絕，懷疑自己聽錯，不確定地反問一句，“什麽？”

他揚起臉，迎著她的目光：“我說，我不去。”這回拒絕得口齒清晰，字字分明。

“為什麽？”她錯愕地問，“是因為太累了，還是傷口疼？如果你身體不舒服的話，我可以把檢查安排到後天……”

“明天不去，後天也不去。”他莫名地固執起來，“哪天都不去。”

陸追源呆了半晌，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要跟她對著幹。以前給他測數據、做檢查，他明明都是很配合的。

“能給我個理由嗎？”她問。

“沒必要。”

她追著問：“怎麽會沒必要？”

石巖半天沒有回答，心思在肚子裏轉了千百回。他懊惱地發現此刻自己的語言是如此匱乏，把想說的幾句話盤算來盤算去，無論如何也排列組合不出一段能簡潔有力地剖白自己的話。被逼急了，他不甘心地低聲說：“你是對的，這就是理由——行了嗎？”

“你說什麽是對的？”陸追源沒有反應過來。

這麽簡單的問題，他卻臊得回答不上來，臉慢慢漲紅了。

她把前後對話回憶了一遍，倒吸一口涼氣。

陸追源嘴唇發白，聲音都變了：“不要開玩笑。你知道這有什麽後果嗎？”

“我當然知道。”他勉強地笑了一下，“關系到我的性命呢，我哪敢開玩笑。”

她懵了，盯著他的臉有三秒鐘說不出任何話來。她希望從他的表情中能發現一些惡作劇的端倪，但是那張年輕的臉上，除了羞澀便只有等待宣判似的緊張。

“這不可能。”陸追源下意識地說，“這事一定是你弄錯了。”

他鼓起勇氣，說：“我明白沒有弄錯，我的確對你——”

“不要急著下結論！”她張皇失措地打斷他，“我給你一個機會，好好想想再說。”

石巖蓄力了很久的告白被生生噎了回去。

他發現這個人真是很有意思，在他沒有顯山露水的時候時不時論證一下愛上她的可能，真正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倒拼命否認起來了。

石巖無力地笑了笑，說：“可能真的是弄錯了吧。”

他當真好好想了想，想到什麽說什麽，斷斷續續講了很多，“我想時時刻刻和你在一起，大概是因為我膽子小不敢一個人待著；總是想時不時觸碰到你，可能是因為我有肌膚饑渴癥；想把我的身體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你看，一定是因為我心理變態暴露狂；你不開心了我也跟著難過，我猜是因為我同情心太過泛濫；看你對那個姓顧的那麽上心，我嫉妒得心肝脾胃都攪在一起，只想什麽都不管地揍得他滿地找牙，那可能是因為我天生自帶暴力因子，”他自嘲地笑一下，“畢竟我殺過人的，這點暴力傾向不算什麽，是不是？”

根本沒指望陸追源回答，他繼續往下說：“會有這些念頭是因為我有各種心理疾病，而不是因為對你動了心。這個解釋你相信嗎？”石巖低聲說，“反正我是不信的。我騙不了我自己。”

陸追源心煩意亂，擰眉望著他說：“你答應過我，不會陷入戀愛狀態。”

“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他故作輕松地笑，“餵，你正在被人表白，不要擺出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行不行？這種事我可是第一次幹，給個面子唄？”

臉上說笑得輕松，他的心裏卻恐怕比陸追源還要沈重和混亂。

這樣一來他的被試生涯很快就要劃上句號了吧……石巖從來沒有設想過十年甚至五年之後的人生，因為對未來沒有期待，所以也無所謂生命的長度。他預感自己活不了多久，但沒想到這一天這麽快就到來。

愛上她的時候就是離開她的時候，他很不甘心，一度試圖撒謊隱瞞，在她身邊能拖延多久就是多久。但是轉念想想，瞞是瞞不了多久的，陸追源看到檢查報告就什麽都明白了。與其被她發現，不如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

至少罔顧生死地向她告白，能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為愛犧牲的悲情英雄。

陸追源看著他，卻仿佛透過他看著另外一個人。

“為什麽又是這樣……”她的眼神閃爍著，自責地低聲喃念，“一次可以說是偶然，第二次……那一定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們。”

石巖何其敏感，一下就明白她話裏的“又”指的是誰。這個字踩了他的地雷，他很不爽：“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給他找存在感，我不想聽。”

“可是，他那個時候也——”

石巖擡手捂住她的嘴巴，簡單粗暴地阻止了她接下去要說的話。他可不想把所剩無多的生命浪費在聽情敵的過去上。

豁出去了。

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顧皎在課堂上的心情，當時間進入緊迫的倒計時，什麽語言的藝術，什麽社交的禮儀，統統見鬼去吧！老子命都要沒了還用在意這些虛的？

他低頭瞧了一眼他手心下握著的那張臉。

豁出去了！

石巖往前跨一步，松開手心，低頭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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