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遠的五官長得並不周正，留心多看兩眼的話，就會發現他鼻子不高，眼睛稍微小了一點，嘴角略有點歪斜，沒表情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寡淡。但他很懂得揚長避短，臉上時時掛著笑容。一笑，眼睛彎彎地瞇起來，嘴角牽動帶出一個酒窩，整張臉頓時立體活泛了起來。

這是很討喜的一個年輕人。

中午，食堂特地給實習生們劃出了一片用餐區域，陸追源去領午餐的時候，就看到裴正遠坐在講解員和帶隊老師那一桌，不知道說了什麽，逗得同桌的三位女士捧腹而笑。

他明顯不是光會死讀書的人，在學校裏的時候大約是學生幹部一類的人物，知道怎樣迅速地與人打成一片。

這樣的人，和石巖相處起來應該不難吧？反正只有一個月的時間，除開周末，滿打滿算22天的實習，兩個男生就算不對盤，維持一下表面的平靜應該沒有問題。

再者說，孟欣提到的“男女有別”確實也需要考慮。陸追源已經工作了快兩年，可以把自己擺在一個無性別的研究員位置上，石巖卻是初來乍到，無法坦然地與異性談論與生殖有關的事。如果溝通的對象是同性，這些尷尬就會少很多。

午飯後，陸追源把實習生即將到來的事通知了石巖。

那個時候他正被她拉著給受傷的右手換藥，聽到這個消息，脫口問：“他來幹什麽？”

意識到這句話裏帶了點莫名其妙的火藥味，他又補上一句：“我是說……他來實習，具體工作內容是什麽？”

“主要是幫我照顧你的起居，如果他有能力的話，也可以協助做些數據整理的工作。”陸追源回答完，又給他打預防針，“我希望你們能相處愉快，不過萬一，我是說萬一，你跟他有什麽矛盾，先跟我說，千萬別沖動。他畢竟還是學生，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們不好向L大交代。”

石巖切了一聲，反問：“在你心裏，我就是個拿拳頭講道理的混混？”

“要真是混混還好了。”她捏著棉簽嘆氣，“混混比誰都惜命，知道欺軟怕硬、審時度勢。你呢？”

“我怎麽？”

“你不要命。”她清理完傷口，換上新的紗布，一邊包紮一邊絮絮地說，“明知道會有什麽嚴重的後果，還不管不顧地沖上去。殺敵八百，自損一千，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生命——你別忙著反駁我，你手上這個傷就是最好的證明。”

石巖果然閉嘴了。

“前幾回我還能勉強幫你擋下來，這次是外單位的人，我不一定還能保得了你。”陸追源憂心忡忡地望著他，“你得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要動手。”

她眼圈下疲倦的青黑色還未完全褪去，眼眸中一片散不開的憂慮。石巖呆呆看著她的臉，不知道怎麽的，心裏浮現一個念頭：誰讓這張臉上寫滿憂愁，都應該下地獄。

可惜眼下這個該下地獄的人正是他自己。

“你能答應我嗎？”片刻之後還沒有得到回覆，陸追源又催問了一遍。

“行。”他如夢初醒，一口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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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結束之後，裴正遠敲響了實驗室的門。

陸追源開了門，並沒有立刻讓他進來，站在門外問他：“研究所有保密條例，你一切所見都不能向外界透露，你們老師應該告訴過你們吧？”

“放心吧，陸姐。”裴正遠笑道，“實習生都簽了保證書的，我怎麽著也不敢拿我的學位證書開玩笑。”

“那就好。”

陸追源這才開了門，讓裴正遠進來。

石巖坐在窗下，膝蓋上攤了一本書，不鹹不淡地朝他望了一眼。

陸追源介紹兩位男生認識，才剛說了石巖的名字，裴正遠就接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帝都大學的高材生，我聽帶隊的馬姐說了。”他的臉上堆起崇敬的笑，“真厲害啊，我從小就想去那裏，只可惜能力不行，覆習了兩年才踩線考上L大，帝都大學只能夢裏想一想了。”

他的笑容無懈可擊，他的語氣體貼入微，甚至不惜自揭其短來表達他的讚美。但石巖總覺得他謙虛得有點過了頭，笑臉背後要表達的意思是：就算你是帝都大學的又怎麽樣，還不是淪為實驗臺上的被試。

石巖對裴正遠的第一印象不好。但他記得陸追源讓他們好好相處的囑咐，違心地扯了一個僵硬的笑作為回答。

裴正遠從這天開始正式在陸追源的實驗室實習。

實習生的上班時間是工作日8：30am-17:30pm，在這個時間段內，石巖的所有日常活動均由裴正遠負責和陪同。

陸追源9月份有一個重要的職稱考試，因為有了助手幫忙，得以專心備考，有時一整個下午都窩在小辦公室裏不出來。石巖偶爾經過，想跟她說幾句話，看到她專心致志的樣子不忍心打攪，又掉頭走開。

石巖忘不掉陸追源那天憂慮的眉眼，為了不讓她為難，這幾天他非常配合，按時吃飯，規律作息，沒事的時候就安靜翻書。這就導致裴正遠的工作十分省心，大多數時候，石巖翻書看報，他可以在一邊做自己的事。

與石巖不同的是，裴正遠沒有這麽多顧慮，遇到什麽不明白的就直接去問她，小辦公室跑得十分殷勤。

“陸姐，領營養餐的是幾號窗口？”“陸姐，你有沒有班車時刻表，能給我打印一份嗎？”“陸姐，這段基因編碼是什麽意思？”“陸姐，這組數據不符合T分布，你能幫我看一下是哪裏出了問題嗎？”

不管他問的是生活瑣事還是學術問題，陸追源都一一耐心解答。

裴正遠扯話題的本事一流，聊著聊著就發散開去，從營養餐談到全國各地美食，從班車談到油價再談到某地新墜毀的飛機，從專業問題談到業內大牛的逸聞趣事，往往一聊就是一兩刻鐘。

有一次談到生物專業學生的出路，裴正遠一改之前輕松隨意的態度，一本正經地問：“陸姐，進咱們研究所需要什麽條件？我正在愁畢業了之後要直接失業呢。”

“一般來講，需要TOP10學校的相關專業碩士學歷，這個是敲門磚，然後再經過筆試和面試確定。本科畢業想要直接進研究所有點困難，不過好在L大排名也算靠前，你爭取在本校讀個碩士，畢業了再來應聘也可以。”

“讀完碩士，我都要成老頭子啦！”裴正遠笑道，“就沒有‘例外’嗎？”

陸追源反問：“什麽例外？”

“就，就是……”裴正遠欲言又止，支吾半天，突然轉了話題，“那陸姐是怎麽進來的？”

“還能怎麽進來的？當然是碩士畢業了考進來的。”她覺得很奇怪，已經說得這麽明白了，他為什麽還會問這個問題。

“可是你這麽年輕，我還以為……”裴正遠還是不太相信的，仔細地瞅了她好幾眼，反覆確認，“你真的碩士畢業了？”

“小時候我經常跳級，因此比同齡人早幾年畢業。”

裴正遠不知道為什麽看起來有點失望，說著：“喔，好厲害啊~”可是聲音卻無精打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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