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理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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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巖在衛生間裏磨磨蹭蹭地“處理”了快半個小時。

等那場高燒終於降下去之後,他撿起了地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套回去。不經意間,他在洗漱臺前的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因為前幾天的絕食,他身上的肌肉都沒剩下多少了,瘦得肋骨隱約可見。臉色也是不健康的偏黃,手上還帶著傷。他擡起完好的那只手側臉摸了摸,下巴上已經覆了一層淺淺的青色胡茬。

這完全是一個孱弱的、頹廢的、令人生厭的身體。難怪她初時默認的態度,在看見他的身體之後會變成激烈反抗。

他的嘴角劃出一個譏笑的弧度,慢吞吞地套上最後一件T恤,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陸追源在浴袍外面又裹了一件長袖的白大褂,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側身坐在一張高背椅子的後面,好像那張椅背能替她劃下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似的。

見他推門出來,懶洋洋地在她面前站定,她皺著眉,幾番欲言又止:“我問你,你……”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自我感覺會這麽好?”

沒有什麽比把自己剝光了送到人門上結果被拒收更加丟臉的事了。經過了這麽一遭,石巖的臉面半點不剩,索性把破罐子全摔碎,體貼地替她說出難以啟齒的話:“你一定很失望,這個人短短幾天時間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還自我感覺良好地巴巴跟你求|歡。”

石巖說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可他的眼底眉梢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軀體,頗為讚同她的決定:“你拒絕得很對,換了是我,我一定得給那個沒有自知之明的人一個大耳光。”

他在說些什麽東西!

石巖真的想給自己一個大耳光。尷尬、敏感、多疑、憤怒、自卑、自負……這些覆雜的情感糾結在一起,混合成了眼下這個口不擇言的怪物。

在她愕然的目光中,他惡意地俯下|身,把那顆濕漉漉的腦袋揉進懷裏:“真對不住,我讓您失望了。但是我保證,從今天開始我就開始練健身,玩兒命地練,一個月之後,包君滿意,您看怎麽樣?”

這賭氣的話一說出口,他馬上後悔了。

一方面,他潛意識不願相信陸追源是王婷婷那樣貪圖男|色的女人,那麽說這些話等於是在侮辱她;另一方面,萬一如果她回答“好”,那可怎麽收場?他可不打算真的變成她的“Toyboy”。

氣氛一時僵住了。

陸追源掙了掙。

石巖:“……”

他沒讓她掙開。在他想好對策之前,石巖沒有勇氣直面她的臉。

她沒有再做無謂的努力,腦袋貼在他的胸前,平靜地問了一句話。

這句話猶如踩住貓尾巴的一只腳,瞬間讓他撒手並後退了三步。

她問的是:“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怎麽會有這麽自戀的人!

石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咬著牙說:“是什麽給了你錯覺,以為我愛上你了?!”

“很多。”陸追源一一例舉,“擁抱,親吻,在我面前袒露身體,試圖發生進一步性接觸,並願意為了獲得我的青睞而健身。這些都是男性求偶時的典型行為,如果不是因為你愛上我了,我很難理解你的動機。”

“……”

她說得有理有據,令人信服,他竟一時無言以對。

“真是這樣的嗎?”陸追源一臉憂心忡忡,皺著眉,“我一開始就跟你說過,請你不要陷入戀愛狀態。如果你愛上我,會導致實驗相關變量波動太大,不利於實驗順利開展……”

“誰會愛上你?!”他忍不住大聲地打斷她,“我看你才是自我感覺太良好的那個人!”

“那麽,請你解釋一下你今晚的反常行為。”

“我、我……”他漲紅了臉,不知如何將“人情債肉|償”這樁事堂皇地說出口,惱恨之下將責任推到她身上:“我只是做了你期望的,不是嗎?否則剛才……在浴室裏的時候,一開始你為什麽默許了?”

“我睡著了。”

“……”

仔細回想了一下細節,似乎……真的是那麽回事。意識到自己鬧了個大烏龍之後,石巖一下噤聲了。

“好的,就算那之後你的言行,是因為誤會我對此采取了默認的態度。”陸追源的邏輯很清晰,他的反問並不能將話題拐開,繼續追問道,“那之前呢?是什麽讓你決定裸|身闖入我的浴室?”

石巖繼續沈默。

“我想過有可能是見色起意,不過,鑒於你並未對我使用暴力,這個可能性很小。”她推斷,“所以,動機最有可能的還是‘愛慕’。”

“見鬼的愛慕!”他臉紅脖子粗地反駁,“我只是想用身體還你的人情!”

他終於說出來了。

“我只是……”石巖狠狠地吸了幾口氣,把眼眶中的水意逼回去,“為了小石頭,你差點把命丟在B城,我虧欠你太多,心裏難受!我想要好好地謝謝你,但除了這個身體之外,我一無所有……”

自從他到了研究所,不是張牙舞爪的“爛命一條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威武不能屈的“死囚也是有尊嚴的!”,像這樣直面自己的劣勢處境,再用如此軟弱的方式說出口,還是頭一遭。如果不是真的山窮水盡,他絕不會對外人承認這一點的。

陸追源驚愕了很久,才開口低聲說:“我不擅長此時投資、彼時受益的人情投資,要麽不做,做了就不會關心他日有沒有人還人情。我從來沒想過讓你補償我什麽,出門時沒想過,回來的時候也沒想過。而且……你這麽做,和小石頭又有什麽區別呢?”

都是把自己的身體視為可交易的物件。小石頭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石巖最恨這種價值觀,卻不知不覺落到了差點踐行這條規則的境地。

他鼻子發酸,扭過頭去。

說到小石頭,陸追源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她從衣帽架上取下包,從最裏層的證件袋裏翻出一串鑰匙。

一個金屬圈上穿了三把大小不一的鑰匙,掛著一枚小小的足球吊墜。

那是小石頭的遺物,火化前工作人員從他的身上取下來的。

陸追源將這串鑰匙遞給石巖:“殯儀館那邊沒有留下遺照,只有這串鑰匙。我想,這個交給你保存比較好。”

石巖猛然回頭,死死地盯住她伸過去的手。

那個鑰匙圈他再熟悉不過了。最大的那把鑰匙是家裏的大門鑰匙,黃銅色,用了五六年了,已經磨得發亮;黑色的那把鑰匙是自行車的備用鑰匙,小石頭不怎麽用,都快生銹了,因為他經常偷懶不肯騎車,非要石巖載他;最小的那把鑰匙屬於門口的牛奶箱,那裏面鎖著石巖為小石頭訂的新鮮牛奶。至於那枚足球吊墜,是小石頭十歲的時候收到的生日禮物……

每一個細節都有一大段故事,仿佛只要他接過這串鑰匙,就能回家開啟過去的時光。

遲遲不見他接過去,陸追源擡頭看到他泛紅的眼眶,就什麽都明白了。

她把鑰匙圈放在桌上,自言自語地說:“誒,我的澡還沒洗完……”站起來匆匆進了浴室。

陸追源把花灑的水流量開到最大,仍舊掩飾不了外面壓抑的哭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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