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幻肢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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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追源顯然很為母親的手藝驕傲,石巖不忍心直接拆穿殘忍的真相,拐彎抹角地問:“你難道不覺得,小時候你媽媽做給你吃的東西,味道和外面賣的……額,不太一樣?”

“那當然不一樣的,口感上要差一些。”陸追源坦然承認,“但外面賣的東西加了很多沒營養的添加劑,自家做的不用那些邪魔外道,所以雖然難吃一點但吃得健康。”

這根本不是添加劑的問題好不好。某些飯店可能確實會用些“特殊”的調料來增進口感,但以陸追源的廚藝水平來看還根本不到拼添加劑的時候……石巖囧囧有神,問:“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媽說的。”陸追源對自己老媽深信不疑,“從小她就是這麽跟我說的。”

“……你媽媽肯定很有人格魅力。”所以這麽拙劣的借口才能讓自己的女兒一信就是快二十年。

陸追源說:“哪裏哪裏,你過獎了,在家裏的時候她就是個很普通的母親。”

她說是說得很謙虛,眉眼之間欲蓋彌彰的得色卻傳遞著這樣一個信息:你說得太對啦!

石巖忍不下去了:“我不得不很遺憾地告訴你,你媽騙了你。普通母親做的飯菜絕對不會是這樣的。”他關掉了電飯鍋的電源,把還沒變燙的內膽取了出來。

“怎麽可能?我媽從來不騙我……等等,你要幹嘛?!說明書上說電飯鍋工作過程中不可以把內膽拿出來!太危險了!”陸追源大驚失色,攔他不及。

石巖卻毫不在乎地說:“你太教條主義了,煮飯又不是做實驗,哪裏有那麽多條條框框。我都把電源關了,拿出來又有什麽關系?”

陸追源心驚膽戰地盯著那個電飯鍋看了足有兩分鐘,確定它沒有冒煙、沒有異響、沒有爆炸的趨勢,才把懸著的那顆心放回肚子裏。

這兩分鐘裏石巖已經把排骨都挑出來裝在唯一的一個大碗裏,剩下的玉米在流水下反覆搓洗,洗掉了玉米粒縫隙之間的碎冰渣子。

陸追源看到紅色的幹辣椒都隨水流沖走了,很著急:“哎,你到底要幹嘛啊,調料都洗沒了。”

“玉米燉排骨,只要加點鹽就很好吃,根本用不到這些花裏胡哨的調料。你嫌外面賣的食物有添加劑,”石巖用手指往鍋邊一抹,擦掉了粘在上面還沒有溶化的一點粉狀調味料,“我告訴你,像這種看不出原本成分、全都混在一起的調料包裏,才最有可能摻了添加劑。”

修長的手指放到水下,把這些可疑的粉末沖洗幹凈了。

陸追源的世界觀收到了沖擊:“不可能,成分表上寫得清清楚楚……”

“居然相信成分表,你從來不看新聞的麽?”石巖一邊淘洗玉米,一邊抽空鄙視她,“包裝上寫什麽你信什麽,要不要這麽天真?白比我長了五歲。”

陸追源張口結舌,一時無法反駁。

石巖繼續嫌棄:“這種把配菜和調料都搭配好的速凍食物組合又貴又不新鮮,是專賣給不會做菜的懶人的,記得下次別買了。”

“可是我從小就吃這個……”陸追源垂死掙紮,企圖用自身的例子來證明這種速成食品沒問題。

石巖關了水龍頭,從上到下憐憫地把她打量了一遍,嘆息說:“你能長到這麽大真是不容易。”

陸追源的世界觀都要崩坍了。

一直都是她讓他啞口無言,難得的一次形勢逆轉讓石巖心情大好,順道就多傳授了一些廚房秘籍:“肉最好買新鮮的,還要親眼看著師傅從整塊的肉上切下來,不然剁得這麽碎的排骨,你很難保證是不是真的100%全是豬肉;要是真沒辦法只能買到冷凍過的肉,烹調之前要先解凍,記得千萬別用熱水,冷水浸著就行了……”

時常在黑面和炸毛兩種模式下切換的少年一反常態,絮絮地指點著應該註意的事項。陸追源挺意外的:“你對做飯很在行嘛,我還以為你不會有耐心弄這些東西。”

石巖正在將大碗裏凍成一坨的排骨拆開,隨口回答:“都是被逼出來的。你要是有個挑食的弟弟,你也必須……”

他說了一半忽然頓住了。

陸追源還等著他說完,疑惑地望著他。有那麽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他眼中有淚光閃過,然而下一瞬他已托起碗,不耐煩地把整碗排骨倒扣進了鍋裏,啪的一聲合上電飯鍋蓋子。

“直接煮也吃不死人,老子真是自尋麻煩。”石巖扔下一句話,扭頭出了辦公室。

他又變回了那個陰郁暴躁的少年。

弟弟是石巖的還沒有結痂的傷口,碰不得,揭不得。

下午剩餘的時間石巖都在發呆,書桌上的《高等數學》翻到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那一頁,兩個多小時都沒有翻過去。三點多的時候排骨燉好出鍋,陸追源端到他面前,他接過來一聲不響地開始吃。

“好吃麽?”她揣摩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他面無表情:“不好吃。”

“還欠火候吧?”陸追源說,“要不我再拿回去燉燉……”

“用不著。”他機械地咀嚼著,那表情麻木得如同在嚼一塊白蠟。

陸追源懷疑下午的玉米燉排骨其實並不難吃,因為到了晚餐時,她從食堂領回來的、由專業廚師掌勺的標準晚餐,到他嘴裏也成了一塊蠟。

看到他這幅樣子,陸追源也覺得不好受。據說剛截肢的人會出現幻肢痛,他的手足兄弟死了才一個多月,承受不了這個現實是很正常的事。如何讓石巖從傷痛中走出來,陸追源幫不上忙,全都只能交給時間,讓他的傷口慢慢自愈。

晚餐後的讀報時間,陸追源把下午買的報紙和借來的《兒童心理》等報刊整理好,還回閱覽室,又借來了今天新到的報刊雜志。帶回實驗室交給石巖之前,她先過濾了一遍信息,把所有內容粗略地瀏覽了一下,以免又有王薇的新聞刊出。他今天的情緒本來就已經夠低落了,再受不起刺激了。

幸好這幾天媒體和大眾都把焦點放到了總理的丈夫身上,這個英俊的男人二十年來第一次從總理身後走到臺前,燃起了所有人熊熊的八卦之心,主編恨不得把報紙的所有版面都貢獻給關於他的深度挖掘報道。至於王薇,最近沒什麽活動,頂多是又出席了某個商務會談,這種沒爆點的新聞自然要為大人物讓道。

難為陸追源考慮周到,拿回去的新報紙石巖瞟都沒有瞟一眼,吃完飯繼續對著那一頁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發呆,發呆到晚上九點,洗澡上床睡覺。

他的狀態令她很憂心。

第二天早上,陸追源定的鬧鐘還沒響,她就被衛生間裏洗漱的聲音吵醒了。

石巖已經換好了出門跑步的運動服,兩眼青黑的對著鏡子刷牙。

看來有人睡得早,不代表他睡得好。

因為起得早,今天他們出門的時候才只有五點半,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場上的路燈也還沒有熄滅。

石巖一口氣在操場上跑了二十五圈,十公裏,從天色昏黑一直跑到艷陽高照。他身上的運動背心都被汗濕透了,擦汗的毛巾沈甸甸的,一擰都是水。

跑完他手腳攤開大字狀躺在草地上,毛巾蓋著臉。

陸追源走到他身邊,問:“你今天心情怎麽樣?”

不知道他是沒聽到還是故意沈默,石巖沒有作聲。陸追源又俯下/身重覆問了一遍,他還是沒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了,就說:“按照計劃安排,本來今天是要進行第一次采集精子的。不過既然你情緒不佳的話,就先算了,等過幾天再說……”

“不用等了,就今天吧。”毛巾下的聲音悶悶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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