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裏傳來掛斷的忙音，她悵然若失地盯著手機上的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果斷按下了關機鍵。

反正跟這位朋友之間，“友誼的裂痕”已經多得像是老人家臉上的皺紋，不在乎再多幾條。

把手機扔在辦公室抽屜的角落裏，她出去接著跟被試先生講解具體實驗進程。

前一個月是適應期，石巖不必接受輻射，主要任務就是吃好睡好養好身體調節好心情，盡快習慣研究所的生活，為未來幾年的實驗生活做好準備。同時為了實驗的嚴謹性，他在這一個月裏還要留下一些對照組樣本。

“就是沒有經過輻射處理的精|子細胞。”陸追源解釋對照組樣本的具體涵義，“十天一次，一共要采集三次，取三組Y精|子的平均存活率作為你沒有經過輻射前的初始數據。”

石巖默默聽著，聽到此處打斷了一下，問：“那東西……怎麽采集？”

“知道精|子庫捐精過程嗎？”陸追源問他，“就跟那個流程是一樣的。只不過他們會把采到的精|子標本在超低溫下封存起來，我會把它們拿來做研究。”

理論上來說，精|子在液氮的超低溫環境下能保持永久的活性，要使用的時候只要解凍就可以了。但是Y精|子由於染色體結構變異，制備精|子標本迅速降溫的過程中，Y精|子受損嚴重，幾乎完全喪失活性，因此保存在精|子庫標本裏的Y精|子比例比自然條件下產生的Y精|子比例還要低得多得多，經由精子庫標本受孕的女性，生下來的孩子幾乎全是女兒。這無疑進一步拉大了男女性別比例，因此精子庫標本的接受者被限定名額，精子庫並不是解決人口問題的主要方式。

陸追源看了看進程表，圈出一個日期，說：“第一次采集在後天……”她忽然想到了什麽，問石巖，“對了，你的口味偏向於什麽，歐美風還是日韓系？少女還是人|妻？”

石巖呆呆地問了一句：“什麽？”

“就是采集精|子時做輔助用的成人電影。”陸追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男性向的A|V市場受眾太小了，新作品少，網絡上資源也難找。你喜歡什麽口味的早點告訴我，我好早點想辦法去弄來。”

石巖瞬間臉色通紅，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怎麽知道歐美風和日韓系有什麽區別！

陸追源了悟道：“還沒看過？那這樣吧，我替你一種挑一部，先都試著看看。”

少年的臉紅得，似乎毛細血管要一根根爆了……

跟石巖講完實驗進度，已經到了傍晚五點鐘，下班時間。陸追源去食堂領了兩個人的晚餐，相對坐著吃完。按照她的作息時間表安排，飯後半小時是石巖的讀書看報時間，她去研究所職工活動中心的閱覽室借了幾份報紙和雜志，拿回來給他看。

石巖坐在床上隨手翻了翻。《X省黨報》，看都不用看，扔一邊；《L市晚報》，盡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扔一邊；《小說周報》，沒興趣，扔；《微生物研究前沿》，看不懂，扔；《兒童心理》，……

他從一堆刊物裏面擡起頭來，暴躁地說：“陸追源，你能不能拿些靠譜一點的東西過來？《兒童心理》，你的意思老子還是小毛孩嗎？”

陸追源很抱歉地解釋說：“現在閱讀基本都是電子化了，閱覽室裏的紙質刊物很少有人看，所以種類很少，更新也很不及時……你要看什麽，我過幾天去市圖書館借。”

“就不能讓我自己到網絡上找電子版書籍嗎？！”

陸追源說：“抱歉，不可以。‘被試不得通過任何方式向外界洩露人體試驗相關信息’，這個‘任何方式’，包括網絡。為了杜絕洩密的可能，被試是嚴禁接觸互聯網的，連有上網功能的移動終端也要一並禁止。”

“你可以給我一個卸掉網卡的平板電腦。”石巖後退一步，說，“現在的平板容量至少有500G，裝個幾千冊圖書不成問題吧？各種都給我放幾本，我就當小圖書館用。”

都什麽時代了，居然還在用紙質書，考試都全部無紙化了好嗎？！傳統圖書館如今存在的意義，只不過給那些老人家一個懷舊的去處罷了。

陸追源露出為難的樣子：“這樣倒是沒有違反規定，但是我的實驗經費不多，預算勉強夠再多買一個平板電腦，但不夠付那麽多書的電子版使用權的……”

版權意識逐漸濃厚的現在，下載無授權盜版電子書可是違法的事情，下個一兩本還好說，幾千本一定會被判刑的。

石巖無話可說，郁郁地埋頭回去，繼續翻那份《兒童心理》。

陸追源暫時無事可做，想起手機還扔在抽屜裏，就去找了出來。一開機，短消息就如同黑暗中關了許久的怪獸終於被放出了閘門，震得手機嗡嗡作響，她幾乎拿不住。十來條短信，二十來通未接電話的提示，全都是來自同一個名字——葉小昭。

早一些的幾條短信主要內容是，陸追源你個忘恩負義的，聽我抱怨幾句都不耐煩，忘記我當年翹了自己的課幫你點到的情誼了？

接下去幾條的中心思想是，好啦好啦，我知道當年你是幫我去你的導師實驗室裏頭偷BSR病毒標本了，才來不及趕回去上你的細胞學，我們這算得上是革命友誼了吧？

然後是，源源我錯了T_T，你別不理我嘛_，接個電話，乖~╭(╯3╰)╮（此處葉小昭喪心病狂地用了很多顏文字表情，陸追源一陣惡寒，差點把手機摔了）

再然後是，不理我，真不理我，還是不理我，算了，日常任務走起，下班相親去。

（短信到這個地方斷了兩個小時，估計是正在相親中……）

最新的幾條是，臥槽！！今天的相親對象太JP了！！！！擋不住了！！！！救命！！！HELP！！！SOS！！！！！助けて！！！！！！！！！！！！！！！！！！！

緊隨其後來勢洶洶一大撥的來電提示，從密集的時間間隔判斷，葉小昭已經接近崩潰了，瘋狂撥打過她的電話。

陸追源看著滿屏幕一毛錢三斤批發似的感嘆號，斟酌葉小昭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

正沈吟間，電話鈴聲又響起，葉小昭的奪命連環CALL再次殺到。她看看屏幕上頑固閃現的名字，終於還是接了起來。

“陸追源你終於肯接電話啦！我躲在洗手間裏撥得電池都快沒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總而言之你要是不想明天給我送喪禮份子錢，速度到XX大道XX酒店XX包廂來找我！！！！！！”對方連珠炮一般說完，不給她一丁點反應的時間，迅速把電話掛斷了。

葉小昭原名葉昭，現年二十九歲，因為堅信自己是“永遠的十七歲少年”，腆著臉在所有十七歲以上的人面前自稱小昭，包括實際上比他小七歲的陸追源。生理性別男，心理性別……未知。

他出生書香世家，家裏只有他一個獨子，從小父母對他的教育十分重視，因此不同於一般早早結婚的男同學，他十五歲高中畢業以後繼續求學，按照父母的意思考上了帝都大學最好的生命科學學院，比陸追源大七屆，算得上是她的正經師兄。為什麽要說“算得上”，是因為該兄本科快畢業時，有一天忽然醍醐灌頂，明白過來自己的真愛是醫學，遂放棄了快要到手的生物學學位，轉而投入醫學懷抱，和父母鬥爭了半年之後如願轉入帝都大學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從零開始學習，重點攻讀傳染病學碩士學位。

四年生物，八年醫學，葉小昭為了他的“真愛”，花了整整十二年才從帝都大學畢業。

以上經歷看起來，他是一個勇於追求心中理想的有為青年是不是？

但是這位有理想有追求的男青年，成長過程中不知道是基因突變還是後天環境影響，長著長著就偏離了他爹媽給他預設的“儒雅的知識分子”軌道，變成了一朵奇葩男子。

此處奇葩有兩層含義，一個是說他人比花嬌，明明是男人五官卻比大部分女人都要精致漂亮，是時下很受歡迎的花樣美少……呃，美大叔款，由此飽受騷擾，女人們假裝頭疼腦熱，然後聲稱得了流感，成群結隊往葉小昭所在的L市第一醫院傳染病科室裏跑；一個是說他行為舉止總是十分……與眾不同。

電話掛了之後，陸追源握著手機思考了10秒鐘，然後決定還是去幫小昭一把。給石巖買衣物的錢還沒來得及報銷，她目前手頭緊，出不起小昭的喪禮份子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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