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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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你不願意的話,可以隨時叫停。”◎

老師是被護士用輪椅推回來的, 精氣神和昨天相比明顯要好許多。

看見林瑯了,她笑說原本還擔心出去的時候會吵醒她,想不到她睡得還挺熟, 輪椅從她旁邊推過她都沒醒。

這話說完, 視線又落在裴清術身上。

她沖他點點頭, 並不好奇他的身份, 也不疑惑這樣一張生臉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

林瑯好奇看向他,後者同她解釋:“給你搭衣服的時候, 老師是醒著的。”

老師聽見,笑道:“這麽快就跟著改口了?”

裴清術對待長輩始終有種禮貌的謙和,笑容也客套幾分:“婦唱夫隨。”

林瑯聽到這話,下意識擡眸。

裴清術恰好也正看著她, 於是四目相對。

將林瑯的沈默理解為是在介意他擅自公開二人的關系,於是帶著歉意一句:“好像說錯話了。”

怎麽說呢。

這種感覺很奇怪, 在別人面前被點頭哈腰好聲好氣供著的人, 怎麽到她跟前反而開始看她的眼色說話。

林瑯那個時候還不太懂, 感情中最珍貴的, 就是尊重。

他尊重她的任何看法, 任何情緒,且優先以她的一切感受為重。

她搖了搖頭, 覺得文字的力量還是太微弱, 決定用行動來回答他。

於是她主動去牽他的手, 然後走到老師跟前。

“昨天就想和您說了, 這是我男朋友。”

在說名字時, 她微微停住, 自我介紹還是應該讓裴清術親自來。

明明主動牽手的那個人是林瑯, 最後掌控主動權的, 反而是裴清術。

像是不甘於只是掌心相碰的牽著,他改為十指緊扣:“您好,我叫裴清術,是小瑯的男朋友。”

老師昨天還在遺憾,覺得初陽那麽好的一個孩子,林瑯和他分手很可惜。

但又覺得年輕人的感情本來就是一陣一陣兒的,到了盡頭,再勉強結合,最後只會落得個兩敗俱傷。

現下瞧見裴清術,心中又更加歡喜。

一看就是懂事的,脾氣也好。

“好啊,長得一表人才,和我們小瑯挺配。”

林瑯沒有在病房留太久,老師大病未愈,還得多些時間休息。

“你吃飯了嗎?”

從病房離開後,林瑯問他。

裴清術搖頭,說昨天看病例,看到有些問題,所以今天特地過來醫院問了醫生有沒有大礙。

聽完他的話,林瑯心一緊:“你生病了?”

他輕笑:“不是我,是我媽。普通的體檢而已。”

聽見不是他,林瑯的心稍微松了松:“伯母還好吧?”

“沒事,就是長期吃素,體內缺少維生素。”

確實沒事,他那天回家後,在客廳枯坐一夜。

自小的嚴厲家教讓他哪怕心中有妒火橫燒,也不能像別人那樣隨意發洩。

手機就放在茶幾上,沒有鎖屏,始終停留在和林瑯的對話界面。

他看著她發來的那句——在幹嘛?

一看就是一整晚。

然後他像瘋了一樣,開始拆找病例,企圖找出一絲需要醫生親自解答的困惑來。

最後終於讓他找到。

雖然這個困惑,簡單到他這個非醫學專業的外行人也能一眼就看出。

林瑯說自己前些天剛結了工資,今天她請客。

豪氣發言結束,又突然想起先前聽裴清術提起過,她給裴藺上課的工資是裴清術出的。

所以,這算是拿著裴清術的錢,請裴清術吃飯?

他卻表現出受寵若驚來,雖然演技一般:“那我得多吃點了。”

林瑯甚至做好了破費一筆的準備,結果這人卻帶著她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沙縣。

樸實無華的紅色招牌,這種連鎖店的造型,好像全國都一樣。

連味道也沒差別。

裴清術點了份雲吞,還有一籠蒸餃。

林瑯心中總是拋不開對他身份的偏見:“要不我們換一家吧,我記得附近好像有家西餐廳。”

他稍微拉長了語調,帶著逗弄口吻:“崇洋媚外可不是好習慣。”

林瑯聽出他在打趣自己:“出國留學好幾年的你好像最沒資格說這句話。”

“我學洋人的知識回來報效祖國。”他笑,“以後就留在國內,哪兒也不去了。”

那時的林瑯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他是在對她那句話調侃回來。

沒聽出他的淡淡自嘲。

那碗雲吞他吃的幹幹凈凈,林瑯怕他沒吃飽,還把自己吃不完的剩下半碗也一起給他了。

如果讓裴藺看到,她居然讓他尊崇又懼怕的堂哥吃自己的剩飯,恐怕又得咋咋呼呼。

想到他的反應,林瑯竟然覺得好笑。

唇角稍微上揚,被裴清術看見了。

他也笑著低下頭,喝完被她剩下的湯。

-

老師睡到下午才醒,她如今身子不太方便,擦洗這種事也得由旁人來做。

裴清術一通電話讓人找好護工。

他讓林瑯放心:“她之前是照顧我母親的,人很細心。”

林瑯點頭,對他有種天然的信任感。

老師讓她早點回去休息,既然找了護工就不需要她徹夜陪護了。

昨天晚上隔壁病房哭嚎了一夜,那聲音她聽著都覺得瘆得慌,更何況是林瑯這個小姑娘。

林瑯剛要再開口,老師笑著打斷:“你這是想讓老師住個院都不省心?”

最後林瑯還是點頭。

是在臨近晚上的時候離開的。

裴清術開車送她。

冬天晝短夜長,林瑯坐在那輛黑色勞斯萊斯副駕駛裏,隔著帶了薄薄霧氣的車窗去看夜景。

霓虹燈光和路燈在在平穩行駛的車速中,逐漸化為虛影,仿佛綿長混沌的顏料。

冬天,應該快結束了吧。

-

到家後,正好趕上鄰居送客。

這也是林瑯搬來後第一次和鄰居打了照面。

是一戶很和藹的人家,夫妻慈眉善目,小孩可愛乖巧。

看見林瑯了,聲音甜甜的喊姐姐,又去喊裴清術哥哥:“新年好。”

林瑯是個不怎麽懂得社交的人,平時一有空閑就是把自己關在家裏沒日沒夜的畫畫。

時間長了,多少有點社恐。

這會更是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是摸摸她的頭誇一句真有禮貌還是什麽?

在她頭腦風暴不知所措的時候,那邊裴清術已經笑著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遞給他。

“你也新年好。”溫和斯文的聲音,光是聽著就帶親和力。

那對夫妻笑意更盛,催促小孩:“還不快說謝謝。”

待那小孩道過謝後,女人笑道:“前些日子聽說吳伯被兒子接去國外養老了,想不到這麽快就搬了新住戶進來,改天有時間了來家裏吃飯啊。”

回到家,林瑯松了口氣,如果不是有裴清術在,她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去應對陌生人的熱情。

裴清術卻笑說,原本是給她準備的壓歲錢,現在給了那小孩。

壓歲錢本來就是給小孩子的,圖個吉利而已。

她不信這些。

裴清術卻拿出一張門票來,簡約古典的樣式。

待那門票遞到她跟前來,林瑯才看清上面的名字。

是她喜歡的畫家的畫展。

前陣子聽人提起過,某個私人收藏家慷慨將自己的珍藏拿出。

只不過畫展並不面向大眾,而是為了拓展人脈。

所以,能拿到門票的,都是上層圈裏的精英。

林瑯也早早打消了近距離欣賞的念頭。

卻不想,裴清術居然主動將這門票拿到她跟前:“知道你不信那些,所以覺得還是務實些好。”

比起送她壓歲錢討吉利,還不如直接讓她去做喜歡的事。

林瑯看著那張門票,恍惚了一陣,這才緩慢去接。

門票很輕,不過鴻毛重量,可仿佛有千斤重物被放存在她心裏。

沈甸甸的,壓得她再也忘不掉此刻。

“裴清術。”

她連名帶姓喊他。

他擡眸,眼底的笑意是有溫度的:“如果是想道謝,那就不必多餘開口。”

“嗯?”

他抱著她,林瑯的頭靠在他肩上,甚至能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輕微的震幅。

他說:“我不是別人。”

所以,他對她的好是理所當然。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她唯一知道的打發時間的方式,只有這個。

電視換了一個又一個,林瑯問他:“你平時都看什麽電視?”

他搖頭。

林瑯有點驚訝:“你不看電視?”

他笑:“嗯。”

“那你都是用什麽打發時間?”

“打發時間?”

“對啊,無聊的時候總得找點事情來做。”

她口中的無聊距離他太遙遠,墻上鐘表指針到了準點便開始左右晃動,和他輕慢響起的聲音,好似形成低沈二重奏。

“我沒有無聊的時候。”

他的時間被排的很滿,小時候是各種課程和學習,長大後則是工作,開不完的會,應酬不完的酒局。

林瑯沈默了會,然後反應過來,他們所處的世界,確實不是同一個。

“真累啊。”她嘆息。

他便笑:“還好。”

整段人生都是這樣,沒有松弛的時候,早就成了習慣。

電視只放了一集,時間便走向十一點。

外面開始下大雪,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遙控器在裴清術手中,不小心調換了臺,恰好是晚間地方天氣。

今天是大雪天,播報員提醒開車出行的司機當心路面結冰情況。

裴清術放下遙控器起身:“天色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

他彎腰將沙發上的外套拿起。

林瑯看著電視,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到他走向玄關處,開始換鞋。

林瑯突然叫住他:“明天再走吧。”

他一只手還搭在櫃臺上,回頭看她,舒展眉眼,並沒有立刻應下。

“不會打擾到你?”

林瑯說沒事兒,有兩間房。

於是他松開手:“好。”

客房的床太小,所以林瑯讓他去了自己的主臥。

家具陳列有些老舊,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一股淡淡沐浴乳的花香。

床尾一整面鏡子對著。

裴清術看見了:“最好不要把鏡子對著床。”

林瑯好奇:“風水不好?”

他輕笑:“鏡子會反射光,如果長時間對著,容易造成神經衰弱。”

林瑯點頭,認真斟酌起來,想著改天把這鏡子拿到其他地方去。

“我睡這了,你睡哪?”

她指了指隔壁:“旁邊的客房。”

稍作沈默,他說:“我去客房。”

林瑯擡眸:“嗯?”

他輕笑:“一來就霸占你的房間,多冒昧。”

林瑯突然開始好奇,這人從小到底接受的是什麽教育,教養好到一種她甚至沒辦法理解的程度。

“那邊的床太小,我怕你睡不慣。”

“可你那個睡眠質量,我也怕你睡不慣。”

他不刻意顯露,但又處處從她的角度思考問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似要將這整座荒涼靡敗的城市都給掩蓋在一層幹凈的白。

林瑯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夜色中響起。

她說:“那要不,一起吧。”

然後裴清術垂眸。

那個晚上,他們躺在一張床上。

林瑯混混沌沌,說不清是因為沈香的氣息讓她心靜,還是因為躺在她身側的人。

她不用在半夜被噩夢驚醒,試探著去往身後蹭,生怕床邊多出一個人來。

那種在夢中見鬼的體驗,讓她覺得整間屋子裏都有鬼。

怕黑的一部分原因,也和怕鬼有關。

多可笑啊。

這麽大的人,還會因為噩夢做得太多而怕鬼。

空蕩蕩而又冰冷的床側,男人從身後抱住她:“很冷?”

她說:“剛才有點,現在不冷了。”

他便笑,低沈溫和的聲音盡數落進她耳中:“那我多抱一會。”

滿室的寂靜,只能聽見彼此呼吸聲,偶爾傳來逐漸加速且沈重的心跳。

林瑯聽出來,是從自己胸口傳來的。

這麽劇烈,抱著她的裴清術不可能沒有察覺到。

“林瑯。”

他連名帶姓的喊他,顯出幾分低沈的聲音,仿佛經過咽喉時被灼燒。

聽見他的聲音念出這兩個字來,林瑯竟有片刻恍惚。

後知後覺想起,他好像很少叫她的名字,更別說是像此刻連名帶姓。

平日裏聽慣了的稱呼,居然讓她也開始心跳加速。

他逐漸低下頭來,手去解她身上睡衣系帶。

“你不願意的話,可以隨時叫停。”

他溫柔的聲音,在這種時候也時刻在意她的感受。

怎麽叫停呢,這種時候。

林瑯甚至懷疑他別有用心,可是又覺得他這樣的人,連靈魂都幹凈到沒有顏色的人。

分明是自己以小人之心。

-

她聽著外面的風聲,樹枝與樹枝層層疊在一起,像兩道不斷糾纏的影子。

風越來越大,撞擊聲也越來越強烈。

樹枝纖細,若不是有樹幹撐著,柔軟到快被折斷。

仿佛要嚴絲合縫的整個塞進去一般。

最後風聲化為婉轉的低吟,一聲一聲的撕扯夜晚。

隨著一道低啞沈悶的聲音在寂靜夜色中響起。

夜風終於停下,搖晃的枝幹只剩慣性,緩慢顫抖著。

終於,徹底斷掉,跌回地上。

折斷的地方,流出汁液,草地都被濡濕。

冬天,是萬物沈睡的季節。

也是萬物等待覆蘇的季節。

冬天實在是太幹燥了,尤其是北城的冬天。

人都要,被/幹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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