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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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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死灰

阿月。

她從魏溱嘴裏聽過這個名字。

察覺到她的微妙反應, 呼延朗似笑非笑:“說來也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本來的名字。”

“多好聽的名字,月亮姑娘, 雖然沒你的西戎名字好聽,不過,比晉國皇帝給你取的那個順耳多了。”

那個白臉書生已經向他透露了她的所有過往。

如果可以,他現在就想把她帶走,離開這座死人墳一樣的皇宮, 帶回西戎。

給她自己能給的一切。

他忽然彎下了腰, 細細打量她的臉。從她美艷的雙眸, 挺翹的鼻子, 到精致下巴。

目光並無半點侵犯之意, 亦非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而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好奇與欣賞。

一雙桃花眼單是這麽看過來,便散發著極致的吸引力,讓人移不開眼似的。

不過, 這距離, 有些過於暧昧了。

面前少年好似渾然不覺, 輕蹙著眉, 語氣滿是輕蔑嘲弄:“晉國狗皇帝怎麽沒一點審美啊, 哪有你之前的樣子好看。許稚歡,給你取的什麽爛名字。”

周漪月神色一僵。

狗皇帝, 上一個這麽罵魏溱的人, 已經血濺金殿了。

不過,面前少年好像渾不在意似的, 肆無忌憚看著她。

周漪月被他盯得渾身不舒服,後退一步, 拉開和他的距離。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喊我阿月,我之前見過你麽?”

“我啊,我是被你拋棄的情郎啊。”

他扁了扁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你現在被困在晉宮裏,我只能混進使臣團進來了。”

周漪月挑了挑眉,顯然不信。

“我看你不像什麽情郎,倒像個淫賊。”

少年開懷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想不起來,沒關系,我可以慢慢講給你。”

他從她手裏抽走那些紙,還有她手裏那支發簪。

周漪月下意識要奪,他收回手,輕松躲過。

“簪子明天還你,拋棄了我這麽久,總要給你點懲罰。我要讓你白天一直想著我,每一分,每一刻,都在期待我什麽時候踏進你的屋子。”

他本就長身玉立,俊美非常,一笑起來,眉目瑰麗到極致,仿佛能蠱惑人心。

“明晚我還會過來,記得乖乖在這裏等我,你想知道什麽我都會告訴你。”

只是,不知你能不能承受的了。

他得想個溫和的方法,講述那些故事,不能讓她太難過。

周漪月眼睜睜看著他翻出窗,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對人十分警惕。

然而這個少年似乎有種奇怪的氣質,能讓人下意識地被他牽著走,被他攪亂心思,難以招架。

真是個惡劣又自我的人。

不過,她現在更在意自己的身世。

呼延朗按照約定,每晚踏足她的朝鳳宮,手上拿著一封封信箋。

周漪月坐在案前,借著燈光,翻看著自己寫的招降書。

殿內很安靜,夜風拂過女子鬢邊青絲,她一襲錦衣在燭光下光影繚亂。

呼延朗每次看著她這般,想好的措辭都沒了用處,心裏像被堵著什麽東西。

崩潰,絕望,仇恨,這些情緒她通通沒有。

只有平靜,死水一樣的平靜。

他只能想盡辦法讓她開心。

“阿月,你看看我,看看我就不生氣了。”

“我這麽年輕英俊身強體健,不比那個狗男人強多了?”

“我知道你不開心,我現在就去宰了那個狗皇帝,給你出這口惡氣好不好?”

“我不松手,你什麽時候理我我什麽時候松開你。”

……

一連數日,她都是這副表情,對他無動於衷。

呼延朗滿是挫敗感,幹脆把心一橫,將她攬腰橫抱起,大步往窗外走去。

“本來有人交代過不讓我沖動,不過小爺今天來了興致,就想帶* 你出去散散心。”

語氣灑脫不羈,仿佛真的能帶她逃離一切。

周漪月推他的肩,冷冷道:“放開我。”

“不放。”他緊緊抱住她,往上輕輕顛了顛,小心調整姿勢。

兩人走後沒多久,一道明黃色身影踏入屋內。

屋內空無一人,只有燭臺下堆積的燭淚,以及敞開的窗欞,任由夜風肆意灌入。

淩雲沈默著。

千秋節後,即便是他,也能敏銳捕捉到皇後娘娘身上發生的變化。仿佛是一具麻木已久的幹屍,突然間煥發了勃勃生機。

魏溱與她日夜相伴,目光幾乎未曾離開過她分毫,看到的只會比他更多。

他們都不願想那個可能,畢竟,為了讓她重新活過來,魏溱已經用了整整兩年時間。

面前男人身形凝固,遲遲未動。

淩雲輕聲試探:“陛下,是否需要臣前去將娘娘帶回?”

魏溱閉目片刻,終是一甩衣袖,轉身離去。

他不敢。

那樣,她就會徹底離開自己了。

一步步走至高處,面前只有空蕩蕩的月色,以及遠處燈火闌珊的京城。

“我還是……我就在這裏等她。她會回來的,是嗎?”

他目光惶惶,僵硬扯著嘴角的笑,儼然一癡人模樣。

淩雲在他身上看出些心驚的意味,只能勸慰他道:“是,陛下,娘娘會回來的。”

晉宮內的日子一如往常,如細水流淌,波瀾不驚。

西戎使臣入京後,皇宮似乎沒有增添幾分生氣,依舊是宮墻高聳,金瓦璀璨,保持著那份威嚴與冷清。

朝鳳宮內,魏溱與周漪月並肩而坐,面前的案幾上擺了各式各樣的佳肴。

兩人許久沒有一起用膳了,魏溱輕聲細語道:“你近來瘦了很多,多吃一些。”

“朕已下令,從江南請來了最負盛名的畫師,欲為我們二人作一幅畫像。即便千百年後,後人亦能看到你我並肩而坐之景。”

生則同衾,死則同穴,這是他一直以來給他們編造的夢。

他興致勃勃說了很多,周漪月淡淡回他:“都聽陛下的。”

魏溱漸漸收回了臉上的笑意。

“念念。”

“嗯?”

周漪月頭未擡,聲音裏已難掩對那昵稱的厭煩。

回應他,已是她竭力維持的最後一絲耐心。

魏溱道:“你若想出宮,我可以隨時帶你出去。”

周漪月拿著筷子的手一頓,不覺笑了。

“那皇上允許我隨時出宮,允許我見任何人,做任何事麽?”

她甚至做好了準備,如果他問自己最想做什麽,她會怎麽說。

可他沒問。

周漪月垂下眼簾,夾了一筷子炙肉進嘴裏,不動聲色咬著。

魏溱又一次打破沈默。

“今早朝堂上,有大臣提出修繕皇家陵墓,我心裏忽然湧起一陣寒意。”

“倘若我先你一步離開,你一定不會隨我而去。我又不想一個人孤零零躺在棺槨裏。你……將我挫骨了吧,這樣我能時刻待在你身邊,無論何處。”

“哪天你厭倦了,不想再看見我了,就找一叢黑色的牡丹,把我灑在那裏。”

這樣的話,從一個帝王之口說出,顯得那麽荒唐。

周漪月沒有虛偽地勸他放下這荒誕的念頭,她的第一反應是問他:“為何是黑色的牡丹?”

魏溱抿了抿唇,沒說出來。

因為是她曾經給他說的。

她曾對他說,要把他埋在黑色的牡丹花下,這樣,沒有人會發現。

“罷了,用膳吧,就當我方才的話是戲言。”

兩人各懷心思,這頓晚膳禦膳房花了不少心思,可他們誰也沒嘗出味來。

過了幾日,周漪月吩咐玉瑤,讓棠兒來見她。

棠兒朝她恭敬行禮,神情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仿佛與在牢獄中沒有任何區別。

周漪月讓她平身,隨即開門見山道:“本宮沒記錯,這是你我第一次這般面對面說話。”

“知道本宮當初為何將他從尚方院帶出來嗎?”

“奴婢不知。”

周漪月撫了撫手腕上的金鐲,目光一點點淬上冷意。

“你不必在我面前裝模作樣,我知道你是誰的人,也知道你出宮後都做了些什麽,見了哪些人。”

聽到這話,一直沈默的棠兒有了反應。

他平靜道:“娘娘準備如何處決我?”

周漪月垂下眼簾。

“我如果想害你,只消將那些證據交給尚方院就是了,不必和你費這些口舌。”

“你們所圖之事,我心中大致有數。我不僅無意阻撓,反而願意助你們一臂之力。”

棠兒瞳孔震顫,驚愕到半天說不出話來。

前半句她聽得懂,可後半句,她一個字也聽不明白。

周漪月沒有與她多解釋,只說:“下次你出宮時,去找一個人吧。”

……

禦書房內,崔涯緩緩開口,語氣凝重。

“恕臣之言,陛下遲遲不將生父之靈位奉入太廟,無異於在民間播撒疑雲,只怕會惹來天下百姓的無盡猜疑。”

“古往今來,帝王尊祖敬宗,方能彰顯正統之源,若此舉不施,恐怕將來史冊之上,亦難以鐫刻陛下的英名。”

“不止如此,近來京城之中流言四起,大肆議論陛下的皇位來得不明不白。雖出自無知小民之口,可長此以往,恐將動搖國本,損害陛下之威望,亦不利於我大晉江山的穩固。”

魏溱倚坐在龍椅上,以手撐頭。

“崔卿家,朕始終覺得,只有強者才有話語權。所謂流言蜚語,不過是弱者的囈語。”

崔涯眉頭緊鎖,臉上仍帶著幾分憂慮。

“陛下所言極是,可大晉西南之地,那些曾歸屬於梁國的城池,同樣是遍布流言蜚語,陛下又該如何處置?”

“臣聽聞,已經有不少文人墨客和史官,將三年前的晉梁之戰細細修撰,編入了史冊之中。”

言畢,他從袖中拿出一本裝幀好的史書,呈給他。

魏溱翻閱幾頁,臉色驟變。

書上寫的是,他如何利用亡國公主作為籌碼,招降梁國將領。

編書人不僅將他寫成亂臣賊子,更將這位公主描繪成了叛國求榮的罪人,言辭之激烈,令人觸目驚心。

魏溱原本漫不經心的臉龐,瞬間變得鐵青。

他將那書重重摔在案上,震得案上筆墨四散。

“給朕徹查,一旦發現此書冊流傳於世,立即銷毀!”

見皇帝如此震怒,崔涯領命而去,不敢有絲毫耽擱。

一旁的淩雲踟躕半響,問他:“陛下動怒,可是因為書中內容涉及到了皇後娘娘?”

若皇後娘娘偶然看到了那些書,一定會懷疑自己的身世,既而追問陛下。

而陛下,又能如何回答呢?

謊言的網,向來是,織得越大,便越難以收場。

他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沖動,忽然很想問他,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

話到嘴邊,終是化成了沈默。

魏溱閉上了眼,掩去眸中暗色。

“只要她還待在朕身邊,朕就不會輕易放手。”

能做到哪一步,他不知道。

但,要他放手,除非他死,而且,得是她親自動的手。

只要她還在自己身邊,他就一定會將這個謊圓下去。

這就足夠了,真的足夠了。

他想,自己是喜悅的,滿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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