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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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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冷戰

瑞陵城又落了一場雪。

除夕將近, 闔宮上下忙碌,宮人穿梭於廊腰縵回間布置裝點,白雪紅墻的皇宮籠上一層喜色。

一切井井有條, 就在這平靜之下,宮人們隱約感覺到一絲異樣的氣氛。

皇上開始甚少踏足朝鳳宮,每日罷朝後除了召見群臣商議國事,便是將自己關在禦書房,誰也不見。

後宮如此, 前朝亦如是, 朝堂上的氣氛越發凝重死寂, 百官們不敢再輕易出聲, 生怕一個不慎惹得龍顏大怒。

一連幾日, 偌大的金殿內安靜如墳場,落針可聞。

下朝後,右相崔涯拾階而下,聽見身後有人喚他。

“崔相留步。”禮部尚書付大人匆匆趕上, 行了一禮, “崔相, 馬上就是除夕宴了, 關於祭祀之事, 您得勸勸陛下啊……”

崔涯斜他一眼,心中暗自思量:你們禮部一個個嚇得畏首畏尾, 倒想讓我去觸那龍鱗?

“尚書大人, 咱這位陛下什麽性子你不知道啊,只要是陛下想做的事, 哪容得旁人置喙啊。”

“而且你也看到了,陛下現在正是焦頭爛額之事, 不光——”

他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不光元武帝那些舊黨在京城蠢蠢欲動,原先梁夏國的那些城池,官員大多陽奉陰違,晉制遲遲難以推行。這個節骨眼上,誰添亂誰倒黴!”

禮部尚書為難道:“崔相先前與陛下多有來往,陛下更是對大人委以重用,此事若您勸不了,我可真不知該求助誰了……”

崔涯想了下:“我倒是有一法子,大人不妨去找皇後娘娘,娘娘與陛下情誼深厚,此事求她出馬,興許還有一絲轉機。”

雖說皇上幾乎是讓她改頭換面,但對於這位突然出現的許皇後,他心裏或多或少有些猜測。

可作為臣子,他只能選擇裝聾作啞。

“皇後娘娘?”禮部尚書不解,“皇後娘娘雖貴為後宮之主,但此事關乎國體,她如何能勸得動陛下?”

“你就相信我罷,此事,只有皇後娘娘能勸。”

禮部尚書見他如此篤定,嘆了口氣:“多謝崔相指點迷津,我姑且一試吧。”

朝鳳宮這邊如往常般平靜,宮人來往有條不紊。

皇後端坐朝鳳宮中,安排除夕宴事宜,座椅擺設,菜肴飲品,舞樂禮儀皆要親自過問。

周到之中,有些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更像是按照既定的程序,一絲不茍完成每一項任務。

讓人看著有些唏噓。

宮人們每日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執行她的指令。

偶爾擡頭望向她,總覺得那雙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讓人看得發瘆。

侍女入殿稟報:“娘娘,禮部尚書付大人求見。”

周漪月臉上劃過一絲疑惑,淡淡吩咐道:“快請。”

當日,掌燈時分,朝珠宮的玉瑤一路規行矩步到了禦書房,朝皇帝行禮:“參見皇上。”

魏溱瞧了她一眼,垂下眼簾:“何事?”

“回陛下,娘娘除了這幾日為除夕宴之事日夜操勞過度,幾乎未曾停歇,見了許多會事官與宮人,昨個還見了柳公子……”

話未說完,皇帝冷聲打斷了她:“朕何時問你皇後的近況?”

玉瑤身子震了下,有些不解地看向淩雲統領,陛下之* 前分明有令,皇後娘娘的言行舉止皆需細細稟報,怎麽今日卻……

淩雲道:“玉瑤姑娘,陛下現在正忙,若只是匯報娘娘的行蹤,便不必詳說了。”

“是……”玉瑤連忙低下頭,訕訕道。

“還有一事,皇後娘娘請皇上今晚去朝鳳宮。”

說罷,她擡頭瞥了一眼,只見皇帝臉色依舊冷沈,似乎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知道了。”

玉瑤躬身退出殿門,正琢磨著皇上的意思到底是去還是不去,身後淩雲追上她。

“玉瑤姑娘,可知為何皇後娘娘要見陛下?”

玉瑤將方才禮部尚書請見皇後娘娘一事告知,淩雲沒說什麽,吩咐她下去吧。

“淩雲統領,你看陛下的意思是……”

“你讓皇後娘娘準備接駕吧,陛下一定會去的。”

至掌燈時分,魏溱負手而立,久久看向窗外。

天上又飄起了細雪,他緩緩開口:“今夜風大,她該等久了罷?”

淩雲抿了下嘴,還沒把話說出口,面前人已披上外衣踏出了殿門。

他嘆了一聲,快步跟上,小跑幾步才追上那位心急的皇帝。

宮道上,宮人擡著輦轎,一路踩著積雪,黑靴“嘎吱嘎吱”作響。

魏溱隨口問了句:“皇後不是讓那幾個文人書生陪她品詩論畫,念話本消遣解悶嗎?怎麽今日反倒有空,叫朕去她宮裏了?”

淩雲心中一凜,硬著頭皮道:“陛下,今日禮部尚書付大人為祭禮一事求助皇後娘娘,希望娘娘能勸說陛下一二。”

“付尚書去求助皇後了。”魏溱揉了揉眉心,闔上眼簾,“她的意思呢?”

淩雲沈默以對。

“她沒有站在朕這邊。”

君臣一時靜默,淩雲攏了攏衣領,覺得今日的雪有些過於冷了。

良久,上首傳來一聲嘆息。

“朕原先沈迷於她的溫柔小意,現在看來,那不過是她應對現狀的一種手段。她也不是真心想待在朕身邊,而是除了這些,她無事可做。”

“對於她來說,是朕或是誰都無所謂。”

他緊緊攥著扶手,幾乎要把那轎輦捏成齏粉。

繡著金色龍紋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纏著紗布。

她一直知道如何用最簡單的方法傷害他,一如她當初對自己說的那句——

“本公主養了那麽多奴隸,憑什麽要單單跟你在一起?”

“都是陪人睡,你來或是他來有什麽區別?”

有什麽分別,阿月……

兜兜轉轉,他如此拼盡全力,不過還是是想證明,自己在她心裏是不一樣的,是獨一無二的。

“她的心,當真是硬的很。”

他自嘲笑了笑,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還留著上次鐐銬的傷。

回憶如潮,從前她抗拒與自己的溫情,抗拒作為情人間應有的親密無間,寧願選擇承受他的折磨,也不願接受哪怕一絲一毫的親昵與溫柔。

如今,他們是世間最尊貴的夫妻,她做了皇後該做的所有事,卻又讓他覺得無力,患得患失。

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她恨自己,還是不希望。

雪飄落在他玄色氅衣上,落在他雙肩,一落一寸寒。

淩雲問:“陛下,那,祭禮一事……”

“她不會選擇我,可我還是會選擇她。”

但他,不想聽她說出那些話。

“是,臣明白了。”

宮殿內,周漪月撐著下巴,出神看著桌上精致的白玉細瓶。

瓶中白梅傲然挺立,散發著淡淡幽香,是她午後特意去梅園摘的。

春日將至,宮梅已是最盛將衰之時,她多番尋覓才摘來這幾枝開得好的。

大概,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更漏三過,人久久不至,她盈盈起身:“我去外面等吧。”

她披好氅衣,往宮門走去。

寂靜的宮道上空無一人,女子手中的琉璃燈發出昏暗光亮,薄薄照在雪地上。

宮門前落了一圈圈腳印,像是有人徘徊許久。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朝珠宮的燭火亮了一整夜,奈何梅花香氣漸散,周漪月沒等到他。

……

除夕盛宴當日,難得的晴雪天,皇城紅綢高掛,燈籠璀璨。

祭禮上,帝後著盛裝,於社稷壇前行祭禮,祭拜天地神靈。

皇帝終是沒祭拜自己的父母,也沒向大晉其他先祖靈位行禮,雖說還是不合禮制,但對於禮部官員來說,此舉已算的上極大的讓步。

祭禮後,百官朝臣入朝稱賀,賜金銀幡勝。

至夜,金殿內絲竹和悅,歌舞晏晏。

宰執、禁從、宗室,朝廷三品以上官員,以及外國時辰端坐在紅色面子青墩黑漆桌前,桌上擺著各色佳肴。

永靖帝雍貴坐於上首,端的是天家威儀,一旁的許皇後溫婉端莊,與皇帝一道,向宰臣、百官斟酒,每斟一回,宮樂便會奏起相應雅樂。

對於大多數朝臣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這位皇後娘娘,先前只聽說是許家從小養在別處的千金,數年前與魏家結了親,幾乎不怎麽拋頭露面。

他們也或多或少聽說了,皇上對皇後是如何癡情,否則也不會登基兩年,後宮唯有皇後一人,簡直聞所未聞。

只是,今日見兩人步入大殿,皇後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皇上則是神情冷峻,旒冕後的俊面不辨喜怒。

倒有些貌合神離的意味在。

他們仿佛看到了世間所有夫妻的縮影,想來有情人都會走到這一步,天家也不外乎如是。

有一京師王公雙頰酡紅,手持金樽,試探著問:“陛下後宮空虛已久,是否考慮納些新人進來,以綿延皇家血脈?”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靜默了一瞬,許多人默默擱下手中酒盞,眼觀鼻鼻觀心。

龍椅上的皇帝並未答話,一旁的周漪月開口道:“這是江山社稷之事,陛下日理萬機,本宮自會為陛下張羅。”

魏溱重重擱下手中金盞:“皇後,果然有心。”

“臣妾應該的。”

宮樂繼續,氣氛卻已不覆方才。

帝後寶座之下,各國使臣分列兩側,長髯高鼻,身著各異華服。

西戎使臣紮伊格看著寶座上那位女子,心裏五味雜陳。

畢竟她現在有了新的身份,還換了面容,他只能將她當做大晉的皇後。

只是,若換作那位小王爺,可就不一定能接受了。

他上前一步,叉手行禮:“陛下、娘娘,我西戎自與大晉互通國書,兩國關系日厚。今年,我西戎欲派遣使臣團前來大晉,希望能在貴國多逗留一段時間。不知陛下、娘娘意下如何?”

周漪月對身旁人道:“陛下,此乃好事。”

沈默許久的魏溱看著她,點下頭:“朕自會安排妥當。”

高麗使臣同樣提出使臣來入晉一事,得到首肯後,他們再次舉杯向帝後敬酒。

子時的鐘聲悠悠響起,皇城之上的煙花綻至鼎盛。

宴席散去,賓客或醉或醒離去,魏溱踉蹌著踏進寢宮。

宮人依次退下,周漪月看著那高大身影朝自己走來,剛站起身欲上敲相迎,他人已跌倒在她身上。

“皇上?”

酒氣撲面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他濕熱的氣息,噴薄在她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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