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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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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幻想

風雪漸漸止息, 鉛雲散去,夜空如洗。

莫大娘從簡陋的柴房中騰出了一間最為幹凈的小屋,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 蓋上一床幹凈的被褥。

周漪月坐在床邊,每當她想努力回想自己的記憶,頭內便傳來劇烈疼痛。

莫大娘連忙上前安慰她:“姑娘別難為自己了,這世上的事兒啊,總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

“別擔心, 指不定啥時候你就突然哪天想起來自己是誰了, 這幾天啊, 你就安心在老婆子這兒歇著, 養好身子再去找家人。我們這兒雖不富裕, 但一口熱飯、一碗熱湯還是有的。”

周漪月千恩萬謝,向莫大娘深深一福。

幾息後,她吹滅油燈,躺上幹凈柔軟的床, 卻是輾轉反側, 難以入眠。

藍嶺村位於群山環抱之間, 與外界隔絕, 四周萬籟俱寂, 只能聽見風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她聽著那風聲,擡起手, 凝視手腕上那條手鏈。

幾不可聞嘆了口氣, 女子閉上眼睛,漸漸沈入夢境。

夢中的她置身於一片火海之中, 身體被沈重的鎖鏈束縛,每一動都伴隨著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

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步入她的視線, 那人身形魁梧,面容隱於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唯有那雙眼睛,閃爍著幽冷的光芒,像盯著獵物的惡狼。

他伸出手,輕而易舉抓住她整個腳踝,把她往火裏拖——

夢境瞬間崩塌碎裂,女子猛地驚醒。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

夢境如此真實,臉上似乎能感受到火焰的溫度,以及那個陌生人傳來的壓迫感。

那人是誰,為何讓她如此心悸?他跟這條手鏈有什麽關系?

心中升起對未知的不安,她就像一個初生嬰兒一般,重新建立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她不喜歡這種惆悵迷茫的感覺,她一定要找回自己的記憶。

擡手輕輕推開木窗,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山間所有的純凈與自由都納入胸膛。

周漪月在村中平靜住了幾日。

跟村民交談中得知,此處位於群山環抱間,天然的屏障,將這片凈土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積雪漸融,村民們趁著這難得的暖陽,三三兩兩圍坐火塘旁取暖,還有幾個手持鐵鎬,動作嫻熟地破開冰面,鑿冰捕魚。

周漪月跟莫大娘一行坐在小船上,手持一柄鋒利的魚叉,學著村民們的樣子,在冰面上尋找獵物。

待魚兒靠近,女子迅速出手,一條銀鱗閃爍的魚兒被她穩穩挑起,落在岸邊草地上,上下撲騰著。

莫大娘眼中滿是讚賞:“哎呀,真是了不起,這樣好的身手,老婆子我活了這把年紀,還是頭一回在姑娘家身上見呢!”

一位年輕小夥附和道:“是啊,這位姑娘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比咱漢子還利索。”

歡聲笑語中,莫老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心裏直犯嘀咕,這女子的動作未免太幹凈利落了些,瞅著有些頭皮發麻……

他小聲跟一旁的莫大娘道:“我怎麽覺得這姑娘不簡單呢,你看她那長相,氣質非凡,根本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姑娘。而且一個姑娘家,遭遇如此變故還流落異鄉,一滴淚都沒掉。”

“嘖……我這心裏,怎麽總覺得不踏實呢。”

莫大娘推了他一把:“你這人就是愛瞎想,這姑娘雖然來歷不明,但我瞧她舉止得體,又肯吃苦,是個好孩子,咋能因為一點猜疑就說人家有問題?你安的什麽心。”

莫老五嗤了聲:“你就是濫好心,回頭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們都得跟著遭殃!”

莫大娘不稀得理他,轉身過去招呼周漪月。

府衙內,魏溱掃視跪在面前的一派士兵,抵著漲痛的眉心。

“已過去數日,為何仍無音訊?”

為首將領的身子顫抖得更加劇烈,艱難咽了口唾沫,吩咐士兵將東西拿上來。

是一只繡工精細、卻已沾滿泥濘的繡鞋。

以及,周漪月那日所穿的銀白披風,同樣滿是破損與汙漬。

他根本不敢直視魏溱那雙冷沈的黑眸,哆嗦著,後背已經被汗打濕。

“回稟將軍,我們只找到了這些……整片水域都已搜遍,但、但公主殿下她,仍是杳無音訊。”

“末將擔心公主真的遭遇不測,這幾日來,我們帶著手下士兵日夜不休,甚至請來了算命先生,祈求能得到一絲線索,可是……””

話未說完,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朝他飛來,不偏不倚地釘在他面前地面上。

“滾!!”

怒喝炸響在眾人耳畔,眾人嚇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向門口逃去,不敢有絲毫停留。

不多一會,燕褚胤步入屋內。

他一眼便看到了魏溱,那個在戰場上威風凜凜的將軍手裏捏著一只繡鞋,像抱著水中浮木,絕望而偏執。

短短幾日,他臉龐消瘦了一圈,平添幾分陰鷙,宛如幽冥中走出的鬼魅。

他心中一緊,緩步上前道:“將軍,末將明白您與公主殿下感情深厚,只是眼下,我們面臨的局勢嚴峻,恐怕自身難保。”

“鄭大人和一眾督軍官員這些日子暗中活動,頻繁接觸軍中各級將領,似乎有意削弱將軍的兵權,若我們再不采取行動,怕是……”

魏溱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擡眸,冷聲開口:“那個鄭以丞,還在耀武耀威嗎?”

燕副將回道:“是,此人自視甚高,近來更是越發膽大妄為,在不與我軍將領溝通的前提下試圖插手我軍內部事務。”

“不僅如此,他還暗中調查軍中將領,意圖找出可趁之機,削弱將軍在軍中的威望。”

魏溱冷笑,“他當本將是瞎子還是聾子?來晉軍不過幾日,便想著替我整頓軍務了,如此急功近利,意欲何為啊?”

拖長的尾音,讓人不寒而栗。

燕副將道:“鄭大人明面上是替陛下前來督軍,可此人言行明擺著是要削弱我們的力量,為左相鋪路。”

言畢,燕副將緊握著拳,神情一點點變得堅決。

他上前一步,半跪在地:“將軍,末將願誓死追隨您,絕不讓那些奸佞小人得逞!”

“我等追隨將軍多年,為的是保家衛國,更是為了追隨一位明君。如今朝綱不振,權臣當道,您若再不決定,我與其他幾位副將便只能解甲歸田,去山裏當那無人問津的野人。”

他說罷這話,不經意朝魏溱投去意味深長的目光。

那眼神,分明是在暗示一個更為大膽的想法——或許,是時候由您來帶領我們,改朝換代了。

他就這麽直直看向魏溱,似乎在問:將軍,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或者說,你敢明白我的意思嗎?

魏溱沈默未言。

屋內光線昏暗,只幾縷微弱的光線從窗欞縫隙中透入。

男子孤身坐於案前,面容在光影交錯中顯得半明半晦,像一只囚於淺灘的蛟龍。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日與周漪月在床榻間的對話,她勾住他的脖子,認真對他說:“我想住進皇宮……”

她說,她想當他的皇後。

是不是,只要他給她一座皇宮,她就願意回來?

這一刻,他開始幻想著,她身著華麗的鳳冠鳳袍,站在他的身旁,與他一同俯瞰萬裏江山……

又過了數日,距藍嶺村外不遠的蜿蜒山道上,幾個士兵打著哈欠走過。

他們臉上滿是困倦,連日的搜尋已將他們的精力消磨殆盡。

“餵,你小子給我打起精神來!”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猛地回頭,對著隊伍中一位幾乎要合眼睡去的同伴喝道。

聲音雖嚴厲,卻也難掩同樣的疲憊。

“還有好多地方沒找呢,公主一日不現身,咱們就得一日不停地找。”

被喝醒的士兵勉強睜開眼皮,苦笑了一聲:“找?這茫茫大山,咱們都快把這附近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再說,這都多久了,人哪還能活著?怕是早就……”

“呸呸呸,就不能嘴巴積點德嗎!”

另一名士兵瞪了他一眼,神色中有幾分忌諱:“那公主可不是一般人,將軍對她可是喜歡得緊,要是讓人聽到你這麽說,打軍棍都是輕的!”

他們可沒少見將軍折磨人的手段,想想就心裏打顫。

被訓的士兵嘟囔了幾句,似乎還想爭辯,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他心中腹誹,將軍這幾日忙著與那督軍官周旋,哪裏還有心思去管一個明擺著死了的人。

男人嘛,不都是那樣,剛開始新鮮得跟什麽似的,時間一長,連人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

幾人在山道上緩緩行進,忽見前面出現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身上背著柴,似乎是山裏的樵夫。

他們走上前攔住他去路:“老人家,最近可有見過一個貌美的女子,不慎掉進水裏的?”

樵夫聞言,擡頭打量了眼前的士兵幾眼,見他們身上乃是晉軍鎧甲,心中頓時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想起村裏那個新來的陌生女子,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隨即故作鎮定問道:“幾位軍爺問貌美女子作甚?莫非是出了什麽事?”

士兵們已經不耐煩,語氣重了幾分:“我們自有我們的道理,你只需回答我們的問題便是,到底有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女子?”

樵夫搖了搖頭:“沒……沒見過,老朽這幾日都在山中砍柴,沒聽說有女子落水之事。”

士兵們擺了擺手,讓他離開。

樵夫也不敢多留,背著柴火轉身便跑,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在山道中回響。

為首士兵看他如此匆忙,臉上劃過一絲狐疑,尋思此人這麽慌張作甚。

一士兵道:“行了,前面也沒路了,咱們不如就回去吧,向都尉覆命說咱們盡力了,確實找不到人。”

士兵們紛紛點頭表示讚同。

方才那樵夫氣喘籲籲趕回藍嶺村,直奔莫家那處廬屋,朝裏面喊著:“莫大娘,不好了,出事了!”

莫大娘急忙迎出門外,待聽完樵夫大致說了一遭後,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晉軍……他們怎麽來了?還說要找貌美的女子?”

樵夫急聲道:“聽說晉軍如狼似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要是他們見到那姑娘的樣子,還不搶去活吃了她?”

莫大娘也知晉軍兇名在外,誰承想,他們竟然將目標對準了村裏的女子!

她急忙轉身進屋,喚出正在裏屋休息的周漪月,將情況大致說給她。

“姑娘,你趕緊走,離開這裏,越遠越好。晉軍不是善茬,萬一被他們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周漪月聞言也是一驚,但她很快鎮定下來,道:“好,我這就走,不給你們添麻煩。”

她回到屋內收拾行李,莫大娘則在一旁幫忙,將衣物、銀兩、幹糧等一一打包。

周漪月看著那些碎銀,推辭道:“莫大娘,你們救我已是大恩,我怎好意思再收下這些?”

莫大娘執意要塞給她:“姑娘切莫推辭,這些日子你幫了我們家不少忙,盡心盡力,老婆子都看在眼裏,這些銀兩是你應得的。而且,路上用錢的地方多,你帶著它們,我也能安心些。”

周漪月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頷首道:“將來若有機會,我定會報答。”

莫大娘眼眶泛紅,想起什麽,從櫃子裏翻出一盒草藥膏,交到周漪月手裏。

“姑娘生得這般好看,出門在外得多加小心,這草藥膏有改變膚色的功效,你抹上一些,把臉塗黑些,這樣也能減少些麻煩。”

周漪月點頭,簡單抹了草藥膏,膚色頓時暗沈了幾分,遮住了原來的花容月貌。

臨走前,莫大娘拉住她的手,緊緊攥住。

“姑娘,還有幾句話,大娘想跟你交代一下。”

“姑娘忘了過去,那便權當是上蒼給了你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人吶,是福是禍,可都說不準。”

“姑娘,你將來定會有福氣的。”

重新開始……

周漪月默念這兩個字,空蕩蕩的心裏像有什麽東西在點亮。

她深深一躬,轉過頭,看著面前滿是泥濘的山路。

良久,女子邁步離開,積雪在腳下踩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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