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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獵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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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獵奴

床帷內散發著淡雅馨香,金絲鴛鴦枕上的女子眉頭輕蹙,紅紗被蓋在身上,像壓著一座千鈞重的大山。

耳畔縈繞著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夢境似乎也變得炙熱起來,目之所及屆是黃沙和旌旗,被長風吹得獵獵作響。

風沙撲面而來,吹得她的臉生疼,她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她一點點感受到自己身體的存在,環視眼前景象。

這裏是……京郊獵場?

京郊皇家獵場,專供王公貴族比試騎射,後來有了禦馬苑,這處獵場便少有人踏足。

除了她,周漪月。

太監宮女們給她讓出一條道來,對她的到來已經習以為常。

周漪月從他們面前走過,見到遠處有個少年背對於她。渾身纏著鎖鏈,衣不蔽體,露出寬闊的上身,蜜色肌肉飽滿有力,灰蒙蒙的天勾勒出他優美的身體線條,在陽光下鍍著淡淡光華。

皮膚上全是烏青的傷痕,每一道都猙獰可怖,少年長發汗濕,淩亂垂在額前,遮住了他的面貌。

他的模樣一定很好看,可惜周漪月看不清。

少年掙紮著,如砧板上等待著刀俎落下的魚,嘴裏爆發出獸般的嘶吼,聽得人心裏一緊。

一個太監揮鞭打在他身上,“給公主當獵奴是你的福氣,再叫喚拔了你的舌頭!”

本就傷痕累累的皮膚又添血痕,少年的嘴角滲出了血,面容籠罩著一片陰影,她看不清他的臉,可那高大的身形卻異常熟悉,像是剛在哪裏見過。

宮人們拈起一抹朱砂,塗抹在他的背上,像在進行什麽古老的儀式。接著,有人將他身上的鎖鏈摘下。

周漪月聽見自己笑著對他喚道:“跑啊,快跑。”

霎時,少年掙脫開所有人向外狂跑,周漪月失笑,笑意如三春桃花般灼然,從囊中取出一支箭,雙目註視前方,箭頭對準少年背上的朱砂印,又滑到他腳邊。

一箭出,從少年小腿上擦過,劃出一道血痕。

周漪月嘖了一聲:“歪了。”

風聲乍起,下一箭如流星從耳畔劃過,正中少年背上的朱砂印。

一箭穿骨,周漪月幾乎能聽到皮肉裂開的聲音。

少年滾入塵埃,又被人像爛包袱一樣提了起來,帶到她面前。血洞般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周漪月,想是要把她吸進深淵。

周漪月被那眼神燙了一瞬,就在她要看清他的臉時,一股異香鉆入鼻端,少年的眉眼開始變得扭曲、撕裂,眼睛和嘴角流出殷紅的血,宛如地獄中的惡鬼……

“啊!”

周漪月驚恐叫出聲,發現自己身處自己的寢宮,後背已經濕透,冷汗黏膩在身上。

“公主?公主醒了?”齊嬤嬤正守在床邊,見她一副驚恐不定的樣子,溫聲安撫她,“公主怎麽了,公主別怕,這裏是朝珠宮。”

“嬤嬤,我看見他了!他沒死,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他回來了,那個少年回來了,來找她覆仇了!

她看清了他的臉,就是在玉淵湖劫持她的人!

周漪月方寸大亂,不停重覆著相同的話,齊嬤嬤卻好似不甚在意,給她端了盞茶,“公主是靨著了,您從會仙樓墜落,回來後便害了風寒。昨夜駙馬和禦醫們守了一夜,奴婢好說歹說才勸駙馬去東偏殿歇息了。”

她攥緊齊嬤嬤的袖子:“快,快叫駙馬過來!我有事要告訴他!”

“是,奴婢這就去。”

齊嬤嬤給周漪月墊好玉縷金帶靠枕,臨走前,往桌上的博山爐加了一勺香粉。

周漪月捂著自己的頭,腦子裏像有野獸在叫囂,掙紮著要跑出來。

安神香香氣馥郁,直往周漪月鼻端裏鉆,不過片刻,腦海裏的野獸聲勢漸頹,開始偃旗息鼓,周漪月感覺自己的心緒一點點平靜、平息下來。

聞祁匆匆趕來時,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周漪月身著單衣,靜坐於層層鮫紗簾之後,臉上不見任何表情,雙目出神望向帷頂,眉眼間盡是迷茫。

“公主怎麽樣了,身體可還有不適?”

床上的女子被喚回神思,緩緩轉向他,聞祁怔了一瞬,他難以描述周漪月眼裏的情緒,只聽她聲音沙啞道:“駙馬,我醒後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現在,我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方才,就在方才,她的身心還處在極度痛苦的狀態中,只是過了這麽一會兒,她就全部忘了個幹凈。剛想抓住什麽,記憶就被強行泯滅在心底深處。

她的紅唇幾乎無一絲血色,柔弱得讓人心疼。聞祁何嘗見過她這般心神不寧的樣子,心裏越發後悔,後悔不該昨夜帶她出宮。

嘴上沖她安慰一笑:“我家公主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怎麽會露出這般楚楚可憐的樣子?”

他攬住她瘦削的肩,往自己懷裏帶,臉貼上她綢緞般的秀發:“公主是不是做噩夢了,別怕,我在這裏,公主想說什麽就對我說,忘了也沒關系,忘了,說明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周漪月伏在他懷裏,寬厚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她的神志堪堪落了地,混沌的意識一點點變得清明。

手腕上的掐痕落入她的視線,她像被什麽燙了一下,唰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把衣袖狠狠往下拉。

不,她不能告訴他。

兩人成婚多年,聞祁知道自己性情頑劣,喜歡與名士游山玩水,只要不是太過分,往往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頂多說一句別玩得過火,或是註意皇室臉面。

可成親前她的那些行為,絕不是頑劣可以概括,而是冷血,殘忍,惡劣……所以她才會找那些死了也無人在意的罪奴,這樣便能玩得毫無顧忌,在事後不留任何痕跡。

昨日那個歹人她實在記不起是誰,但從他說的那些話看,應該是從前被她折磨過的罪奴之一。

罪奴出身,想來也不是什麽重要人物,只要找到此人解決了他,她便沒有後顧之憂了。

周漪月覺得自己定是嚇昏了頭,有如此簡單的解決方法,根本不需要駙馬出馬幫她解決。待此人消失之後,自己還是金枝玉葉的公主,還是受駙馬寵愛,受萬人艷羨的周漪月。

聞祁見她抽回了手,坐在那裏沈思不語,訕訕問她:“怎麽了,可是想起了什麽?”

“沒什麽。”周漪月恢覆了往日的神情,嫣然一笑,“駙馬,我有些餓了。”

“好,齊嬤嬤已去禦膳房吩咐了,禦醫開的藥已經熬好,等喝了藥飯菜就送上來了。”

他將桌上的玉碗端過來,周漪月看了看碗裏烏黑的湯汁兒,五官皺了起來,“聞著好苦啊,我不想喝。”

聞祁拿勺子攪了攪藥,舀了一口吹涼,笑道:“今早皇後娘娘聽說公主害了病,將我好一頓數落,公主若是不快些好,只怕我有大麻煩了。”

周漪月看到他眼下的烏青,眉頭蹙起,“母後為難你了麽?”

他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語氣,將勺子遞到她面前,“沒有,是我心裏愧疚,若是能安排得妥當些,公主就不會受這種罪了。”

聞祁就是這樣,他會縱容自己所有的小性子,再想盡辦法承擔所有可能帶來的風險。

她不想喝藥,他便不勉強,只是會將可能帶來的結果告訴她,讓她自己選。

周漪月看著近在唇邊的那勺藥,抿了抿唇,端起他手中藥碗一飲而盡。

因為喝得太快,胸腔湧上一陣惡心感,險些要吐出來時,聞祁伺候她喝下清水漱口,又將一塊桂花雪酥塞到她嘴裏。

甜香氣在口腔散開,驅走了藥汁兒的苦味,周漪月眉頭漸漸展開。

她笑著湊近,在他臉上蜻蜓點水吻了一口。

聞祁眼眸一沈,將她壓在枕上:“每次生病都變得很乖,要是平日裏也這麽乖就好了。”

周漪月嗔怒:“駙馬!”

“放心,你今天生病,為夫就先饒了你。”

聞祁起身,像哄孩子一樣揉了揉她的腦袋,拿帕子擦去她唇邊藥汁,“我今日還有早朝,用完膳你便躺下好好休息。我吩咐過宮人們了,今日朝珠宮閉門謝客,你且在宮內安心休息,沒有人會打擾你。”

說罷幫她披上外衣,又扶她到菱花鏡前坐下,從翠奩拿了篦子輕撫上她的青絲,周漪月道:“這些事讓下人做就好了。”

“無妨,我照顧公主照顧習慣了,而且宮人們跟我一樣昨晚忙了一整夜,我讓他們大部分都歇息去了,正好我趁此機會給公主獻獻殷勤。”

兩人剛成婚的時候,聞祁總是事必躬親,將公主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周漪月雖好奢華,公主府的下人數量卻僅僅是規制該有的數量,從未逾矩,且每一個都是聞祁精挑細選,對主子盡心盡責。

周漪月定定望著鏡子,看著他一絲不茍梳理自己的青絲,像是在整理什麽珍寶。溫柔堅定的目光,仿佛能撫平她所有的恐懼和噩夢。

她脫口而出:“駙馬,倘若我做了錯事,難以原諒的那種,你還會對我這麽好嗎?”

聞祁沒有正面回答,只笑道:“公主這幾日是怎麽了,前不久不是剛問過類似的問題?”

周漪月有些洩氣:“知道了,還是明哲保身嘛。”

她揉了揉太陽穴,心裏越發篤定,若她向聞祁坦白自己的曾經,他一定會與自己劃清界限。

可她不想失去他。

既然是她惹出來的麻煩,那就由她來親自來解決好了。

聞祁給她簡單綰了個發髻,柔婉中帶著嬌俏,非常適合她的五官。夫妻倆享受了片刻的寧靜後,宮人們將膳食擺上楠木桌,魚貫退出宮門。

殿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筷箸敲擊碗盞的聲音。兩人這頓飯都吃得有些沈默,周漪月更是心不在焉,心裏不知在琢磨著什麽。

聞祁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裏,面上裝作無虞,只給她夾了幾筷子她喜歡吃的花折鵝糕和乳釀魚:“我今日有早朝,下朝會我回公主府打點一些事情,晚上還要赴宴,公主今夜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周漪月點點頭,道了聲好。

兩人用完膳,聞祁便匆匆穿好朝服離開了,步出殿門時,隨從已經在那裏等候。

左右並無旁人,聞祁問他:“查清楚了嗎?”

隨從抱拳行禮:“回駙馬,屬下已查清楚,玉淵湖內找到了些牛脬和木頭碎片,足以證明獵月樓的爆炸並非是煙火引起,而是水底雷。”

聞祁沈吟片刻,“我記得水/雷乃海軍所用黑/火藥,威力巨大,尋常人根本沒有渠道獲得這種火藥。”

“是,我朝對此種火藥管控極嚴,若真是從軍中得到火藥,賬簿上不可能不留下痕跡。而且據屬下查實,行兇者心計頗深,假借煙花燃放不慎,致使煙花墜落湖面點燃引信,制造爆炸。”

聞祁臉色變得凝重,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沈聲問道:“依你之見,此人花費如此大的工夫,意欲何為?”

隨從垂下頭:“大人心中已有答案,屬下不敢多言。”

聞祁擡目看向周漪月的寢殿,陷入片刻沈默,又問:“京兆尹府那邊可交代了?”

“大人放心,那府尹大人是聰明人,不敢亂說什麽。”

“那就好。”

聞祁嘴上說著好,心裏卻沒有絲毫輕松。

從昨夜到現在他幾乎沒有合眼,想著今日還有早朝,他吩咐隨從備轎,又對宮人們反覆叮囑照顧好公主,便整理好衣裝往太和殿方向去了。

琉璃瓦鋪成的屋頂上,有人將朝珠宮內的一舉一動收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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