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妃的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果然是得了皇上的寵愛就是不一樣。

從前低調地恨不得像一粒灰塵安安靜靜地，不惹災不惹禍地偏安一隅；這會兒卻氣焰囂張得恨不得所有人都對她三跪九叩，缺少教養的人就是這般沒有分寸。

“胡鬧什麽！”皇甫晟眼帶笑意地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琴妃有喜，你可別橫沖直撞地闖禍，傷了自個兒，看朕怎麽罰你！”

其餘幾人看著都憤恨地扭緊帕子，這麽說，傷了別人就沒事了？皇上竟已對她這般放縱了嗎？只要不傷了自己，就隨她胡鬧？這將她們置於何地？

李伊人表示自己無論怎麽挑釁都沒有登徒子一句話的殺傷力大，瞧瞧她們殺人的眼神，她好怕哦！“皇上放心吧，嬪妾一向是愛惜自己的！”

而後又認真道：“聽說琴妃姐姐有孕，嬪妾特來恭賀；姐姐懷孕有功，您可千萬別忘了賞她！”

“你想讓朕怎麽賞？”皇甫晟不知道她葫蘆裏又賣了什麽藥，在心裏嘀咕道：“往常這種情況的話，孩子生下來就要升位份的；可這琴妃再升的話可就是皇貴妃了，有協理六宮之權，我可不想讓她得了這好處去！”

眾人的心都提起來，生怕這“蠢笨”的敏嬪娘娘來一句當然是母憑子貴，要知道皇貴妃距離正宮之主可只有一步之遙。

李伊人正襟危坐，“當然是…”眾人的心提起來，“當然是您自己想了，嬪妾怎好做主，若是琴妃姐姐不滿意，豈不是還要怪罪嬪妾？”

“就是啊，琴妃有孕可是宮中的頭等大事，現如今最要緊的是讓她安安穩穩地把孩子生下來，皇上您說呢？”玉妃偷偷瞪了李伊人一眼，別以為你得寵了就能不將本宮放在眼裏！

琴妃適時露出了些疲態，卻又故作無事地強撐著。

許太醫欲言又止，這麽多人吵吵鬧鬧的，於養胎可是大大不利…

“太醫可是有話要說？”田婉清輕柔地道：“太醫有話不妨直言，皇上自會為你做主的！”

許太醫瞧了瞧皇上的臉色才道：“啟稟皇上，養胎須得安靜祥和，這…”

李伊人有些委屈地道：“皇上，這是在嫌棄嬪妾太吵嗎？那嬪妾先回寢殿了，您……”

“朕隨你一起吧，你們也都各自回去吧，別吵著琴妃歇息！許太醫，琴妃朕就交給你了，若有什麽閃失，朕唯你是問！”

琴妃忍住到嘴邊的挽留，她是想讓別人走，可從來也不想讓皇上走啊…這該死的敏嬪，竟敢當著她的面勾引皇上…

“娘娘如今的身子切忌大喜大怒，還是護著自個兒為佳，平日沒事兒可在院子裏多走走，臣告退！”許太醫叮囑了兩句便退下了，他可不想摻和進這些事情裏。

田婉清和安紅霞嫉妒地看著前面相攜的身影，不甘心卻又莫名覺得那兩個人站在一起無比契和，難道皇上真的喜歡上了李伊人那個小賤人？那怎麽可以？

安紅霞三步並作兩步趕上他們，“皇上，宮中難得有此大喜之事，依妾看來，該大大慶賀一番才是！”

田婉清見狀，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安紅霞啊安紅霞，你果真是膽大包天！能與皇上並肩者，惟有皇後，她竟敢行於皇上之前，豈非吃了熊心豹子膽！

笑完，她立時一臉惶恐地跪下，李伊人站定不語，連皇甫晟也只冷眼瞧著她。

安紅霞的笑僵住了，“你們…你們這是怎麽了？皇上，可是妾說錯了什麽？怎麽你們都這般看我？”

福公公道：“放肆！安常在竟敢行於帝前，這可是大不敬之罪，還不跪下！”

安紅霞這才恍然大悟，她…她竟會犯了這樣的錯誤？她沒想對晟哥哥不敬，她只是不想看著他跟李伊人那個賤人成雙成對罷了。

“皇上恕罪，皇上饒命，妾不是故意的，妾只是太高興了，這才一時失了分寸！”

皇甫晟早已對她厭煩，仗著她父親與幼時的那點交情便胡攪蠻纏，自以為是，真真是可笑。“安氏失禮於帝前，降為答應，移入靜心殿，無詔不得外出！”

安紅霞不想自己一時糊塗不僅被降了位份，還要搬到冷宮似的靜心殿，頓時慌了，“皇上…皇上…饒了我吧，我不是有心的！”

福公公讓兩個侍衛將人捂住嘴拖了下去，這還是輕的，若不是看在太傅的面兒上，指不定就打入冷宮了呢！竟還不知足，可見是個沒眼色的！

兵不血刃地解決了一個，田婉清心滿意足地告退了，所以說在宮裏這個地方，真是一步都不能放松啊…說不定你一放松，就把自己的命也給賠進去了。

李伊人唏噓道：“她一向如此，你又何必與她較真？”這便是皇權麽？願意容忍你的時候，便是退百步千步也使得；見你礙眼了，便連一步也不讓…

皇甫晟有些意外地道：“我以為你樂見如此呢？從前你不是對她很是不滿嗎？進宮之後，她也沒少找你麻煩，你怎麽反倒關心起她來了？”

李伊人道：“她說到底也是被你們縱成這樣的，要是背後沒有安太傅和你，她敢如此嗎？你們把她寵得不知天高地厚，而後又來怪她太過跋扈無禮，不覺得太過份嗎？”

皇甫晟一把將她拉進懷裏，“我覺得我更寵你，什麽事不是由著你的性子，怎麽你還沒被我寵壞呢？”

“那是因為…我不敢啊！”李伊人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怕捧得越高，以後便摔得越慘，就像安紅霞那樣！她尚且有一個安太傅，我呢？我背後空無一人，不得不小心謹慎！”

“胡說！你背後之人多著呢，我就不用說了，難道你舅舅不是真心疼你的？還有你母親，你弟弟妹妹，他們哪個不把你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再這麽胡說八道，我可要打你了！”

皇甫晟的心一緊，他不知道他們哪裏出了問題，明明一切都好好的，為什麽她心裏還是這麽沒有安全感，還是不能全心信任他？

李伊人笑，舅舅自有他的家人，縱使疼她，又豈能為她枉顧何府那一大家子的性命；母親沒了她，還有弟弟妹妹要照顧，自然也不可能為她豁出一切，何況她也不需要。

她只想護住她在意之人，至於別人能不能護住她，無關緊要；左不過是一條命罷了，今生已經是賺了。

她笑得清淡，卻把皇甫晟心疼壞了，“我不知道你曾經發生過什麽，我總覺得你將自己抽離了，太過理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卻是難之又難；你從未說過，可你卻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你拼盡全力護著你母親，護著你弟弟妹妹，卻從不顧自己，這就像是…像是你隨時都已準備好抽身離去，準備好…”

赴死兩個字他怎麽也說不出口，他讓人查過，除了被李府苛待之外，她並未被其他人虐待過，何以會如此冷然？

他不知道李伊人歷經了兩世，所以才有此番超脫的心態，她也確實把自己當成只有今天沒有明日的人――如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能重來一般，她也不確定什麽時候就會沒命，不淡然以待還能如何？

上天能讓她將曾經的遺憾彌補，已是幸事；更何況今生她終於識得情滋味，已是老天的格外恩賜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你罰她又不幹我的事，怎麽就扯到我身上來了？”李伊人替他整了整衣衫，“你回乾清殿去吧，我先回去了！”

她很想全心信任他，可卻也不得不顧忌他的身份；有些時候身處高位，反而更加身不由己。他或許一心想對她好，想只衷情她一人；然，她又豈敢與江山社稷相比…

皇甫晟嘆了口氣，他總是拿她沒有辦法的，“好吧，你不要多想，凡事有我，嗯？”

李伊人乖乖點頭，有些事情她絕不會告訴他，那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

禾穗往後看了看，覺得皇上的背都不似以往堅挺了，可見是真傷心了。“娘娘，您還有什麽顧慮嗎？皇上看起來似乎很是失落呢！”

“沒事兒，過幾日就好了！”李伊人嘴上說的輕松，實則自己心裏也有幾分沈重，心一旦有了芥蒂，他們可還能像以往那般？是她太過胡思亂想了嗎？

皇甫晟回了乾清殿也是沒有心情，總覺得心裏堵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福安泰，朕對她還不夠好嗎？總覺得她對朕還隱瞞了許多事…”

“奴才以為難得糊塗，何況娘娘也是對那安答應生了憐憫之心，娘娘心地純善，此乃皇上之幸啊！”

福公公言道：“奴才可沒少聽旁人說起那安答應囂張跋扈，就說上回闖進映嵐軒去打人也是她一個宮妃能做出來的；娘娘不計前嫌為她說話，不正說明了她的正直寬厚嗎？”

“話不是這麽說的，從前她明明是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的性子，現今倒反而同情起自己的仇敵來了，豈非可笑？”

皇甫晟總覺得進宮之後，她性子收了不少，他不想見她委曲求全的模樣，他心疼！“朕寧願她飛揚張狂到處惹禍，也不願她委屈了自己！”

福安泰有些無語，娘娘若真是如此，那才真叫死的快呢，或許沒多久就被皇上厭棄了，就如安氏一般。

男人的性子啊，就喜歡寵著你愛著你，你卻還是溫柔小意知進退守分寸；若一旦恃寵生嬌過了線，恐怕就會被看成三二兩的骨頭――不知輕重咯！

愛你時，重如泰山；厭你時，輕如鴻毛，古皆如此，不是嗎？

心裏明白，嘴上卻無論如何也不能這般說的，“皇上，娘娘也是心疼你，她是生怕自己給您惹了麻煩呢；您可不要不識好人心，錯怪了娘娘，可有您後悔的！”

“你這蠢貨，朕是那種人嗎？”皇甫晟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會不會說話？朕當然知道她心裏是愛重朕，心疼朕的…得了，你個內侍，連女人的手都沒摸過，能懂什麽；朕也是魔怔了，竟跟你談論這些！”

福公公嘴角抽搐，內侍怎麽了？內侍也是人好嗎？還有，誰說他沒摸過女人的手？他摸過的手多了去了，哼，明明是自己起的頭，他安慰半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簡直太冤枉了！

永寧宮，蘇若柳凈手焚香，正親自給太後泡茶。

“姑母嘗嘗，此茶味道清冽，絲滑甘淳，飲後齒頰留香，餘韻悠長，乃上上之品！”

太後端起茶慢慢啜了一口，“琴妃有孕，你這般從容不迫，是有什麽後招？若讓她成功誕下皇子，你可有想過後果？”

蘇若柳並未回答，反倒是說起制茶之道，“姑母可知這茶是如何來的？茶樹種下之後，並非當年就可采摘，少則三四年，多則五六年，才會真正成熟；這時采出的茶也才尚可入口而已，要想喝到真正的好茶，起碼也要等上十年！”

“而縱使是有好的茶樹，也並必制出來的就是好茶；這還要看制茶人的手藝，當年的氣候，以及品茶人的心境。”

說完了這些，蘇若柳才輕淺地笑著道：“好的開端，不代表好的結果；懷胎十月呢，這中間會生出多少波折，誰又知道呢！種子已經種下，此後便只待開花了！”

“你心中有數便好！”太後成竹在胸，也不再操心了，反正有她撐著，量她們也翻不出這天去。“敏嬪那邊你打算如何處理？”

提起她，蘇若柳的臉上浮現些許陰霾，她是真沒想到李伊人竟然早就與皇上相識；如今她已失先機，也只能靜待良機了。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我不相信他們能一直如此，總會有生了嫌隙的時候；只要徐徐圖之，不怕他們情比金堅；至於此時嘛，暫避一時也未嘗不可。”

操之過急就得針尖對麥芒，誰也討不了好處不說，還容易讓別人坐收漁利，她可不做這種蠢事。

“啟稟太後，李貴人求見！”

蘇若柳不解，“這李貴人是何許人也？”她不過是一段日子沒來，姑母這裏就有了旁的親近之人？

太後擺擺手，讓人帶她進門，而後對著自家侄女道：“你近日沒來，她倒是來得勤，你肯定猜不到她是誰。”

蘇若柳略略沈吟了半晌之後道：“莫非與敏嬪有關？我曾聽聞她有個庶妹也被召進了宮，只是一直未曾得見，也不知此人是何稟性…”

“你倒是聰明！至於她的稟性…”太後撇撇嘴，“就算哀家再看不上敏嬪那個小賤人，也不得不承認她們二人可謂是天差地別，不過…只要跟她有關系，便可堪一用！”

蘇若柳聽自家姑母這麽說，登時便沒了興趣。李伊人再不濟，也有皇上的傾心，自可與她一戰；然則旁人嘛，家世比不過她，才情容貌皆比不過她，還有什麽值得她放在眼裏的？

李伊春款款而來，因著太後的關系，蘭嬪近日對她已然客氣了許多，她的日子也好過不少，也就讓她愈發堅定了要緊巴著太後的想法。“妾給太後娘娘請安，太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若說被蘭嬪折磨有什麽好處，那便是讓她真正懂得了什麽叫識時務，這一點她確實要感謝她。但，謝過之後，該報覆還是要報覆的，等著吧！

太後道：“起來吧，這是哀家的娘家侄女，慧嬪，往後你們二人可要好好相處！”

李伊春躬身行禮，“問慧嬪娘娘安！早就聽聞娘娘聰慧絕倫，才貌不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呢！”

蘇若柳隨意掃了她一眼，“過獎！李貴人的姿色也勝過旁人許多呢，尤其是這臉蛋兒，便如剝了殼的雞蛋一般嬌嫩，莫非是有什麽護膚良方？”

李伊春摸了摸臉，頭一次感謝李伊人逼她服下了嬌顏丹。原本她還以為這是什麽穿腸毒藥，讓平兒一打聽才知道，竟真的是美顏聖品。

哼，只怕是李伊人那賤人搞錯了，想害自己卻防不住老天不幫她，她可不相信她會對她這麽好。“也沒什麽，許是宮中的風水好，養人！”

風水好？養人？蘇若柳嗤笑，這宮中有多少無辜之人的冤魂在上空飄著，風水好，是送命的好風水麽？

太後讓李伊春坐下，問道：“你可有去你姐姐的寢宮裏坐坐？都是同胞姐妹，哪有什麽隔夜仇，你多去幾趟，賠個不是也就是了；可不許學那些小家子氣的人，逮著點錯處便不依不饒的，沒得令人生厭！”

李伊春失落地低下了頭，“妾已去過幾回了，可每回姐姐都沒空與妾相見，許是還在生妾的氣…太後娘娘，妾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真是豈有此理！”太後道：“你一次次誠心賠罪，她卻得理不饒人，實在可惱！戚嬤嬤，你一會兒跟李貴人一起過去，哀家看她還敢不敢如此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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