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李名元，自從跟何秋歡和離之後，日子過的那叫一個苦不堪言。

以往就算何府不理他，可作為何府的姻親，別人多少還是要顧著些何府的臉面，不敢做的太過分。

這回一和離，大家夥都知道何府跟他就算不是不死不休，也絕無替他出頭的可能，頓時連表面上的客氣都維持不了了。

平日說兩句酸話，那還算好的，有些甚至看見他就冷哼，不屑理之。

本來還有幾個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現在也避之唯恐不及；不管是上朝還是下朝，別人都是三五成群，只有他孤伶伶一人無人搭理，這種感覺別提多難受。

好容易女兒被封了嬪位，他滿以為自己也會水漲船高了。

何府那邊卻又放出話來，敏嬪娘娘自知父親已與母親和離，不忍父親再為了她這個無用的女兒傷懷；不準人去打擾，一應賞賜全送去了莊子裏，氣得他當場就摔碎了一方硯臺。

等他回過神來，看到地上碎成幾塊的硯臺，頓時心肝脾肺腎一起痛――府中沒了何秋歡的嫁妝原本就不寬裕，之前未和離；何秋歡管著家，好歹還能勻些出來，起碼衣食住行都不用操心。

一朝和離，何秋歡的東西全都帶走了，他這些年從未管家，連家中有什麽營生都不知道。

等他又一次去找賬房支銀子時，才發現府中已經捉襟見肘，不得不動用了老太太的棺材本才勉強維持下來。

堂堂世家，若是要靠典當私庫過日子，日後他們還怎麽在金陵城立足？原本別人就已經把他們當成了破落戶，絕不能再叫人看輕了去；只能死撐著臉面，內裏卻一應用度全部縮減。

撿起碎了的硯臺，李名元到底還是不甘心；女兒當了娘娘，無論如何總不能讓他這個父親沒臉吧？好歹是他把她送進宮的，不讓他沾光怎麽行？

一路來到壽寧閣，老太太已不似從前那般精神了。一月發作一次的暗裏紅花已經消耗了她大半的精力，葉媽媽跟她也是漸漸離心，壽寧閣如今竟是比之何秋歡母女在時更加冷清。

“娘…咱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那小畜牲想不認我們，也要看我們肯不肯！她在宮中吃香喝辣享盡清福，憑什麽咱們要這麽苦哈哈地過日子？”

老太太目色陰郁地擡眼，“我早就說了那個小賤人不是個好東西，若不是我不能進宮，我早就到太後娘娘跟前狠狠告她一狀了！”

這也是她一輩子的痛。老太爺娶了她，也讓她掌了家，可卻始終沒有為她請封誥命，她名義上是李府的老太太，可其實也只能在李府逞逞威風罷了。

李名元本就是想說動自己的母親出面，他怎麽說也是朝廷命官，怎麽能拉下臉去做這種事情？

老太太現在這副行將就木的樣子，旁人一看就知道李府的境況不容樂觀；那小孽障要是能視而不見，禦史臺頭一個就不會放過她！

“娘，您不能進宮，在宮門口跪著卻是可以的！明兒早朝的時候，兒子早些將您捎帶過去；等朝臣近了，您就跪個半個時辰一個時辰的做做樣子；讓那些禦史看到，咱們就成功一半了！”

老太太聽到要跪，心裏就不太樂意。她是李府的老太太，不管什麽時候都要端著架子，讓她在那麽多朝臣的面前跪在地上，她以後還怎麽見人？

李名元見她臉色很難看，知道她不樂意，輕聲勸道：“娘，我知道這樣做是委屈了您；可您瞧瞧咱們李府這情況，再這樣下去，怕是連下人都用不起了！”

“咱們私庫裏頭那些東西，不打眼的都已經換了銀子，打眼的拿出去是要被人家戳脊梁骨的；以後到了地下，怎麽跟李家的列祖列宗交待？”

“那小畜牲如今已經是敏嬪娘娘了，頗得皇上看重，她隨便從手縫間露點東西，就夠咱們受用的了；到時候再把兒子的位子挪一挪，兒子就有底氣去給您請封了！”

請封？老太太心動了，“你說這些做什麽，那小賤人對咱們不管不顧，我早就想教訓她了！只是，你確定有用嗎？別回頭竹籃打水一場空，裏子都掉光了卻什麽都沒得到，那咱們這臉可就丟大了！”

李名元當即保證道：“娘只管放心，只要禦史臺看見，就絕不會放任不管的！”

“那行，我明兒就隨你走一趟吧！”老太太說完又忽而想起另一個被接進宮的孫女，“你還沒有打聽到春兒的消息？按理說不應該啊，那小賤人都已是嬪位了，怎麽她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她可是受皇上看重的，眼巴巴地接了她進宮，位份還比別人高了一階呢！”

“沒有！”李名元也納悶得很，“娘，您確定她是被接進宮裏去的？照理說，春兒好歹也是貴人，怎麽可能無聲無息的？會不會是出了什麽事？”

“出事兒？”老太太心頭不安，她肯定是希望小賤人被春兒踩在腳底下的；只有春兒好了，李府才能好。“能出什麽事兒？那是宮裏的太監來傳了皇上口諭把她宣進宮去的，這還能有假？”

口諭？李名元不知為何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只能強撐著安慰道：“那我再使人打聽打聽，或者等咱們拿住了那孽障，讓她多關照一下春兒也行！”

“也只能如此了！”老太太打了一個哈欠，“你自去吧，我先去歇著了！”

李名元點頭，很快就出了院子。要不是有事相求，他其實也不大喜歡來壽寧閣了，裏面一股子腐朽的氣息，陰氣森森的。

李府如今空了大半，四處看著都蕭條得很，李名元越看越煩心，索性又出府到了酒樓。

自然以他今朝的處境，好的酒樓是去不起了；只能去些小酒館，點一兩個下酒菜自斟自飲。

想起曾經與三五親朋把酒言歡的暢快場景，李名元心酸得幾乎要落下淚來，他怎地就混成了如今的模樣？

明明以前都好好的，李名元細細想來，似乎從何秋歡出了院子，他就開始倒黴；娶了這麽個狠心的毒婦，他簡直倒黴到家了！

馮德昌在小酒館門口冷眼看著他灌酒。他沒想到只遲了一步，李伊人就被送進了宮，當時他簡直想打死李名元的心都有。

這該死的狗東西，竟敢把他的媳婦送給了皇上；所以，何府逼著李府和離的時候，他也出了一把力，他當時只恨沒一腳踩死這個狗東西！

旺財努力縮起身子，生怕自家主子又一腳踹過來。主子這段日子的脾氣，那叫一個暴躁，稍有不如意便將人炸得粉身碎骨，簡直是太可怕了。

“去，將周圍的人都趕走，我得好好會會這個狗東西！”馮德昌擡步殺氣騰騰地進了小酒館。

冷不丁面前站了個人，李名元醉眼朦朧地擡起頭，“兄…兄臺，這是何意？莫不是…莫不是想喝酒？你想喝酒自己買去啊，想喝我的？沒門兒！”

就這麽個蠢貨，怎麽就能生出李伊人那樣的絕色佳人？

前生他從來沒有在意過李伊人，自然對她為什麽會被嫁進候府一無所知，對於這個岳丈他也從來沒有在意過；偶爾聽到李府的動靜，也不甚在意。

他能確定的是，前生的李府雖算不上頂頂富貴，但絕不是今生這般落魄，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一切似乎都跟他記憶中的不一樣了，難道是有人跟他一樣卻用了些手段扭轉了命運？那這個人究竟是誰？

對方隱藏地這樣深究竟是為了什麽？而這一切又跟李伊人有什麽關系？又為何要把李伊人送進宮去？

馮德昌越想越心驚，能將京中局勢扭轉成而今的局面，那人必定是位高權重深受皇家信賴，難道是何府的人？

不，何府一貫是保皇黨，誰當皇帝於他們都無大礙，那究竟是誰？那人想要保住如今的皇帝，不想成王登高？

他只以為是皇上封鎖了自己被行刺傷重的消息，卻沒往其他方面想，若是…若是有人將他救了呢？若是他此生根本就沒有受那麽重的傷呢？

他猜的沒錯，前生沒有李伊人相救；等暗衛趕來時，皇甫晟雖拼盡全力將刺客都殺死，自己卻也受了重傷。

拖著重傷的身子回宮，卻不敢讓人知道，只能悄悄宣了太醫暗地裏休養。

可每日臨朝加上政務，太後又在一邊虎視眈眈，他根本沒有辦法好生養傷；勉強撐了幾年，最後只能心力衰竭不治而亡。

他無有子嗣，皇位自然名正言順地就落到了成王身上。

李伊人恐怕也想不到她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順手而為也改變了皇甫晟的命運。

她嫁入馮家後，被馮德昌的母親厭棄，中饋旁落；整日被拘在院子裏，對時局一無所知，自然也就不知道皇上是何時身故的。

李名元見這人傻傻地站在他前面卻什麽也不說，頓時就來氣了，“是不是連你也看不起我？你算個什麽東西？竟然也敢看不起我？你是不想活了嗎？我告訴你，我女兒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敏嬪娘娘，你敢對我不敬，我就讓人砍了你的腦袋，滅了你的九族！”

馮德昌眼神輕蔑地望向他，“誰不知道你女兒早就不認你這個寵妾滅妻的父親了？還敢用她的名頭在外面耍威風，你以為自己又是個什麽東西？”

“你你你……”李名元指尖顫抖，“你這個下等賤民，竟然如今侮辱國丈…你給本國丈報上名來，本國丈非要將你抄家滅族不可！”

“國丈？抄家滅族？”馮德昌惡狠狠將他的手拍下來，“僅憑你這三兩句話，我就能將你女兒打入塵埃，將你李家滿門抄斬你信不信？”

李伊人只區區一個嬪位，他就敢擺這種架子？是嫌李伊人死得不夠快嗎？

就是皇後娘娘的父親也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稱自己為國丈，縱使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先君後臣，誰敢淩駕在皇權之上？是嫌自己的腦袋太重了嗎？

李名元怒了，手下一個用力就將桌子掀起來，盤子摔了一地，“你是什麽王八蛋，竟然來威脅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小酒館的掌櫃和夥計縮在櫃頭後面，拼命捂著耳朵。今日非但要賠了銀子，一個不好恐怕命都得沒了。

這李大人也不是頭回到他們這兒來喝酒了，怎麽就能說出這種話？早知道他甫一上門就該將人好聲請走的。而今就是想買後悔藥，也沒地兒買去了。

馮德昌一拳就照著他的臉打過去，“你才是王八蛋！本還想看在她的面子上敬你兩分，自己給臉不要臉就別怪我了！”

聽見李名元“唉喲”一聲，夥計就想沖出去，怎麽說也不能打人啊；李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要是在他們酒館被打死，他們可擔待不起。

掌櫃連忙拉住他，“你想幹什麽？沒看到那邊打起來了嗎？你不想活了？”

“鐵叔，正是因為他們打起來了我才要過去！您攢下這點家業不容易，這李大人有個好歹，咱們怎麽辦？到時候別說酒館了，恐怕連命都得折進去！我這會兒沖過去將人救下，頂多就是挨頓打；我皮糙肉厚的，養個幾日也就好了！”

“唉喲餵，我的傻小子誒，你也不瞧瞧打人的那個是誰！那是候府公子！李大人若是沒有寵妾滅妻，那你沖過去救人；我非但不會阻止，反而會跟你一起去！”

掌櫃說起李名元一臉鄙夷，雖一口一個大人，臉上卻是不以為意的神情。“李大人的原配是何府的嫡女，那位禦前當紅的何大人是她的嫡親哥哥；女兒進宮才多久，悄無聲息地就連晉兩階成了寵冠後宮的敏嬪娘娘，可這一切都跟李大人沒什麽關系！”

“先前何府做主讓他們和離，李府的處境一日比一日慘，要不然你以為他為何會來咱們這種小酒館吃酒？那是因為人家何小姐也就是他的原配把嫁妝都帶走了，如今李府也就剩一個空殼子了！”

夥計傻了，“鐵叔，您怎麽知道這麽多？”

“你懂什麽！”鐵叔拋給他一個白眼，“咱們開門做生意，喜迎八方客，可也要知道哪些人是可以招惹，哪些人是不能碰的不是！再說了，就我自己來說，我也看不上這等忘恩負義的畜牲！”

何府當年將嫡女下嫁給李府本就委屈了何小姐，李府非但不感激，反而做出這種事情；任由自己的嫡出被個姨娘磋磨，還覬覦原配的嫁妝，說出去他都嫌臊得慌！

夥計聞言也是一臉不憤，也不急著出去救人了，只罵道：“咱們這種窮苦人家尚且知道知恩圖報的，怎麽他們這些讀書人，反倒一個個都跟那冷血的牲畜似的！”全是白眼狼！！！

掌櫃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晃晃悠悠道：“這就顯得你沒見識了！有句話怎麽說來著，仗義…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就是說啊，懂得報恩的多是咱們這些市井之民，大字也不識幾個；而那些讀了書的呢，說起來一套一套的，動真格的他們溜得比誰都快！”

夥計眼裏滿是崇拜，“鐵叔，您真厲害，我要好好跟您學！”然後又在心裏反覆念了幾遍“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越念越覺得有道理，也導致往後他動不動就跟人念這句話，頗有幾分自得。

那邊李名元被馮德昌幾拳揍趴在地上，也不敢再叫囂了，想求饒又拉不下臉，只得在地上疼得嗷嗷叫喚。

“嘁！”馮德昌甩甩手，沒種的老混蛋，“打你本公子還嫌臟了手，好好的心情被你攪和沒了，打你一頓算是輕的！”隨手扔下一張銀票便揚長而去。

半晌後，李名元從地上爬起來，往門口啐了一口，“什麽玩意兒！”剛罵完就扯到了傷口，摸摸嘴角摸了一手的血，“個混賬東西，王八羔子，等爺爺得了勢非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罵罵咧咧地就想回府，想起剛爬起來時看到的那張銀票；自己挨了頓打，總不能什麽都不要吧？當是那孫子賠的醫藥費也好！回身又將銀票撿起來塞進懷裏，這才一步一頓地出了酒館。

等酒館恢覆安靜，掌櫃和夥計小心翼翼從櫃臺後頭探出腦袋，只看到滿地狼藉。

夥計哭喪著臉，“鐵叔，今兒賺的銀子全賠進去了！”

掌櫃心疼地直吸氣，卻還要強撐著安慰他，“沒事兒沒事兒！銀子這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沒了也就沒了，就當破財免災吧！”

“趕緊把東西收收，咱們今日早點打烊，去鄉下躲幾天；等確定這火燒不到咱們，咱們再回城！”

李大人說的那些話，追究起來哪句都是殺頭的大罪，他可不想受這無妄之災。也是何府幸運，讓何小姐與他和離；要不然，遲早得被李大人拖累。

兩人快手快腳地收拾好東西，將門一鎖就忙不疊逃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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