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梟傑自是知道這話說的唐突，可自古男人多薄情，皇上貴為天子，想要什麽樣的女子沒有？誰又知道他能寵愛伊人多久？

寵她的時候自然什麽都願意為她做，然，一旦厭棄了，那便不錯也是錯；曾經為寵她做過多少，就錯多少，到時候伊人又如何承擔得起？

“朕不會跟你保證什麽，這是朕跟她之間的事情，哪怕你是她舅舅也不能幹涉！”

覺得自己的語氣似乎有些生硬，皇甫晟又道：“今日不知明日事，即使朕如今說得再好聽，你也不見得會信，又何必要一個無用的承諾？且看日後吧！”

他不知道他這份情能維持多久，但如若將來他負了她，那必定是江山不保山崩地裂。

何梟傑明白這是無用功，不管皇上說什麽，他當然是都不會信的，他也只是想要一個心安罷了。可皇上說的是，誰又知道明日會發生什麽呢？

一時間，兩人都有些心煩意亂。一個是擔心外甥女到時候落得淒慘的下場，另一個是惱怒不被信任還有些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思兒頂著巴掌印子從殿外進門，手裏還提著食盒，“給皇上請安！我家娘娘親手做了芝麻飯團讓奴婢送來給皇上和舅老爺享用！”

飯團？他還從來沒吃過臭丫頭親手做的東西呢！顧不得慪氣，趕忙道：“快呈上來！”這倒是托了小舅子和老狐貍的福了。

何梟傑同樣期待，卻也沒忽略思兒臉上的傷，“你的臉怎麽回事？”

還是舅老爺有眼色，思兒福了福身道：“回舅老爺的話，霞姑想打小少爺，奴婢不肯，就被打了一下，沒什麽大礙的！”

“哼！”何梟傑膽大包天地瞪了皇甫晟一眼，思兒被打一下，臉都腫了，若是伊白那還有命在嗎？

“皇上，您也看見了，霞姑是罪有應得，可說到底這都是主子下的令；您若是不嚴懲，下回這巴掌怕是要打到敏嬪娘娘身上去了。”

“她敢！”皇甫晟道：“朕會讓明王叔拘著她的，懲戒她也就是為了殺雞儆猴，別的朕不敢說，但朕絕不會讓人傷她！”

“希望如此！”何梟傑冷哼，現在伊人已經進宮了，他自是什麽辦法都沒有，只能冀望皇上能說到做到。

思兒見達到了目的，也沒有久留，施施然地退下了。她特意搶著將東西送來，就是想讓皇上瞧瞧是別人無禮在先，省得有些人顛倒是非黑白，非把臟水往自家小姐身上潑。

她本還想跟福公公道謝，難得的卻沒見到福公公守在門口，問了小太監才知道他押著人往明王府去了。

多問了兩句才知道皇上沒有聽淩雲郡主的胡言亂語，不僅把霞姑打了，淩雲郡主自己也沒落著好；又被禁足，又被罰抄女訓之類，看來皇上對小姐確屬真心無疑了。

李伊白在自家姐姐的床上睡了一覺，迷迷糊糊醒來看見姐姐，還以為是在家呢，瞬間就撲了上去，“姐姐，哥哥呢？”

李伊人扁嘴，“還以為你最想我呢，原來是最想伊白麽？這才多大會兒沒見就開始念叨了，姐姐吃醋了！”

李伊白這才想起來他進宮了，急急解釋道：“不是不是…我最想姐姐了，剛剛就是順口那麽一說而已，我其實一點都不想哥哥！”

“娘娘！”思兒牽起自家小少爺的手，將他拉到桌邊坐下，“少爺您別理娘娘，她就是喜歡逗弄別人！您趕緊用膳，那麽早就得在宮外候著，肯定沒吃東西呢，這會兒大概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吧？您手邊這幾樣菜都是娘娘特意給您做的，您多吃點！”

李伊人吐了吐舌頭，思兒膽子可是越來越大了，一點都不把她這個主子放在眼裏，好歹她現在是嬪位了吶，怎麽能這麽對她呢？

不過也怪她自己，弟弟還餓著肚子呢，她就在那邊胡說八道，怎麽當人姐姐的？訕笑著湊過去，她也還沒吃呢…

思兒又給她盛了一碗，輕聲道：“霞姑聽說被送到刑戒司去了，淩雲郡主由福公公親自護送回了明王府，讓她在府中修身養性，只剩一個田嬪…”

李伊人給自家弟弟夾了一筷子菜，“她如今怕是就已經悔不當初了。經此一事，皇上那邊就不用說了，光是明王就不會再護著她了。她之前能在宮中暢通無阻全是托了明王府的福，以後行事怕是不會這麽便宜了，自作孽又怪得了誰！”

“她要是再上門，還像以前那樣待她就行了；只是不管她說什麽，一律不要應承，維持泛泛之交即可！”

寧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田婉清即是女子又是小人，更是不可深交。可惜了淩雲郡主對她的一片姐妹情誼，都被她算計在掌中。

李伊白細細聽著，也不搭腔，時不時給自家姐姐夾點菜，附送一個可愛的笑臉。

李伊人也回他一個微笑，“伊白，立身要正，待人要誠，可卻不能一味固守不知變通，你可能明白？”

李伊白看看思兒，又看看自家姐姐，道：“明白，那個田婉清就是自身不正，所以淩雲郡主待她再是赤誠，她也只有算計與利用。”

連她家伊白都知道的道理，田婉清自詡聰明人，卻是自作聰明而已。她與人親近，首先想到的是利益，權衡得失之後再來計算放幾分真心，這樣的真心又有誰稀罕呢？

淩雲郡主在敏嬪娘娘手中失利，大鬧乾清殿之後反被責罰的事情瞬間就傳遍了整個後宮。

要知道以往淩雲郡主在宮中可謂是無往不利，除了太後之外，所有人都不敢招惹。

一來是因為明王得先帝重用，在朝中頗有臉面；二來，連皇上也因為明王的關系，多縱著她幾分，自然無人敢冒犯，都知避其鋒芒。

本來聽說她進宮，多少人在暗地裏等著看敏嬪的笑話。破落戶出身，卻不聲不響就得了皇上的另眼相待，宮中哪個服氣；不想淩雲郡主非但沒能罰她反倒把自己折了進去，這如何讓她們不慌！

雖說從前皇上也不見得多喜歡她們，但起碼大家都是一樣的，連玉妃、琴妃不是也照樣見不了皇上幾回嗎？

這下倒好，被一個連是圓是扁都不知的女子捷足先登了去，也不知道耍的什麽狐媚手段，讓她們的臉往哪兒擱？

“果然如本宮所料…”琴妃道：“本宮當初就說了，只要皇上見了她，她早晚會成為本宮的心腹之患！他竟已對她情深至此，連淩雲郡主也不能撼其分毫了麽？”

綠梅寬慰道：“娘娘這結論下得太早，以色侍人，哪裏能得什麽真感情？眼下也不過是憑著那兩分顏色，給了皇上些許新鮮感；等這新鮮感一過，還不是娘娘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憑她，翻不了什麽風浪，奴婢也絕不允許她威脅到娘娘，娘娘只管放心便是！”

琴妃擠出一個笑，將她的手握在掌心，“綠梅，你別這樣！只要她好好對皇上，本宮又有什麽所謂！只要皇上好，本宮做什麽都願意！”

她越是這麽說，綠梅就越心疼；娘娘這麽好，怎麽皇上就是看不見呢？敏嬪那小賤人不過是裝得清高了些，就把皇上的魂兒都勾沒了，皇上當真是有眼無珠！

琴妃目光悠長，“皇上，臣妾惟願您此生平安喜樂，其他的，臣妾什麽都不在意！敏嬪囂張跋扈，不把臣妾放在眼裏又如何？只要您幸福，哪怕她把臣妾踩到塵埃裏，臣妾也絕無一絲怨言！”

綠梅憤恨地咬緊牙關，竟敢把娘娘逼迫至此，她絕不會放過她！

各宮都如琴妃這般，只關起門來憤慨；卻也有那自恃身份，自覺與皇上深情厚誼的不屑假裝，這人自然就是安紅霞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騙我的！什麽從未見過皇上，什麽無欲無求，都是騙人的鬼話；而我竟然差點就信了她，我竟然差點就相信了她，可笑，實在可笑！”

“主子，您要去哪兒？”她一陣風似地跑出去，盼春連拖帶拉才攔住她，語氣又快又急道：“主子…主子，且聽奴婢一言，她已晉為嬪位，您如今不過是常在，又豈能上去質問？免不了又是一頓責罰，還請主子三思！”

“況且，連深受皇上喜愛的淩雲郡主都因為她被罰了，您這會兒沖上去無異於是自找苦吃啊，皇上怪罪下來，您怎麽擔待得起！”

安紅霞手臂用力一揮將人摔在地上，怒不可抑道：“賤婢，連你也敢來嘲諷於我？我是常在又如何？我懲治不了她，難道還懲治不了你嗎？來人！給本主子拖下去重重地打！”

盼夏幾人連忙跪在地上，“求主子饒過盼春吧，她口無遮攔冒犯了主子本是死罪；可這會兒若是主子自亂陣腳，豈不是讓那起子賤人笑話嗎？主子才剛剛進宮，根基還淺，還需盼春侍候呢；等以後主子登上了高位，再行重罰也不遲啊！”

登上高位？安紅霞的怒氣瞬間消了一半，“你們都覺得本主子能登上那高位？”

與晟哥哥比翼雙飛，白首不離，死後同葬帝陵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這天下還有誰比她更有資格與晟哥哥同享天下？

盼秋深叩在地，“主子出身高貴，才貌雙絕；除了主子，還有誰配與皇上站在一起？只是，皇上到底也是男人；但凡男人，便沒有幾個不好色的。主子需得忍耐一時，若是能與敏嬪娘娘交好就更好了。”

安紅霞不幹了，她都是要登上皇後之位的人了，憑什麽還要與那賤人交好？“你這話什麽意思？她是個什麽東西，也配與本主子交好？”

盼秋道：“她正得聖眷，主子與她交好，就可以常常去往她的寢殿了，說不定還能與皇上朝夕相對呢；不僅您得了好處，還能防著她在皇上面前裝乖賣巧；有什麽風吹草動，您也能立時拆穿了她，豈不是兩全其美？”

安紅霞冷靜下來，盼秋說的不錯，晟哥哥一直躲著她；自她進宮以來，根本沒見過她幾次，她再是不甘心也得承認晟哥哥對她也許沒有以前那麽在意了…

“可我上次過去大鬧了一場，讓我拉下臉來去求她，我怎麽做得出來？”

盼秋小心說道：“主子上次去，可沒沾到什麽便宜，不如隨便挑幾件您不要的首飾過去權當是賠罪；想她那種小戶出身，眼皮子淺得很，必當歡天喜地，哪還有閑情去追究上次的事情？”

安紅霞將她扶起來，“想不到你還有如此急智，罷了，今日就饒盼春一命！給爹爹去信，讓他想辦法提升我的位份，連李伊人都晉了嬪位，我起碼也得是妃位才行，她的身份能跟我比嗎？”

盼秋等人緊繃著的那條弦才算是放下了。她們一同進宮，互相扶持，不想又再因為什麽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打發走；換了另一個陌生人頂著同樣的名字與她們相處，那太膈應了。

主子平常還好，一旦涉及到皇上就喜怒無常，她們這些近身侍候的，輕則一頓打罵，重則命喪黃泉。

在太傅府人命都不值錢，在宮中自然就更別奢望能變得矜貴，唯有自己處處小心了。

盼春跪在地上，一臉淒楚。攔，是錯；不攔，更是錯，這日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有時候覺得幹脆一死百了倒也好，也落了個幹凈，省得這樣生生被人作踐折磨。

盼秋認真道：“主子，奴婢以為您不如先去探探敏嬪的口風，她若是識相，自然會在皇上跟前替您美言；到時候太傅大人再私下與皇上求個情，說不得您就是貴妃娘娘了！倘若冒然就讓太傅大人去提，怕是會適得其反，反倒得不償失了！”

“依你所言吧！”安紅霞滿心愉悅，先是貴妃，再是皇貴妃，最後是皇後；她總是要與晟哥哥並肩的，誰也搶不走。“不過…蘇若柳怕是要坐不住了！原本皇上就因為太後不待見她，這下有了李伊人，她就更別想翻身了，倒也痛快！”

因著是太後的侄女，門戶與她也相當，她一向把蘇若柳視作強敵；也因為太後，她向來對她多了兩分忍讓，不然上回又豈能生生被她罰了。這回可好，想要打雁，卻被雁啄，還不知道要被氣成什麽樣呢！

剛笑完，卻又想起淩雲郡主的失利，罵道：“淩雲郡主也是個沒用的，她是皇上器重的妹妹，竟然會被李伊人爬到頭上去，簡直是廢物！”

“行了，我得去歇會兒；盼秋，你一會兒將我不用的首飾找幾件出來，拿盒子裝好，明兒個咱們就去映嵐軒。且記住，找最次的！”

“是！”等人進了屋子，盼秋才將盼春扶了起來，“沒事吧？你別往心裏去，我們都知道不是你的錯！如果你剛才不阻止，等去映嵐軒吃了虧，她回來咱們都別想好過！”

盼春搖搖頭，“她是主，我是奴，我豈敢往心裏去！你快進去伺候吧，別一會兒又挨了罰，我去禦膳房那邊領了膳食回來！”

盼秋也不知怎麽安慰她，跟了這樣的主子，就得認這樣的命，這是誰也無可奈何的事情。

對於安紅霞又想打她主意的事情，李伊人自然是半點都沒察覺。因著晉了位份，她的映嵐軒也熱鬧了起來；整日裏來來回回的人，吵吵嚷嚷一刻都不得閑。

“娘娘，珍嬪娘娘來了，此刻就在殿外！”

李伊人扶額，這才剛走了一撥，她還沒來得及緩口氣呢！“請進來吧！”

珍嬪親親熱熱地迎上來，已然沒了第一次見面時的高姿態，“妹妹不必相迎，我不是那扭扭捏捏的人！”

“……”呵呵，李伊人請人坐下，備了茶才道：“珍嬪娘娘今兒怎麽有空上映嵐軒來了？我倒是憊懶得很，整日只恨不得待在院子裏不出去！”

珍嬪笑容僵了僵，又很快隱去那抹不自在道：“這不是上回被人挑唆以至差點與妹妹起了芥蒂嗎？我這思來想去總是不安，只好上門賠罪來了！”

拍了拍掌，幾個小宮女魚貫而入，個個都沒空著手，“這些都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權當個小物件，供妹妹把玩便是；還望妹妹不計前嫌，與我結金蘭之義！”

李伊人掃都沒往那邊掃一眼，只推辭道：“珍嬪娘娘這是做什麽？之前的事兒我都已經忘了，我表妹受你照顧，原是我該謝你才對！”

珍嬪幹笑兩聲，“妹妹說笑了，我哪裏照顧了她什麽，當不得你的謝！只妹妹心胸寬廣，不與我計較從前的事情，我便已經感激不盡了！只…”

她故作為難了一番，才遲疑地勸道：“只你表妹怕不是什麽可信之人，你可莫要顧著什麽姐妹情義被她拖累才好！之前也是她有意無意在我面前詆毀於你，我才會一心想替她出氣，心機不可謂不深，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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