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婉清舒坦了，心中的嫉妒之意也消退不少，“妹妹過謙了，你能自己學成這樣，已是不易！”

李伊人放下茶碗，拿起旁邊的一個盒子遞給她，“我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但姐姐晉了嬪位，卻不得不賀。這支簪子便送與姐姐，我誠心相交，希望姐姐不要嫌棄！”

田婉清打開一看，倒真不是什麽名貴的材料，只是勝在做工精致些，這樣的首飾她是戴不出門的。

只是她也了解她的情況，是以臉上仍是一副欣喜的模樣，“妹妹的東西確是要別致些，我定好好珍藏。”

李伊人才不管她是珍藏還是扔掉，反正給了她就好。這田婉清既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維持這樣不鹹不淡才是最好。

田婉清將簪子拿給身邊的宮女收著，似是不經意地道：“有個問題一直挺想問你的！”

側過頭笑望著李伊人，“你來宮中還沒見過皇上吧？這麽久了，你就一點都不著急？近來宮中都在傳皇上對哪位秀女上了心，你就不怕在這冷宮似的地方蹉跎一輩子？”

所以，這是在試探她還是純粹好奇？李伊人不動聲色地垂了眼睛，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姐姐大概不知道我並非自願進宮，我父親在最後關頭偷偷將我的名字加進了選秀的名單裏，我舅舅得到消息也曾想辦法阻止，可我仍是被太後欽點入宮…”

田婉清點頭，“原來如此！你也是命苦，攤上了這麽個父親…好在如今你母親與他和離，往後你也就不用再受他掣肘了！”

李伊人眉眼帶笑地頷首，“沒錯，還要多謝姐姐將這消息告訴我。”這也讓她在宮中少了些惦念，母親和弟妹他們都能好好地，她就不用分心了。

“些許小事，哪裏就值當你一直念叨了。宮中生活寂寥，能有個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這些人整日裏爭來鬥去的，甚是無趣，倒不如跟你煮煮茶談談天！”

李伊人笑而不語，真不想鬥來鬥去，又為何要進宮？仰慕皇上或許有，但更多的還是因為自己的野心吧？

第一次見面她就看穿了她藏在溫柔表面下的野心，嫉妒淩雲郡主卻要裝得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樣，處處都在用淩雲郡主的驕縱來襯托自己的高雅，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

如今又在她面前擺出這副與世無爭不想生事的清高面孔，莫不是又想躲在她身後？那恐怕就打錯算盤了，她可沒淩雲郡主那般信任她，自也不會隨她心意行事。

思兒從殿外匆匆進門，先是給田婉清行了禮，才對著自家小姐道：“慧嬪娘娘往咱們這邊來了，即刻就能到了。”

李伊人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準備迎接，只是心裏卻止不住疑惑，她們素無來往，好端端地慧嬪來她這兒做什麽？

田婉清也走在她旁邊，面上一派平和，只有眼神透露出些許情緒。

俗話說背靠大樹好乘涼，這慧嬪正是如此。她們這些人都還沒有封號，連她晉為嬪位，也只是延續她的姓氏；而慧嬪，進宮便被太後擬了封號，在宮中即使不受皇上寵幸，也無人敢怠慢。

同樣都是嬪位，她卻偏偏要矮她一頭，這讓她怎麽服氣？她乃兵部尚書之女，姑母更是明王妃，卻也要向她低頭…

在她神游之時，蘇若柳已經到了，李伊人恭身行禮，也稍稍提醒了田婉清，“給慧嬪娘娘請安！”

田婉清只行了半禮就站起身，笑意盈盈道：“早就想去給姐姐請安了，又怕擾了姐姐的清凈；不想今日竟這般巧合，不約而同到映嵐軒來了。”

蘇若柳先讓李伊人起身，又準備回田婉清半禮，不想她剛一動作就被田婉清拉住，“姐姐這可是折煞妹妹了，妹妹萬萬也是不敢受的！”

李伊人斂眉站在一旁，看，宮中就是這般，認識不認識，交情好不好，都是見面便姐姐妹妹地叫，真是沒勁透了。

田婉清將人迎入坐，笑著道：“姐姐可是來的正好，我跟妹妹正在煮茶呢，她的手藝可是不錯。”

“雕蟲小技，可當不得姐姐的誇獎！”李伊人讓人換了茶具，對思兒道：“去將上回舅舅給我的碧螺春拿來！兩位姐姐可別見怪，我這裏也無甚可招待的，只能給你們煮兩杯茶聊表敬意了！”

“妹妹何必自謙，能自得其樂閑適自得便好！況，田嬪妹妹如此喜歡往映嵐軒跑，已證明你必有自己的過人之處了，本宮不請自來別攪了你們的興致便好！”

李伊人連忙站起身，“妾惶恐，兩位姐姐能不嫌棄，已是萬分感謝，豈敢有打擾一說！”

蘇若柳對她的誠惶誠恐既是不以為然，也是極為滿意。沒有因為自己的容貌便目中無人，懂進退知分寸，倒值得她親自來一趟。“瞧你，自家姐妹說笑，哪裏就值當你這般慌張，坐下吧！”

“多謝娘娘！”李伊人覆又坐下，心中卻不覺嘆氣，什麽時候她這裏成了香餑餑怎地她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

如今才剛開始，便三兩句話已交陣數次，往後還不知道會如何呢！明年今日，可還有這般閑看庭前落花，我自聽風煮茶的閑情？

“宮裏的傳言不知道兩位妹妹聽說了沒有？”蘇若柳端起茶輕啜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能討了皇上歡心，本宮派人去打聽卻是毫無消息，皇上看來是真喜歡她了。”

“我們剛才還在說呢，只是，在宮中我就有如那睜眼瞎，半分消息都打聽不到；妹妹就更加閉塞了，整日都在院子裏閉門不出。我猜啊，那女子大概真有什麽過人之處，才會引得皇上如此寵愛，把咱們一幹姐妹拋在腦後。”

思兒看了看自己小姐的臉色，什麽都看不出來；果然，進了宮之後小姐更加莫測高深了，連她都看不透了。

李伊人滿臉慚愧道：“妹妹出身比不得兩位姐姐，讓兩位姐姐見笑了！”

如此膽小怕事之人…蘇若柳眼中的輕鄙一掃而過，“你不用怕，往後短缺了什麽，只管著人告訴本宮便是，本宮倒要看看宮中有哪個不長眼的敢輕慢了你！”

田婉清也不甘落後，“就是，雖然我身份沒有慧嬪姐姐高，但我也願為妹妹盡些綿薄之力！”

李伊人立時便一臉喜色地站起身行禮，“多謝兩位姐姐！有兩位姐姐護著，往後我可只管在宮中橫著走了！”

蘇若柳捂著帕子“咯咯”笑，“田妹妹，瞧她說的，橫著走的是螃蟹吧？本宮還從未聽過有人自比螃蟹的呢！”

田婉清也取笑道：“可不是嗎！以後妹妹出門可要派人告訴我一聲，我想看看螃蟹到底是怎麽走的；妹妹如此風華，想必也是一道風景了！”

李伊人氣得跺腳，“兩位姐姐竟如此取笑於我，剛剛還說要幫我撐腰的呢？轉頭就看我笑話，我不依！”

目的達到，蘇若柳自是不想一直與她們周旋，起身道：“天色不早，本宮便先回去了；妹妹若是有什麽難處，別忘了來找本宮，本宮定不會推辭！”

田婉清也順著話頭一起告辭了。

“恭送兩位姐姐！”李伊人親自將人送到門，望著她們的背影，搖頭輕笑，“閑庭落花，無關風月；深情厚意，只為利往。”

“思兒、禾穗、沈碧，你們把院子裏的人看好了，不許她們把院子裏的消息傳出去分毫；若有誰跟不明來路的外人接觸，隨時報與我知道。大姐回來之後，讓她來見我！”

“是！”三人互看一眼，嚴肅應道。

風雨欲來啊…怕是瞞不了多久了，到時候只怕是會成為眾矢之的。

研影回來時，見得一地肅穆，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情，急急地跑去小書房找自家師妹。

“大姐回來了？近日宮中流言紛紛，恐怕這火隨時都會燒到咱們這兒來；你近來先委屈一下，暫且不要去暗衛營了！”

李伊人放下書，在宮中她沒有人手施展不開，難免束手束腳，也不好傳消息出去，鳳蝶那邊如今是何狀況也不知…

“我知道了！是不是誰來過了？”研影有些擔心，這宮中確實每一日都需如履薄冰，師妹已是不易，還需護住她們就更加艱難了。

“太後的侄女來了，她來倒不是為了試探，怕是想拉攏於我罷了。加上一個田婉清，還有琴妃上回在禦花園也是有意無意地對我釋放善意，可見宮中水之深，無論是誰都不可輕忽。”

她不過一個無權無勢的常在，明面上還從未侍寢，被皇上扔在這冷冷清清的宮殿，竟也有這麽多人找上門來，實在是令她不得不多加思忖。

“依我看，妹妹怕是多慮了。她們不過瞧著妹妹顏色好，便想防患於未然罷了；食色性也，男人多是好色之徒，於她們看來，皇上應是也不例外。你跟他的來往如此隱密，宮中縱使流言驟起，也絕猜不到那個人會是你。”

李伊人定定望著她，眼中神情似幻非真，又似對什麽已然了然於心。

研影不自在地舔了舔唇，“妹妹…妹妹怎麽這般看我…”

李伊人唇邊泛起一個不甚明顯的笑紋，“餘公子近來可好？鋪子應是已經還給他了吧？他是世家公子出身，縱是父輩不爭氣，底蘊總還是在的，難免心高氣傲不被那些暗衛所接納，想必過得也不容易！”

研影搖頭，不自覺一臉甜蜜地道：“那你可就錯了！他啊，一點架子都沒有，最是平易近人，又最是溫和體恤；身邊還有一個古靈精怪的小孩兒，不知道多受歡迎呢！”

然後又想到什麽似地撇撇嘴，“那些女暗衛，一見他就跟蜜蜂見了花兒蒼蠅見了肉似地撲上去，哼，一點都不知羞！”

李伊人抿抿唇把笑意壓下去，“是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餘公子也不小了，尋常人家到他這年紀只怕是已經當爹了。他如今孑然一身，無人為他操持，免不得要我費點心思為他尋一位好姑娘…”

“聽你這麽說，暗衛營那些姑娘就不錯，爽朗大方，想必相處起來也是融洽得很，改日便讓禾穗她們先選幾個來給我瞧瞧，你覺得如何？”

一點都不如何！研影氣鼓鼓，師妹為什麽好端端地管起這等閑事來了？與人做媒那是媒婆才做的事情，師妹位份再低好歹也是宮中的娘娘了，怎地還如此沒有分寸…

再者說以皇上那沒事都能在醋海裏泡著的性子，真讓她去操心餘浩霖的婚事，豈不是要酸死了？

“大姐怎麽不說話？”李伊人偏過頭望著她，嘴角笑意若有似無，“瞧著氣呼呼的模樣，難不成是我說錯了什麽？還是大姐有什麽心儀的姑娘想與我說？”

研影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氣得不得了，沒好氣地道：“我才沒有什麽好姑娘呢，他愛娶誰娶誰！”而後就憤憤地踏著重重的步子回自己房裏去了。

李伊人“噗嗤”笑了出來，萬萬也想不到大師姐竟是如此遲鈍，連自己喜歡上人家在吃醋都不知道…

卻不想想她自己之前也是如此，這才真叫五十步笑百步呢！

思兒一臉莫名地進門，“小姐，研影小姐這是怎麽了？誰欺負她了嗎？感覺她好像快哭了！”

“嗯…”李伊人摸了摸下巴，“許是在暗衛營受了什麽氣，你一會兒讓禾穗和沈碧進來，我有話想問她們！”

沒一會兒，禾穗和沈碧到了小書房，互相望了望，行完禮後忐忑地道：“不知娘娘叫奴婢們來有何吩咐？”

難道是她們什麽時候犯了娘娘的忌諱卻不自知？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像被審判的犯人般局促不安地等著最後宣判。

見她們如此，李伊人有些惡趣味地板著臉道：“你們暗衛營有很多女子？容貌如何，性子如何，可有那心氣兒高想攀高枝的？”

禾穗和沈碧嚇得立時便跪在地上，“娘娘，奴婢們萬萬不敢有些妄想！奴婢們出身雖低，可也是知羞恥懂禮數的，不敢做那等非份之想，請娘娘明鑒！”

李伊人撥了撥茶碗蓋，靠近唇邊擋住笑意，“你們不作此想，不代表其他人跟你們一樣，你們可回去問問，若有那等心思，也不必慌張，我自會成全。”

“不！”禾穗拼命搖頭，“娘娘，姐妹們都是從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過來的，如今能吃飽穿暖已是萬幸，萬萬不敢奢求其他！”

雖然如今刀裏來血裏滾，可好歹她們學了本事，能自保，尚有一條生路。

別說她不知道別人的心思，縱是有那想攀高枝的，她也不敢說啊；娘娘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惹了她不快，只怕整個暗衛營的姐妹都要遭殃，何苦為了那等自輕自賤之人拖累了其他姐妹。

李伊人吐了吐舌頭，不好…逗過頭了…帶了些不好意思地糯糯道：“你們快起來，我剛剛是逗你們玩兒的！其實是剛剛跟大姐聊天的時候聊到這個事情，我忽然靈光一閃，就想問問你們，有沒有那種不能出任務想嫁人的？”

“若是有的話，我便去跟皇上說說，許個宮中信得過的侍衛。放出宮恐怕是不行，但是嫁人還是可以的，只要不嫌棄侍衛們身份不高就行。”

餘浩霖嘛，那肯定是不可以的，他得留給大姐…

嫁人？禾穗和沈碧面面相覷，原來娘娘說的是這個？娘娘可真是太調皮了，可把她們嚇壞了！“呃，娘娘是想替姐妹們做媒？”

暗衛都是死士，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獨生獨死，不敢有任何牽扯和身家拖累；娘娘突然來這一出，皇上怕是不會同意吧？

有了負累，往後出任務時就不會再舍生忘死了，妄圖僥幸活著的人，總是更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萬一被人撬開了嘴，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呃…”李伊人本來也沒想那麽多，她自是知道暗衛多是死士，無牽無掛才好；可接觸了他們這些有血有肉的人之後，她反而多了很多不舍。

都是人生父母養，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才會踽踽獨行煢煢孑立。

在外面為所謂的權貴出生入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死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連個名字也留不住，就好像世上從來沒有這個人一般…

李伊人越想越覺得心疼，奸猾狡詐之輩不管受多少苦難都是應當，她絕不會心軟；可對一心為主的忠義之士，她總是願意善待他們。

她…想給他們留一些暖意，不想他們這麽冷冰冰地活著。於是，她堅定道：“是，我想與他們做媒。就算不做媒，我也想讓他們能如家人一般，互相依靠，而不是隨時性命不保。我知道你們暗衛以往不將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可我總覺得舍不得！”

“雖然打不過就跑有點丟臉，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或許你們會覺得我有些想當然；我不會阻止皇上派你們出去沖鋒陷陣，可我想告訴你們，但凡有一絲希望活著，絕不要輕易放棄，因為有人還盼著你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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