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幾人走在林蔭小道上，禦花園果然很大；不說一眼望不到頭，比之平常的小林子還是要大一些的。

清風拂面，陽光微暖，在此處走一走，心境似乎都開闊了不少。

“小姐，那邊有個亭子，咱們過去坐一坐吧？”

到了亭子坐下，李伊人捶了捶腿，“咱們走了多久？”有一個時辰了吧？最近真的太過松懈了，竟然腳疼…

沈碧蹲下身給她捏腳，“不過堪堪半個時辰，小姐身子嬌貴，難怪會覺得累！”

李伊人僵住了，才走半個時辰？她以為是一個時辰，所以才這麽累…若是師傅知道她已經墮落到這種地步了，說不定會再也不認她這個徒弟了。

“娘娘，咱們去前面的亭子歇會兒吧？您身子弱，可不能累著了！”

一行人從另一個方向過來，到了近前才發現原來亭子已經有人了。

沈碧借由捏腿的動作低下頭，不動聲色地小聲道：“主子，這是琴妃娘娘！”

綠梅瞧了她們半晌才道：“你是新進宮的秀女？教養嬤嬤難道沒告訴你不可隨意走動嗎？這禦花園可不是想來就能來的，今兒還好是碰上我家娘娘，若是碰見別人可就沒這麽好說話了！你且上別處歇息去吧，此處我家娘娘要用！”

“多謝提點！”李伊人不想招惹事非，福身行禮便想將地方空出來。

“且慢！”琴妃走向亭內，在石凳上坐下，“你是哪家的？怎麽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你？擡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怎麽一個個地都喜歡讓她給她們看？李伊人擡起頭，“給娘娘請安！回娘娘的話，妾是李府的長女李伊人！”

“本宮依稀記得書畫大賞上面一鳴驚人的那位女子也叫李伊人？”琴妃一臉疑問地望向綠梅，“應是沒記錯的吧？”

綠梅福了福身，“回娘娘，沒錯，便是這位李伊人！”

“李小姐果然才貌雙絕，本宮覺得與你甚是投緣，往後可以來本宮的宮中坐坐！”

琴妃站起身，“本宮先走了！”走到一半又想起什麽似地道：“綠梅剛剛的話雖然不好聽，可她沒說謊，忠言逆耳，你不要往心裏去！”

“娘娘放心，妾身曉得好歹的，多謝娘娘！”

琴妃這才轉身漸漸走遠，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苦笑道：“綠梅，本宮總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位李伊人，怕會是一位勁敵！”

綠梅不解，“娘娘，奴婢承認這位李常在確實有中上之姿，可勁敵會不會太過了？您性情溫婉柔順，皇上對您比對別人可是溫和百倍！”

“你不懂，有時候就是一種感覺，本宮就是覺得皇上會喜歡她！”

“既如此…”綠梅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咱們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這宮裏哪天不死人，死一兩個秀女也是尋常之事。

琴妃搖頭，“倘若皇上還未曾見過她，那殺了她或許可以一了百了，如今卻是已經晚了，說不得皇上已經對她傾心了。傷了她，只怕皇上會心疼；罷了，你去打聲招呼，讓各處都不要為難她！”

“娘娘！”綠梅有些生氣，“您既然覺得她是威脅便不該放縱！皇上只有一個，她是要來與您爭奪皇上寵愛的人，您不想辦法把她除掉就算了，竟然還想護著她，這是什麽道理！”

琴妃似輕嘆似呢喃地道：“綠梅，你不懂。本宮從第一次見到皇上開始，一顆心就就不由自主受他牽絆。本宮入宮也有好幾年了，從前先帝在時，皇上偶爾還能露出真心的笑意；可後來先帝駕崩，就一次也沒見過了。”

“他在宮中過得不快活，本宮縱使有很多小心思，期盼他能分出一些愛意給本宮；可，若是有誰能真正讓他開心，本宮只有滿心感激。”

“娘娘…”綠梅心疼，她家娘娘這麽好，對皇上也是真心實意，為什麽皇上就不能喜歡娘娘呢？娘娘如此傷心，憑什麽要成全別人？

綠梅遮住眼中的陰狠，若是那個李伊人真的會成為娘娘的阻礙，她不介意背著娘娘將她處理掉。“娘娘，倘若皇上還沒見過她呢？皇上一向勤政，對後宮也不甚熱衷，選秀之事還是太後硬逼著他就範的，說不得……”

“沒見過？”琴妃喃喃低語，“沒見過倒是除了她也無甚相幹。”她嘴上說的大方，可其實心裏還是介意的。沒有哪一個女人願意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對著另一個女人情深意重你儂我儂。

“娘娘放心，奴婢去細細打探一番，定不會胡來！”找個機會將人處理掉，娘娘就能開心了。

李伊人主仆此時也在談論著琴妃。宮中唯二的妃位，一個是琴妃，一個是玉妃。琴妃溫婉和順，在宮中素有美名；玉妃囂張跋扈，無人敢招惹。

思兒卻有些不以為然地道：“依奴婢看，這琴妃也不過如此。真正和善的主子，下人也必是那等通情達理之輩；可您瞧剛才那個大宮女的樣子，好似咱們是地上的泥，她的主子是天上的雲。”

沈碧頷首道：“思兒說的不錯，這琴妃雖然素有美名，可手上也不是沒有人命的。她身邊那個大宮女綠梅，那可是個心黑手毒的，不可小覷。”

李伊人卻問了句不著邊的話，“沈碧，這禦花園當真是不可隨意出入的？”

沈碧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呃…這個規矩是對於別人而言。皇上說了，這宮裏不管什麽地方，主子想去便都能去，不必在意別人怎麽說。”

特許啊…也總歸是不好的，李伊人起身，“咱們回吧！沈碧，往後你多提點些，不該來的地方提前與我說一聲！”

沈碧跪在地上，“主子，奴婢……”

“你這是做什麽！”李伊人將她扶起來，“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少些麻煩。且不管這琴妃是真和善還是假和善，至少她今日好心提醒我，這個情我是一定要領的！”

沈碧順著力道站起來，“是，奴婢明白了！”

暗七說的沒錯，李小姐確實是個很好的人。有些女子一旦進了宮，就自恃身份，張口閉口一個本宮本主子；可李小姐卻從未把自己看的高人一等，最是體恤她們這些下人，有她做主子，是她和禾穗的福氣。

盡管中間遇到些許波折，李伊人還是有不虛此行的感覺，忽而又想起研影，笑道：“也不知道大姐玩得如何了，只怕是已經樂不思蜀不想回來咯！”

研影此刻的確是樂不可支――因為她發現了一個特別好玩的小孩兒，還遇到了從前傻乎乎站在李府門前等師妹的男人，他如今被小孩兒改了名字，叫傻子！

哈哈哈哈，簡直笑死人了，研影樂得直不起腰。

“餵，瘋女人，你到底在笑什麽？我們有這麽好笑嗎？人都說女子該笑不露齒，你只差沒有十八顆牙齒全露出來給人看了，丟不丟人！”

小乞丐如今穿得幹凈整潔，頭發也打理得油光水亮，還給自己改了個新名字叫樂逍遙。他本來正好端端地在紮馬練功呢，這瘋女人就過來笑個不停，像被人點了笑穴，簡直是莫名其妙。

研影擦擦眼角笑出的淚珠，“唉呀，我又不是大家閨秀，把牙全露出來又怎麽了？你們一個抖機靈，一個老學究，倒是挺相襯的。”

小乞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才抖機靈呢，我本來就很機靈，何需抖？”倒是那個傻子，確實有點像老學究，這詞兒還真挺適合他。

研影湊近他，笑瞇瞇道：“小鬼，你說你叫樂逍遙啊？你知道逍遙什麽意思嗎？”

小乞丐嘴角抽抽，這瘋女人竟然敢看不起他，他現在好歹也是識字的人了好嗎？雖然沒幾個，可好歹他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研影見他不作聲，拉住他的褲腿搖啊搖，搖啊搖，“唉呀，你理我一下嘛，我真的特別特別想跟你說話！”因為真的好逗！對於已經悶了一個多月的她，絕對是上佳的調劑品――俗稱笑料。

小乞丐顧不得紮馬上，捂緊自己的褲腰帶，“瘋女人，你再拉我的褲子我跟你沒完！你想男人想瘋了嗎？連我這麽小的小孩兒也想下手，你羞不羞？”

而後，他又瞧了瞧她，臉騰地一下紅成一片，“當然了，如果你願意等我長大，我…我還是願意娶你的，畢竟你長得還不錯！”

研影又笑了，媽呀，這個小鬼竟然說讓她等他長大，還說要娶她，這真是太好笑了！

小乞丐覺得自己被嘲笑了，氣呼呼地道：“你什麽意思？不想嫁給我，那你一直纏著我幹嘛？我長得如此英俊瀟灑，玉樹臨風，能看上你是你祖宗八輩兒的福氣好嗎！你祖墳冒煙才能得了我的青睞你明白嗎？”

竟然還敢笑他，笑笑笑，笑死算了，真是氣死人了！

研影笑得打嗝，身子直抽抽，跟羊癲瘋發作似的。若這小子再年長個幾歲，倒真可以考慮嫁給他，以後都不愁沒樂子了。

小乞丐瞟了她一眼，往旁邊站了站，現在就算這瘋女人想嫁，他也不娶了。她如此瘋瘋癲癲的，根本就配不上他！“傻子，你快叫人把這瘋女人拖走，誰知道瘋病會不會傳染！”

餘浩霖賞了他一個暴栗，“誰讓你這麽沒禮貌的？我就是這麽教你的？”

至於傻子兩個字，他已經被叫到沒脾氣了；無論跟他糾正多少次，下次他還是照樣叫；反正就是一個名字而已，他索性就隨他去了。

這姑娘也是的，一見他們就笑個沒完，難怪逍遙生氣，“姑娘，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還是快走吧！”

研影好容易止住笑意，站起身故作正經地道：“什麽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研影！餘公子，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我妹妹還一直讓人留意你的消息呢，你既活著，為什麽不讓人捎個信兒給她？”

餘浩霖蹙緊了眉心，“你認識我？你說的妹妹是誰？”

研影一拳捶向他胸口，“你可太沒良心了，枉我妹妹還一直擔心你！我妹妹是李伊人，她現在進宮了！”

“進宮？”餘浩霖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為什麽要進宮？”

宮中是什麽地方？伊人妹妹怎麽能受得住那些人的手段！至於其他…他如今這樣，還有什麽臉面與伊人妹妹聯系？不過徒增煩惱罷了！

研影聳聳肩，“她那個好父親偷偷瞞著她跟何家把她的名字遞上去的，後來選上了，不能抗旨便只好來了！”

餘浩霖握緊了拳頭，想必這其中還有皇上的縱容吧？若是皇上不點頭，誰能讓她入宮？他以為皇上是真心愛慕伊人妹妹的，沒想到也是如此自私自利；為了一己私欲，就將伊人妹妹拖進宮中這個泥壇，可恨可惱！！！

“你們說的是誰啊？”小乞丐扯了扯餘浩霖的袖子，“是之前在破廟門口給你銀子的那個仙子嗎？”

“仙子？”研影摸摸下巴，以妹妹的相貌，怕是天上的仙子也比不過她，“沒錯，就是她！你見過她呀？”

“見過！要不是她的銀子，保不齊我現在還在破廟呢，也不知道燒雞是什麽味道…你能不能帶我去見她？我想當面謝謝她！”

這臭小子！他若是沒記錯的話，那銀子明明是伊人妹妹給他的，然後他又給了他，如今他卻全然將他忘在腦後了？果然是個小色胚，見到美人就走不動道兒了！

“行啊，不過我得先回去跟她打聲招呼；不然，你突然出現會嚇著她的。萬一嚇得她回了天宮，你可就再也見不著她了！”研影煞有介事地道。

小乞丐信以為真，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千萬不能嚇著仙子姐姐，她回了仙宮不回來就不好了！”

研影又想笑了，這小孩兒怎麽這麽好玩兒，說什麽都信！

其實不是小乞丐說什麽都信，而是他覺得那麽幹凈美好心地善良的人只有天上才有。他見過很多貴族小姐，哪一個不是見了他就一臉嫌棄地走的遠遠的。

仙子姐姐倒是沒見過他，但他偷偷瞧著她看傻子的樣子那樣地平和；仿佛傻子只是個普通平凡的人，一點都不傻似的；那時候他就知道了，那肯定是仙子姐姐，不是凡人。

仙子姐姐肯定會喜歡他的，她連傻子都不介意，他這麽機靈，她只會更喜歡！小乞丐美滋滋地想著，樂得笑出了聲。

研影竭力忍住自己想笑的欲望，對著餘浩霖道：“傻…不，餘公子，我真的得走了，不然妹妹該擔心了，你可有什麽話要讓我帶給她的？”

餘浩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就當作我們今日沒有見過！”

研影挑眉，“可以是可以，但我為什麽要幫你隱瞞呢？你於我不過是一個陌生人，妹妹卻是我最親近之人，為了你去騙她，不劃算！萬一日後她知道，怕是還要生我的氣！她一直沒有放棄過找你，你這樣躲躲藏藏地，對得起她嗎？”

餘浩霖不說話。他知道他對不起她，可是他有什麽辦法？他如今一無所有，連命都賣給了皇上，除了躲著她，還能怎麽樣？

研影沒有再說什麽，頭也不回地走了。如此懦弱之人，別說師妹不喜歡，就是師妹喜歡她們也不會允許；男人可以什麽都沒有，但不能沒有擔當。

小乞丐見他把人氣跑了，狠狠拍了他一掌，“傻子，仙子姐姐那麽關心你，你憑什麽不去見她啊？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不出現，故意想讓仙子姐姐牽腸掛肚對不對？你太卑鄙了！”

“……”餘浩霖簡直都想不通他的腦子是怎麽長的，可氣惱的同時卻也有些心虛，或許…他心裏是有那麽一點點…一點點的野望，希望伊人妹妹能記掛著他，不要把他完全忘記。

看他的表情小乞丐就明白了，又是一巴掌拍到他背上，“你太沒良心了，你就為了自己的私欲就讓仙子姐姐一直擔心，你跟那些卑鄙無恥的小人有什麽區別？”

餘浩霖無語望天，他就這麽一點點念想也被他戳穿了，想卑鄙都卑鄙不起來。“行行行，等下回你去見她的時候，我也去，行了嗎？你別再打了，我都快被你打吐血了！”

當然，前提是皇上允許他見，若是皇上不允許，那他也無計可施。

研影回到映嵐軒，在坦白與隱瞞之間徘徊許久，還是忍不住說了，“師妹，你猜我見到了誰！”

“嗯？”李伊人好奇，“見到了誰？認識的人？”

“是…是餘公子！他如今好好地，就在暗衛營裏頭，我本想讓他來見你，可他拒絕了！”

餘浩霖？餘浩霖怎麽會跑到暗衛營去？難道是登徒子救了他？不管怎麽說只要他還活著就好，李伊人想了想喚來思兒，“你把餘雅薇輸給我的那幾間鋪子的房契找來給我！”

等思兒拿過來，她又轉手將房契塞給研影，“你下回過去的時候，把這些給他，就說是他親娘的鋪子，讓他收著留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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