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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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說什麽都不管了,然而白天還是會到來,人還是要……起床。

素素睜開眼睛的時候,希望自己是活在電影裏,這樣所有的尷尬為了觀看效果的緣故,必然不會顯得很長。或者幹脆就在她的人生上粗暴地打上一行“十年後”,方便地轉場。但如果真能做到這個地步,她希望是一行血紅的“THE END”。

素素笑起來,只是連嘴角也不敢咧得太開,怕驚醒旁邊的魏灼。

他還睡得很熟,多半是個好夢。卷卷的頭發不安分地亂翹著。

她可愛的……弟弟。

素素其實醒來一瞬間就有跑路的打算,不過他的一只手壓在她身上。

戒心很重嘛。

她只好把眼睛去看天花板。

天花板也是灰蒙蒙的。

天好像還沒有大亮。

她想到柳少娥。

有多少人會在這種時候想到自己的母親呢?她覺得自己是個變態。

但是她實在好奇,少娥對此種情境會發表什麽評價。

她會讚成嗎?不,多半不可能。只是不知道少娥會不會反對,各種意義上的。

是不是在高一那一次呢,她第一次牽了魏灼的手的那次。

她揣著一顆活蹦亂跳的心像揣著一條魚。

走上少娥和她的家,那是在老城區,房子都老舊,樓道小而窄,偶爾還有人家堆的雜物。開了燈都陰沈沈的,可她的心是那樣活潑。

她用鑰匙開了門,廚房裏有燈光,切菜的聲音,少娥已經在家了。

素素喊一聲:“媽!”

自己都聽出了異樣,心裏一動。

少娥從廚房走出來。

“怎麽了?”

她看素素,表情很平靜,好像在審視她。

素素的心一點一點沈下去。

“沒有啊,叫一下你。”

少娥冷著臉,仿佛還在打量她,從頭到腳。

素素縮了縮一只腳。

“收收心,要高考了。”

少娥最後說,轉回廚房裏去了。

素素的心沈下去。

現在她把少娥那個純潔的女兒謀殺了。

親手,自願。

她有一點踩空的感覺,不過更多的是愉快。

報覆性的愉快。

像把自己沖下馬桶的感覺。

她很想叉腰大笑。

不過她怎麽可能跟少娥說起這件事呢?哪有這種詞匯呢?說媽媽,我和魏灼那個了?哪個?媽媽,我們偷嘗禁果了?文縐縐的反而露怯。媽媽,我和他發生了性關系嗎?幹巴巴的,大學課堂上分析文本的用詞,像放在顯微鏡下。也許不帶感情,反而好用。素素笑起來。

或者有一天,她未婚先孕了,她就故意挺著一個碩大的肚子到她面前晃:

死了,死了。

你以前的女兒死了!

你以前的女兒死了!

一個半人的二重唱。

她是個變態。

玻璃窗上傳來雨腳撓過的聲音,素素扭頭去看,窗簾擋著,什麽也看不見。

她感覺到旁邊的人動了動。

壓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反而收緊了些。

素素躺進一個紮實的懷抱裏。

窗玻璃那邊傳來“劈啪劈啪”的響聲。

“是不是下雨了?”

旁邊的人懶洋洋地問。

“是啊,好像下雨了。”

他的下巴摩著她的頭頂。

“下雨了啊……”

他說,抱著她,似乎沒有起床的打算。

素素忽然生出一種天長地久的願望來。

她不想動。

一生這麽長,她一定能把自己原諒。

“素素。”他叫她。

“嗯?”

“盛素素。”

他又叫她,這次她不應聲了。

“素素……姐?”

素素感覺到他在笑。

他在報覆她。

然而那笑也顯得非常……善良。

“魏……灼。”

她回答他,有點難以開口,但還是很小聲地回答他。

魏灼沈寂了下。

“嗯。”

“魏灼。”

“嗯。”

素素彎著嘴角笑起來。

她可愛的……魏灼。

素素決定至少拖到周末再告訴少娥她會回去拍紀念照。

沒想到少娥倒是先打電話來了。

素素捧著那只手機,像一塊不斷震動的燙手山芋,最終下定決心:“餵?”

“聽說你買到票了?”

“嗯?”

“下周末的全家福。”說完這個詞,她似乎感到有點不舒服,好像嚼到一粒沙子,頓了頓,說,“買到票了?”

“嗯。”

又是沈默。

素素說:“魏灼告訴你的?”

“啊?嗯……”

但少娥一直沒有掛電話,好像有什麽話哽在她喉嚨裏。

“你們……”她終於說。

“……嗯。”

“……真的?”小心翼翼而又急切,忽然間像極了八卦的思薇。

“嗯。”

少娥又沈默了。素素手緊握著手機,沁出汗來。

“那你會回來吧?”

“啊?會啊,下周末……”素素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她說的是以後,比下周末更遠的以後。

多半會吧。

但是素素沒有說。

少娥長嘆一聲。

“知道了。”她說,“我會跟你魏叔叔講的。”

講什麽?素素不知道,但也不想問。少娥的電話仍然沒有掛掉,素素無意識地把手邊一本小筆記本翻來翻去。

少娥說:“我希望你能回來。”

……

“嗯。”素素聲音低低的,她有點鼻酸。

掛掉電話。

素素倒在自己的床上。她租的房子,少娥叫它“你那宿舍”,她叫它家。

她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她又想起那個變成藕的小孩——

剔骨還父,削肉還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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