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魏灼問她:“在想什麽?”

“嗯?沒有啊……”

素素睜開眼睛,看見車窗外城市的燈火。她扭過頭去看魏灼,城市的燈火在他的眼睛裏明明滅滅。

“我想……”一時竟然想不出個理由來。

“睡了。”最後說出口來,自己竟也笑了。

魏灼也笑,很無奈的:“你啊……”

跟他在一起很舒服。

素素忽然伸手揉他的腦袋,下了點力氣,把他的頭發給撓亂了。魏灼捉住她的手。摸過他頭發的感覺仍殘留在她手心裏,軟軟的,像青草地。

“做什麽?小貓小狗一樣。”

“我覺得……”素素瞄了眼代駕的小哥,疑神疑鬼地覺得他的背影好像都在嘲笑他們,“你真可愛。”

魏灼一副“哈?”的表情,素素趁機把手抽出來。

你,真,好。

她用嘴型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

所有情緒都可以被消解,魏灼真好。

真好就回來找我呀。

魏灼本想假裝沒看懂,但是他微彎的嘴角出賣了他。

這個姐姐不負責任,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魏灼有時候真的很想生素素的氣。

但是他太容易被討好了。

他有時候真的很生自己的氣。

高考完報志願的時候,本來是一早說好的,報本地那所大學,將來也留在這裏工作。

還有結婚,生子,組建幸福的家庭。這部分魏灼沒有跟素素說,他覺得不用著急,還有的是時間和機會。那時候素素的爸爸病著,素素多半也沒有心情理會這些。

魏灼想,不急。

但是開學的時候素素沒有出現,然後他才聽說,盛素素跑路了。跑到了省外,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打電話去質問她。

素素說:“我想看雪嘛,我從來也沒有看過雪。”

……

電話那邊的素素仿佛也立即感到這是個劣質的借口,沈默了會兒,她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魏灼對不起。”

聲音真誠到有些可憐。

魏灼說:“你是覺得我很好耍嗎?耍我很好玩嗎?”

掛了電話,魏灼有生之年第一次摔了手機,屏幕委屈地碎了。

他呆站了會兒,在他的想象裏,素素手足無措地捧著手機,孤零零地站著。

他不能原諒自己又心軟了。

但是素素一直沒有打電話回來,魏灼守著碎屏的手機守到晚上。

直到半夜手機忽然“叮”的一聲,魏灼翻身起來看:

魏灼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

他覺得很想哭。

那時候他以為她是變了心。

因為素素說:我不能喜歡你。

他問:為什麽?

素素不說話。

魏灼說:你喜歡別人了?

素素不說話,過了很久素素也沒說話。

魏灼嘆了口氣,說:好吧。

他想生氣,但是他沒有力量了。生氣原來也是需要力量的。而他面對盛素素,從來就只能展示最柔軟的部分,他沒有力量。

過了會兒他問:真沒話說了?

那邊很小聲地說:沒有。

好吧,他又說,這才掛了電話。

他想,這多半就是老死不相往來的意思了。

等到他發現自己的爸爸跟素素的媽媽開始計劃著要結婚的時候,他才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問魏明元:“你們怎麽就談了?”

魏明元一拍他腦袋:“這什麽話,男未婚女未嫁,怎麽就不能談了?”

……

這話沒毛病,沒大毛病。

但是魏灼想問的不是這個。思緒糾結成一團,不知道從哪頭開始問好,魏灼理不出一條線來,最後說:“那,我跟素素之後就是……兄弟姐妹啦?”

“姐弟,別想賴,人家大你三個月就是三個月。”魏明元一臉看透了他的表情,“還有在聯系?我倒沒想到你們感情這麽好。”

魏灼不置可否。

“那你們結婚,她會回來吧?”

“當然會啦,不過你阿姨說不擺酒了,去歐洲玩一圈算了。我覺得也對,老了老了,也不在意什麽形式。”

魏灼睨他一眼:“確實老了。”

魏明元又一巴掌拍上來:“臭小子。”

但是魏灼想說的不是這個。

他隱約感覺這裏面有什麽機巧,但他不明所以。

他想,等見到素素也許就能明白了。

領證那天,魏明元和少娥請他吃飯。

魏灼翹掉當晚的毛概課,跟著晚高峰的人潮塞了一路,進了飯店包廂後才發現素素不在。

“素素還沒來?”他問少娥。

少娥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她不來……”

魏明元那時候去上洗手間,順便喊人上菜。

魏灼躊躇了會兒,問少娥:“她是不是不想見我?”

少娥有些驚訝,擡眼看他。

“不……”她囁嚅了會兒,才說,“我沒告訴她。”

她甚至不敢看魏灼的臉。

“啊,為什麽?”

……

少娥不說話了,她不知道怎麽開口。

魏灼看得出少娥坐立不安。也許是覺得魏明元要回來了,她忽然走過來,壓低聲音對他說:“你去跟她說好嗎?”

“什麽?”

“算阿姨拜托你,告訴她我跟你爸爸結婚了,旅行結婚,不擺酒。”

她的眼裏滿是懇求。

魏灼語塞,點點頭。

少娥如釋重負,坐了下來緩了緩,恢覆了點長輩的姿態:“麻煩你。”

魏灼也坐下。

他聽見少娥忽然長嘆了一句:“跟你沒關系,那孩子恨我啊……”

魏灼躊躇了很久,最後決定發微信。

“你媽跟我爸結婚了,決定去歐洲旅游結婚,不擺酒。”

他捧著手機等了一天,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換了微信號的時候,盛素素的微信終於來了。

她說:

“弟弟好。”

看來她一早就什麽都知道。

而她什麽都不跟他說。

現在他的姐姐就坐在她的身邊,頭靠著車窗,好像在想事情的樣子。她的皮膚透出點熱氣,大概是酒的作用。他覺得這段時間內她好像稍微瘦了些,剛辭職而開始做自由職業,離了穩定的生活,看樣子確實受了點苦。

但人好像比之前更活潑些。

看樣子思薇說得對,那份工作她確實做得不開心。

現在她喜歡就好。

不知道為什麽他很想伸手觸碰她,哪怕只是摸一摸她的臉頰。她坐在那裏像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魏灼很想碰一碰她,確定一下她的存在,她的……溫度。

多半是酒上頭。

他揉了揉太陽穴,開口問她:“在想什麽?”

魏灼帶素素看自己的房子。

素素嘖嘖了兩聲,說:“等我弟弟有錢了,將來我無家可歸的時候可以來找你嗎?”

魏灼說:“你現在對我好點還來得及。”

素素盯著他的臉看,猝不及防伸手抱住他的腰:“弟弟我愛你!”

魏灼神色一動。

“撒酒瘋啊?”

他任由她抱著,也不去扒拉她,也不抱她。

素素擡頭看見他的眼神,松了手,故作輕松地說:“這樣能讓我睡大床了吧?”

話一出口便覺得有歧義,趕緊補救說:“你睡書房啊。”

魏灼斂容,說:“為什麽?這可是我的家。”

“我可是你親愛的姐姐欸,從小愛護你撫養你教導你的姐姐欸。”

……

“那你更該發揚你一貫愛護我的作風不是嗎?”

……

魏灼嘴上這麽說,還是把主臥讓給了她。

其實素素也只是說笑罷了,但是再改口也沒意思,便沒再推辭。鬧了一天也很晚了,素素先去洗漱。出來的時候見魏灼歪倒在沙發裏閉著眼,電視開著播著蠟筆小新,無心在看的樣子,只是背景音。美冴大喊“小新——”的時候,魏灼咧嘴笑了。

素素暈乎乎地,忽然有種天長地久的感覺。

素素擦著頭發,說:“我好了。”

魏灼說:“好了?那輪到我。”

擡眼看見她,頓了頓,才說:“吹風筒在我房間桌上。”

等素素吹完了頭發,出來還吹風筒的時候,魏灼也洗漱完了,剛好遇上他從衛生間出來,便問他:“明天你載我去車站嗎?”

“什麽時候的車?”

“下午一點十五。”

魏灼“嗯”了一聲,說:“那你睡到自然醒吧。”

“嗯。”

素素往主臥走,經過魏灼身邊。鬼使神差地感覺到他身上濕漉漉的水汽和……熱度。他頭發滴下水來,飄搖著,好像就會墜落到她身上。

“呃……吹風筒在餐桌上。”

素素覺得自己很有必要開口說點什麽,把心魔掐死在搖籃裏。

“嗯。”

“晚安啦,弟弟。”

……

“早點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

魏灼在那邊沈默了下,忽然說:“你知道,我戶口移出來了。”

“嗯?”

“我們本來也沒有血緣關系。”

素素的心很慌亂:“嗯……”

“不要叫我弟弟了,當我小孩麽。”

素素口不擇言:“可你明明就是我弟弟啊……”

她的聲音小下去,一瞬間她又想起了那天,魏灼毫無防備一個電話打過來,問她為什麽報了省外的大學而沒告訴他。

我想看雪啊……

她好像是這麽說的。

一說出來就想掐死自己。

“我……”她說不出話來。

魏灼像那天那樣沈默了。他的眼睛看著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魏灼一定是生氣了。

她想到那天魏灼說:你是在耍我嗎?耍我很好玩嗎?

他的眼睛燃燒著憤怒,但那裏面還有更深的……痛苦。

素素簡直無法跟他對視下去。

她躲開他的目光,很多次她都只能躲開他的目光。

但是一只手抓住了她。

魏灼的手稍稍用了點力,手捧著她的下巴,強迫她看他。

她於是瞪大眼看他的臉,她不能慫。

可是魏灼的嘴唇在顫抖。

他幾次開口想說什麽,但他的嘴唇在顫抖。

“你不能,不能,你不能這樣。盛素素,你不能這樣。”

他說。聲音幾近壓抑。

你可以選擇我或是不選擇我,但你不能這樣。

大一那年,他斷了盛素素的消息。

魏灼沒有刪她,盛素素多半也沒有拉黑他,可是只要不聯系,一個人就可以根本不存在一樣。只是心裏總是空著那麽一塊。空蕩蕩的,有點難受。南方不下雪啊……他想起這件事生氣之餘,竟然會覺得有些好笑。還好南方不下雪,冬天又不怎麽長,不會總反覆掛念。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素素會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以姐弟的名義。

他想自己很快可以把素素忘記的。

他把思薇給忘了。

思薇po了一張她和素素的照片在朋友圈:

“漂洋過海來看她,十幾年老夫老妻啦^^”。

畫面上兩個女孩,素素笑得含蓄,白毛衣,站在思薇身後,背景似乎是在某間小咖啡館,暖洋洋的黃色燈光。拍到了後桌的男女孩在討論開會,還有一架擺設用的鐵制書架。

姜思薇啊,忘了她。

他看著畫面裏的素素,覺得她瘦了,但也沒有變,還是……素素。

心裏空的那塊像回蕩著山風,異常地響亮。

那晚他坐上了開往她的動車。

動車開過城市的燈火,開進荒僻的田野,山區,黑夜像一匹駿馬在無邊廣闊的田地裏奔騰撒潑。他望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眼睛裏看不出什麽情緒。既不是堅定,也不是沖動,也不是難過,什麽都不是。

他只是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找到她。

下了動車,已經是下午了,搭了開往大學城的公交車。

沒睡好,腦袋暈暈沈沈的。

都走到她們學校裏了,魏灼反而迷惘起來:他來這裏是要做什麽?走到一間肯德基店裏坐下,魏灼點了個聖代,想冰鎮下腦袋,幾口下去反而像快要炸開一樣。翻著手機裏的聯系人,最終還是打不下手。

糾纏有什麽意思,如果她不愛他。

她怎麽可以不愛他。

她當然可以不愛他。

魏灼坐著,桌面上的雪糕融成水。他推門起身。

到招待所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

買了晚上的車票,離回去還有段時間,魏灼決定隨意走走,打發時間。

看到了素素的教學樓,學生匆匆忙忙趕著去上課。

看到了她學校的操場,體育場。

看到了她的圖書館,旁邊的小山坡上三三兩兩,男男女女。

走回生活區,看到了她平日吃飯的食堂,便利店,面包店。

一間小咖啡館。

他推門而入,熟悉的鐵制書架。

坐到了不得不走的時候。

他始終沒有看見她。

現在盛素素就站在他面前,生動具體。實在的。

但他看不清楚她。很久以來,她總是笑著向他伸出手,然後再害怕地一把把他推遠。

為什麽她看上去反而像是受迫害的那個?

他抓住她的臉。

他望著她。

而她望向他,漸漸現出……訝異。

她多半已經完全地明白了。

他是多麽地……沒有力量。

腦袋裏氤氳著酒氣。

魏灼伸手覆上她眼睛。

她涼薄的嘴。

他忽然非常非常非常想要——

吻她。

魏灼俯下身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