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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宮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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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宮詞(三)

即便是拓跋宏,也不得不承認太後是不世出的政治天才。

從太和三年修改大魏律開始,再到太和九年頒布皇誥。這完成大魏思想一統的路,太後不緊不慢的走了九年。

班祿的核心除了收歸財政,還是大改革的前兆。

鈞田與三長,便是後手。

這是推動變革的實事,太後自然不會不管。

太後只是作壁上觀,想看看他這個天子,到底怎樣給自己初展翅後的魯莽收拾爛攤子。

機靈也罷,詭道也罷。

三長的順利推行,使百姓們有了地,稅負也被降到了能負擔的地步。小戶們和被宗主強霸的人口得到了獨立的自由。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如此 ,國家掌握的人口和土地越多,就意味著兵源和財源越來越穩定。

這是共贏的局面。

太後並未表現出什麽異常,拓跋宏和韶華也照例恢覆了定省,宮中的氣氛逐漸松快了許多。

只是在太和十一年的年中,太後以恩旨的形式,將沒入宮中的常氏女具都放出了宮去。(註1)

韶華想:太後到底開恩了一回,要保住諸常的性命,就得使她們遠離宮廷。

太和十一年的秋天,太後在祭天之後病了一回,韶華自要去侍疾。

鮮卑人的西郊祭天,是上百年沿襲至今的信仰。

除卻有陛下的參與,亦有女巫,皇後和諸部大人們的參與。(註2)

眼下並無皇後,太後是宮中之主,便由太後加入。

祭典時需迎風而立。太後便因此受風。

太後有時也像小孩子,因怕苦不肯喝藥。

韶華親自去勸,太後只是微笑看著她,摸摸她的小臉。

若說之前她瞧不清侄女的立場,經這樣一番波折,她總也能撥雲見日一番。

只是,到底是血親,太後還想再看看。

可是天公不作美,她這一病如山倒,能明顯察覺到自己精力不比以往。

便是巾幗女傑,此時也有些黯然。

一個老字,太叫人無可奈何。

她沒時間看的太久了。

在馮太後的一生中,經歷過兩次重大的政變。

一次是滅乙渾,第二次是平息獻文。

在這兩場政變當中,她動用的是她絕對信任的軍隊,且速度極快,形勢僅控制在平城禁宮內。

她的病有一半是因為老,另一半則是因為氣血攻心。

太和七年,拓跋宏為諸弟封王。隨後開始出任津要,逐步掌握實權。

拓跋宏自己幾次大動幹戈的奪權,又使平城宮內的禁軍指揮權順利的從太後阿姊的繼子穆泰和其族兄長樂王穆亮手裏轉移到了樓毅的手中。

內宮兵權的轉移是一個讓人不安的信號,病中的太後一日未曾安眠,直到王遇替她想了一個辦法。

這是一個很好的辦法,足以振奮太後的精神。

既可以引入自己所信重之人故技重施,以規模較小的宮變來奪回兵權,還可以…試探韶華。

這件事當然也很重要,自己的繼任者是否能秉承自己的意志。和自己一條心,自然是重中之重。

太後看了看正在逗弄皇長子的韶華,緩緩開口:

想讓女巫進宮,做幾場法事,為她的病祝禱。

這是鮮卑貴族常見的做法,起初韶華不以為意。

回昭陽殿的路上,冷風一吹,她又清醒過來。

太後歷經九年的六步走中,有一項看似平平無奇,卻十分行之有效的決議。

太和九年的正月戊寅日,魏詔曰:“圖讖之興,出於三季,既非經國之典,徒為妖邪所憑。自今圖讖、秘緯,一皆焚之,留者以大辟論!”

嚴禁諸巫覡及委巷蔔筮非經典所載者。

鮮卑立國,凡祭天或祭祀,必興女巫。

而此革除民間左道之舉,在於預防因思想而產生的騷亂。

而為了對應自己推行的歷法,太後往往自為典範。比如為班祿而除貪腐,自己便易華服,出禦府和內庫中的綾羅綢緞和織女。

拓跋宏管這叫做日拱一卒,大音希聲。

先賢曾有言:“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拓跋宏常以此褒太後行事之張弛有度,韶華聽久了,自然有此印象。

同樣,自此歷法頒布以來,太後便不再行巫術來進行祝禱。

宮內雖設有關司政,多以觀察天象為主要工作。

即便太後的前任情郎王叡出生占蔔世家,精通此道。其弟亦在兄死後,承襲家學,為太蔔令。(註3)

但太後禁斷宮內巫術之舉的效果是很明顯的。一時間,三宮六院也都停止了相關祝禱。

於是,太後病中的要求便顯得有些古怪。

既有古怪,則必含隱情。

這當然很難不讓拓跋宏有心去想,而韶華的眼睛則盯在了太後周遭的宦臣身上。

韶華年少時進宮,幾位宦臣便是太後的左膀右臂。

抱嶷王遇等人與馮熙的關系也甚好,尤以王遇為最。(註4)

蓋因馮熙幼時曾被保姆魏夫人所攜出逃入羌,王遇家族則是羌中豪族,雖因罪受腐,殘存勢力猶甚。

太後成為皇後那一年,馮熙才被尋回,因外戚的緣故出將入相。

實則在很早以前,王遇就開始幫助太後尋找失聯多年的兄長。

馮熙於羌中多少小有名氣,年才十二,便因好弓馬,有勇幹,氐羌皆歸附之。(註5)

之所以之前密而不告,是因為尚未正位長秋,即便是貴人娘子的親眷亦不算外戚,曾經所判定的腐刑依然有效。

正因為這番細思量,年歲相仿的王遇和太後之間,又擁有了一道緊密的關聯。

有此前因,拓跋宏自不會忘記王遇的宕昌公一爵。

宕昌小國皆羌人,長安的羌人亦甚多。太後因馮熙的緣故從未放棄過對羌地的控制。

羌人最擅儺禮行巫以祝禱一事。

這之間似乎有一些隱秘的鏈接慢慢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若要求證,便只能順勢而為。

考慮到太後對宮變的經驗,拓跋宏不得不常宣樓毅密談。

地點卻不能總在宮內,因此有時會在與韶華帶著皇長子去白樓的途中,有時會是前往白登山時。

這事本是太後交給韶華的,她自然也要常往太後宮中去。

太後宮中的最高位者乃抱嶷,可以說想見太後的人,必得過抱嶷這一關。(註6)

但這件事抱嶷卻不負責,負責的人意料之中是王遇。

王遇曾任職吏部尚書,安排人手自比韶華小姑娘得心應手的多。(註7)

他三言兩語,哄的韶華耳軟。只參與宮中的安排,剩餘的,則由他來做。

拓跋宏的話言猶在耳,韶華便露出了小姑娘的認真神色。

偏又十分鄭重的將此事囑托給王遇,反客為主,倒弄的王遇哭笑不得。

此事安排時浩浩蕩蕩,等待卻讓人焦躁不安。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東風卻遲遲未至。

拓跋宏心情不好,難免要躺在韶華膝上,讓她給他揉揉頭。

韶華用了些醒神的薄荷膏,按在他的太陽穴上,聽他講起來他的皇父獻文帝爆猝的那一夜。

那夜的淒風苦雨好像瓢潑到了此夜,一陣風又是一陣雨。

他只記得他當時病了,被裹挾在熱浪之中,其實並不舒適。

宮裏很安靜。只有幾位寺人來來回回,同他稟報,太後帶著人去了永安殿。

他們的聲音很輕,好像很害怕。

因為在這之前,太後調動了兵馬。

整個宮城像被鐵甲所護,又像是懸於巨浪之上,懸而未決。

這樣的緊迫,讓他難免又生出躁動來,但也知道越如此時越是應該保持冷靜和清醒。

次日便決定不等了。他要掌握主動權,主動去做些什麽。

做些什麽呢?當然要做太後極為在意的事。

於是,有詔曰:“陛下將爵舅氏,詔訪存者。”(註8)

陛下的舅氏李惠一家,早在太和二年被太後所滅,天下皆知。(註9)

舊事重提,自然意有所指,果然惹得太後大怒。

她不想等了,沈屙難愈的身體好像也不能再等了。

在銅香爐裊裊的藥香中,她對王遇揚了揚手。

時間就在這一年的三月,宕昌國和高句麗接連來朝貢。

宮內的中散梁眾保突然舉事謀反,宮中竟有響應者眾人。(註10)

此眾人未有名錄,皆為宮外所來。

倒也未必是太後示下的女巫和男覡,或許是來自宕昌國的羌人們。

因為人員混雜,所以明著是無法明確人員的身份,但殿中尚書樓毅早有準備,蓄勢待發。

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甕中捉鱉的戲。

太後此日精神不錯,韶華正坐於旁側陪她聊了半日,竟也未覺疲憊。

韶華果然很高興:“天命所歸,可見祈神之效。病魔雖險,亦是邪不壓正。”

這話說的動聽,最主要還是前頭四個字。

馮太後果然笑了,目光灼灼的落在她臉上,過了半晌才應了她一句,“都是天神庇佑。”

這樣的氣氛和睦,不容許被破壞。

因此誰也沒註意到王遇此刻的焦躁。

這一場宮變很快被定義為中散梁眾保叛亂。(註11)

因擴散不廣,未形成規模,於是細節也語焉不詳。

太後宮中倒沒什麽太大的反應。

倒是國姓為梁的宕昌國使臣聽說後嚇了一跳,後見魏主無甚反應,這才惴惴不安的放下心來。

太後宮變不成,一時安靜了許多。

拓跋宏也不覆之前的焦躁,平靜的日子如水一般流淌,拓跋宏和韶華又過了幾天舒心快樂的日子。

拓跋宏帶她去白樓眺望平城美景,東湖西浦,淵潭相接,水至清深。(註12)

晨鳧夕雁,泛濫其上,黛甲素鱗,潛躍其下。

儼然一派塞上江南,好風光。

韶華也會帶上皇長子拓跋恂,由拓跋宏抱著,去眺望那很遠的白登山。

小小的拓跋恂很有些份量,他小胖手一指,便說,“要同皇父一起上白登山。”

於是便去白登山,又去幸火山。(註13)

拓跋宏抓住拓跋恂的小手說:“下次帶你去覺山寺。”

覺山寺靠近糧道,而那一條糧道便是大魏坐鎮平城的至尊們每每出平城南去的必經之路。

文成帝亦曾於覺山之上立南巡碑。(註14)

韶華因怕山間涼,會帶上一只虎頭小帽,此時給拓跋恂戴上。

順著拓跋宏的話問小拓跋恂,“去覺山寺做什麽呀?”

拓跋宏又會拉起拓跋恂的小手,帶著他說:“去中原。”

韶華又問:“去中原做什麽呀?”

這下,父子倆終於一起說:“去中原做皇帝去。”

回宮後不久,拓跋宏前往武岡山石窟祭拜,此行大約一日。

臨行前,韶華還在帳中睡的香甜。

她一向貪覺,拓跋宏亦不欲勉強她,只在她臉上親了親,又同她說好,夜食想要用些蜜滋黃牛肉。

韶華胡亂聽了,只覺得冠冕上的琉璃珠落在臉上有些涼。

她下意識的將臉埋進被子裏,只聽得拓跋宏又輕笑了一聲,她便心安理得的又沈入夢裏。

夢醒春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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