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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行星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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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行星19

玻璃之外比她想象的還要惡劣。身上的衣服依舊是來到壤沙後那一套,勉強抵禦了空氣裏的嚴寒。

這些瓦棚擠擠挨挨,甚至還高不過她的個頭,看起來就像大型的犬舍……卻不足以容納一個人類。

佩佩的臉凍得發青。他將裴宿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些。

“你……住在哪裏?”

腳下是摻雜著穢物的積雪,偶爾還能看見幾片紅褐色的痕跡,種種都透著令人不適的氣息。面對這副場景,她的話也問得有些艱難。

“這裏都可以算是我的家。”

佩佩勉強地笑了笑,故意挺起了胸膛,像個小大人。

流浪的人居無定所。所有的陰暗之處皆可棲息。

裴宿在窩棚裏看到了一雙恐懼的眼睛。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往裏走,“你好,打擾一下……”

“請、請不要過來。”

傳出來的是一個性別難辨的聲音,嗓音有些不符年紀的沙啞。裴宿的腳步頓了頓,連帶著心中某處也出現了幾分異樣。

“我沒有惡意。”

她將身後的佩佩往前推了推。

“請不要過來……”

依然是重覆的、恐懼的哀求。窩棚內光線相當黯淡,她只能看到一個縮成一團的影子,不明就裏的人可能會以為那是一條疲憊的狗。

“姐姐她是好人,”佩佩也輕聲安慰道,“是姐姐救了我。”

裴宿又等了片刻。終究是又彎著腰從棚底下退了出來。

她長長嘆了口氣。據佩佩所說,自他記事起就已經在外面流浪了。他們被稱作“貨物”,玻璃內的是他們又恨又向往的存在。他們羨慕裏面的光鮮,卻痛恨那裏的惡魔。

他們不準進入玻璃內,卻常有玻璃內的人從裏面出來,擄走他們這些人。

偶爾,也會有進去的同伴又被趕出來。但被丟出來的……

她忽然覺得腳下的觸感有些怪異,不禁低頭看去,瞬間目光一凝,連忙退開,而後蹲下身,將覆蓋的積雪撥開。

從骯臟的雪裏,露出了白色的布料。

重見天日的人,卻永遠合不上眼睛。

這是一具屍體。男人的軀體被用暴露的衣服勉勉強強遮蓋著,裴宿掀開他的領口,看到了青色的玫瑰烙印。

血跡在他黑洞洞的眼窩裏幹涸。有人挖出了他的眼珠。

“他……他一定也是觸犯了那些人……”

佩佩咬唇,身體有些顫抖。被丟出來的,即使不是死人,也是半死不活的殘廢。他們被丟在雪地裏,運氣好的會被同伴撿去照顧,但這只是極少數,畢竟他們連活著都是奢求,更別提還有餘力幫助其他人了。

更多的人,就在雪地裏、在嚴寒裏,悲慘地死去了。

佩佩是不堪忍受這樣的生活,才找機會溜了進去。可即使在裏面,他依舊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一眼就能被看出是貨物的身份。

貨物就是貨物,生來被使用、被折辱,這是天經地義的。假如有人對貨物表示同情,說明他是賓主裏的叛徒,同樣要遭到殘忍的驅逐。

裴宿從地上站起來,握緊了拳頭。她仰起臉。

雪依然在下,細碎的雪花落在她的臉上,輕得幾乎無法感受。只有那些間稍、微末的涼,才能讓她知道,自己是在雪地裏。

雪覆蓋的世界寂靜無聲。

即使瓦棚下藏了很多恐懼的眼睛。他們卻不得發聲。

她將外衣脫下,披在佩佩身上。寒風瞬間侵蝕著她的皮膚,她的目光也像雪一樣涼。

“大姐姐,我身體很強壯,不……”但那瞬間的溫暖讓他有些依戀,他的小嘴張了張,才艱難地吐出了剩下的話,“我不需要。”

他將衣服又扯下來,被裴宿制止了。

“我要你好好保護自己。”

她只留下了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向前走去。

佩佩有些茫然似地眨了眨眼,蕭瑟的寒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寒噤。身體比情感更本能,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衣服。

無窮無盡的窩棚。黑褐色,連成一片,讓她望不到邊際。

這些屈辱的聚集點,將內部這個高大而猙獰的城堡圍在中央。玻璃內是繁華、溫暖、香甜的所在,是銷金窟,是歡樂場。

一層又一層,建築高得同樣望不到頂層。

這兩個如此不可能而截然相反的極端,就這麽突兀的、明明白白地顯現在她的眼前。

在這巨大、龐大的怪物面前,她又能做什麽?

她一次又一次地走近窩棚,等待有一個放松警惕、放下戒備,願意讓她進入的“貨物”。

哀求,哀求。又是哀求。

是恐懼,是排斥。

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來到壤沙。她挨門挨戶地敲著,但卻無人回應。只有那個自稱蘇維聶爾單身漢的冒牌貨,對著她充當誘餌的那袋信用點流口水。

罪惡不是從那時發端的。陰謀或許早已開始。

“我不是這個星球上的人。”

“我當然知道!”

電光火石似的,這突兀的對話忽然闖進她的腦海裏。她周身一震,隨即被一片巨大的虛無擊得粉碎,不受控制地跌在了雪地裏。

冰冷的積雪狠狠摩擦著她的臉。她痛得幾乎在抽搐。

“大姐姐,你怎麽了!”

佩佩的驚呼似乎離她很遠,她感到有只溫熱的小手試圖將自己拉起來。但這感覺是如此的模糊,仿佛隔著一層昏暗的夢。

……痛,真的好痛。她仿佛在被烈火焚燒,她被碾碎了。

恐怖的力量以她的心臟為起點,向四肢百骸毫不留情地碰撞、擠壓,她像是真空中的一只螞蟻,輕而易舉就能被碾碎。強烈的疼痛淹沒了她。

這是足以擊碎神智、絞殺靈魂的疼痛。這是無比恐怖的、帶著毀天滅地般的威壓的,從高空傳來的,最悲憫、最憐愛、最苦痛的一瞥!

“啊!”

她忽然聽到了模模糊糊的一聲驚叫。這聲音似乎充滿了極大的苦楚。她努力辨別著這聲音,這是……佩佩的聲音……

佩佩?他怎麽了?

裴宿的視野一片昏暗。她努力地睜大眼睛,卻只看到無窮的黑寂。潮水吞噬了她,她再也不被允許看到光明了嗎?

她將手指緊緊摳著地面,強忍身體的戰栗,卻難以遏制地從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呻吟。

好痛……太痛了……到底是什麽要劈開她的腦袋,要將她這葉小舟推進兇猛的海潮中,將她推向絕路……

“裴宿……”

熟悉的聲音,又是熟悉的聲音,但這次,她卻可以確信那是來自自己心靈深處的聲音。這飽含情緒的呼喊似乎早已深深烙在了她的心裏。這人是誰,這是誰的聲音,他為什麽那麽悲傷?

“裴宿!你們為什麽要再一次……”

好吵。他在跟什麽人爭吵?他為什麽這麽悲傷?

她痛得痙攣,恍惚中,她抱緊了自己。

這聲音好熟悉……是系統嗎?

不,不,不是系統。也不是裴不理,是她的戰友……風帷……

風帷。是風帷。

別哭啊。她還沒有死。

禁錮……埋葬的記憶被喚醒。但這裏不是希望中學,是在……

她再次沖破了禁錮。

疼痛來時如崩山裂地,去時如潮水消散。

黑暗褪去,她睜開了眼睛。猙獰的情緒被她強行抑下,她的眸中唯有一片清明。

然而視線所及,一片昏暗。她發覺自己的嘴被緊緊捂著,捂著她的那只手瘦骨嶙峋。她能聞到從這只手上散發出的酸臭味。

這是孩子的手。

她碰了碰這手。對方抖了抖,發現她已經醒了,連忙松開了她。

裴宿坐起身,差點被低矮的屋頂撞到腦袋——不,這壓根不算是“屋頂”。

她俯身朝外走去,袖子卻被拉住了。

“外面危險。”

這聲音很怪,孩子的尖嫩嗓音卻帶著幾分老年的蒼啞。

裴宿回頭,露出一個微笑。

“我不怕危險。”

她走出去了。大如鵝毛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

裏面的孩子猶豫了一會兒,也跟著她走了出來。

裴宿看了她一眼,凝眉,而後笑了,“是你啊。”

頭發剪得短短的,像生了爛瘡的刺猬。灰色的衣服松松垮垮地罩著她的身體,她的骨頭如此分明,尖銳得嚇人。

唯有那雙眼睛,藍寶石一般,純凈得可以折射最為璀璨的陽光。

小孩怔了怔,皺眉,忽而露出防備的神色,“你是誰?”

這孩子忘記了。就像她之前一樣,也忘記了。

“我是……”裴宿轉頭,看向眼前這座巨大得沒有邊際的建築物。她能感受到一股憤怒在心裏橫沖直撞,卻被她強行壓下嗜血的念頭。她咬破了嘴唇,眸色冰冷,卻露出了可以稱得上是溫暖的笑容。

“不知道。或許,我真的是罪人吧。”

小孩在她身後將眉頭越皺越緊。裴宿在地面上看到了一塊布料,還有扭打掙紮的痕跡。甚至,還有一塊新鮮的血跡。

鮮血滴進雪裏,脆弱得像過期的草莓罐頭。

布料從是她給佩佩的衣服上脫落的。血是流的。人應該是被“長老”什麽的抓走的吧。

她嘆了一口氣。

“謝謝你救了我,小姑娘。”

女孩聽到這話,驚訝地揚起了眉毛,這人不是昏迷了嗎,居然知道發生的事。然後,她突然意識到裴宿叫的是“小姑娘”。

她的神情立刻有些受傷。她原以為自己裝得很像。

女人會被當做發洩欲望的對象,但如果是男人的話,只需要做個聽話的奴仆。她情願幹苦活重活,因此她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沒成年的男孩。這樣,即使被抓到,她也不會受到非人的淩辱了。

她不知道的是,男人不會被當做性的對象,卻會被閹割。

這群貨物,沒有人能落得好下場。

“作為謝禮,我請你看煙花吧。”

小孩的眉毛揚得更高了。

這個奇怪的大人手中如同變戲法似的,出現了一柄通體雪白的劍。這劍閃著淩冽的光,劍鋒卻是紅色的。

而後她才註意到雪停了。頭上投下一片陰影。

她擡起頭,看到了永生難忘的景象。

一個蒼白色的幻影從她身後憑空出現,幾乎占據了半邊的天空。

這虛影如鏡花水月般朦朧,卻又分明看得出是女性的形態。它的長發如藻,無風自動,卻無端令人感到幾分哀傷。但她意識到這虛影一定跟她身邊的這個大人有關。

因為它的手中,也有一柄巨大的長劍。這把劍好大啊,或許能將天空劈成兩半吧。

她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看著虛影揮動了手中的長劍。

砰砰砰。錚棱聲此起彼伏,漫天光影像流星一般,折射著琉璃明凈的璀璨光芒。嘩啦啦,冷色的煙火綻放了,似乎永遠不會停。

這虛影護著她,玻璃渣滓半點沒有傷到她。

直到所有的聲響都消失了,虛影也消失了。她像打了個寒顫,連忙看向那個大人。

於是她看到她手中劍尖指地,一步一步,從容地向失去了屏障的建築走去。

她聽到了她的輕嘆。

“還有人沒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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