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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降臨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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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降臨17

出了幻境,裴宿又變為了孩童的樣子。屋裏的人並不多,見到她,大多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裴宿越過他們的視線,看到了地上那具小小的屍體。

臉色蒼白,布滿野狗撕扯似的傷口,眼睛死死睜著,脖頸上赫然一個血洞,鮮血已然凝固,卻如此的慘烈而可怖。

又是這張小臉,她見過這張臉驚恐、憤怒、悲傷的表情,也看到了她痛苦又不願屈服的樣子……是黛絲。

她默然凝眉,一人換一人,彭斯修士是臨死前也要拉一只羊羔墊背。但既然這是他們做出的選擇,想必也早就做好了面對這種後果的準備。可雖說如此,黛絲的死只怕也顯得過於詭異了些。

一個女孩揉了揉眼睛,聲音低沈,“黛絲本來不該死掉的……”

彭斯無法脫下自己的長袍,無法丟掉看護者的身份。為了保命,他在犄角的地下市場,從自己的狐朋狗友那裏以很高的代價換了一只血偶回來。血跡斑斑、四肢不全的娃娃,能夠控制周圍人的精神,在現場,他曾如此深切地感受到頭腦昏沈、身體失控的感覺。當恢覆清醒時,只聽到四周哄堂大笑,而他正光著屁股,趴在地上學狗叫。

親眼見識了血偶的恐怖實力,縱然使用代價十分高昂,他還是咬牙買了回來。

據說使用這血娃娃需要獻祭主人的生命,要不是怕早早夭壽而死,原主人也不會轉讓。

他如獲至寶地將娃娃帶了回來。回來卻見到了埋伏在一邊的一群瘦猴。

他們的眼神也很可怕,像要活活吃掉他。他顫抖著掏出血偶,卻發現那東西到了自己手裏居然不起作用了!

而那些孩子的眼睛卻越來越可怕,看起來像野獸窺視的瞳眸,他們露出了獠牙,向自己撲來——原來他們才是猙獰的鬼怪。

他嚇瘋了,嘶聲尖叫,屁滾尿流,混亂間,他抓住了一個小鬼,張嘴便咬。咬破她的臉,吃掉她的血肉,吃掉,全部吃掉,要不然自己就會被魔鬼殺死……

於是孩子們只看到彭斯修士忽然狀如瘋狗,眼眸圓睜,全然喪失了人性,而不管他們怎麽拉扯,怎麽毆打,縱使彭斯被紮瞎了一只眼,也還是救命稻草一般撕咬著黛絲,女孩的眼睛絕望地睜大,生命力一點點地流逝……

裴宿垂眸,看向扔在一旁的那個血娃娃。

然而放出精神力探查,卻發現那只是個普通的破木偶,僅僅是看起來恐怖了一些而已,其中沒有任何詭異之處。甚至連那紅痕也不過是塗抹的劣質油漆。

她雖不知其中關節,但照他們所說,彭斯修士似乎把這東西看得很重要。於是她也只能猜測,彭斯是受了騙。

犄角的惡名哪是虛的?看護者一職易得不易丟,眼看同事紛紛喪命,他嚇破了膽,也是病急亂投醫,竟然昏了頭找到了地下市場去。狐朋狗友也不過酒肉利益,現場或許真有什麽詭異的存在,卻絕對不是來自血娃娃,他卻在不知不覺中迷了心神,亂了神智,也丟了性命。

這人死有餘辜,裴宿的眉卻皺得更深。這個副本的邪祟似乎並不限於戴爾維特修道院,就是不知外界的詭異是否因修道院的影響才形成,不然,她縱然破得了修道院的詛咒,也沒法真正救下這些人。

就像此時,外界穢物雖不得湧入,裏面的人卻也出不得一步。修道院無法自給自足,他們終究是要被困死在這裏。

想到這,她若有所思,不由把目光又投向了蘭尼斯,卻只見蘭尼斯正一臉溫順地看著她,眸光溫柔而哀傷。

她一怔,想到了兩人最初見面的場景。玫果與蘭尼斯或許是相熟相知的,她能感覺到少年對她的親近之意,卻又覺古怪。畢竟,他是知道在與“蛇哥”對上時,是裴宿幫的忙,又或者……

是玫果這個身份有什麽貓膩?

有疑惑就要問,她直接開了口,“你為什麽這樣看著我?”

蘭尼斯淺淺一笑,臉色蒼白,“沒有你,我們走不到這裏。”

她一驚,及時伸手,搖搖欲墜的身體倒在了她的懷裏。蘭尼斯擡頭,她這才意識到,他兩頰上原非紅暈,而是病態的潮紅。

他對她脆弱一笑,“果真只有你沒事啊……”

她扶著他,讓他坐在地上,看向四周,屋內的幾個孩子莫不是臉色蒼白,委頓於地,她原以為他們是在為黛絲的死而悲傷,此時方才明白過來……他們是因虛弱才如此。

不是在為同伴的死而默哀,是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蘭尼斯仿佛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似的,又溫聲說道,“其他人沒事,他們情況好一些,繼續做織物或其他賺錢的活計了。畢竟,我們以後的日子還要過。”

她卻沒有答言,而是放出了意識力。

極盡細微,極盡纖毫,意識流細密成網,試圖捕捉空氣裏每一處異常的痕跡,卻無功而返。

十分安詳,十分平靜。朽氣,病氣,死氣……像從墳中深埋的棺材裏溢出的不詳氣息,卻激不起任何絕望而不安的情緒,依然如此的安靜而平和,仿佛有什麽她所未知的預言,已經蓋棺論定。

恐懼不受控地爬上心頭,她咬著唇,看向懷中脆弱而臉色蒼白如紙的少年,本能感覺到了不對。

依戀,信任,狂熱。一如之前對她厭惡而懷疑至極,這忽然之間的情緒轉變,隨著詛咒的加深,而越發顯得詭譎而險惡。眾人前後的態度反差,實在太大了,大到完全不需掩飾,大到完全不擔心她會意識到其中的古怪,大得仿佛他們都只是一群聽命的傀儡,自始至終都有一條無形的線在牽引著他們走。

可是……“他”已經死了。施暴者已死。

修道院守則第十條緩緩浮現——

【請記住,她從未離去。】

受害者……仍存。

“……你的臉好白,也不舒服了嗎?”

蘭尼斯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掙紮著想坐起身,卻被裴宿那沒有情緒的一眼看得僵住了。裴宿擡手。

“啪”的一聲,耳光清脆。

少年瞪大了眼睛,卻不是因為怒氣,相反,他捂著被打的地方,纖長的眼睫顫了幾顫,嘴唇努力地張合著,才勉強囁嚅出幾個字,“我……我讓你生氣了嗎?”

他神情慌亂,似乎下意識想退開一些,不惹裴宿討厭,然而那眼圈也慢慢紅了。

裴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少年又是一僵,一動不敢動。

她沒有看其他人,卻知道自己在被數雙眼睛空洞地盯著。巴掌落下那一刻,在場的每一雙眼睛都同時轉向了她,表情麻木呆滯,動作整齊劃一。場景驚悚而詭異。

蘭尼斯雖然只專註於觀察她的表情,卻也感到了現場的古怪。幾乎只向旁瞄了一眼,他的背脊就挺得更僵直了。

其中有一個女生,表情分外陰沈,一頭火紅頭發在延滯的畫面裏如此刺眼而鮮明。

裴宿微笑,繼而擡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臉,“有只蚊子。”

蘭尼斯咬唇,綠眸浮上了幾分悲淒,乖巧道,“謝謝。”

氛圍的凝滯瞬間便松動了,其他人又紛紛回過頭,繼續自己的事情。裴宿回頭,對上可查特陰冷的目光,溫柔一笑,“怎麽了?你也要讓我幫你打蚊子?”

對方神情卻絲毫未因她的玩笑話而松動。她很是認真地端詳了裴宿一眼,一字一頓說道,“你會帶我們走出去的。”

又是這句話,她什麽時候就從萬人嫌變成了救世主。

裴宿暗自腹誹,卻只含笑不語。而後,她又將眸光落到蘭尼斯身上,卻見他只低垂著眸,神情很是抑抑,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擡起頭,笑容更加淒然,“我們……還能活下去嗎?”

裴宿心中一動,卻依舊不動聲色地擡起他的臉,而後親昵傾身,靠近他的耳側,看似親密無比,卻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吐出沒有溫度的字句——

“這種情況下,似乎殺掉你才是最保險的事情哦。”

她被眾人排斥之時,只有他對反抗一事堅持到底,而今,又仿佛所有人的情緒都被他牽動。

聽到這句威脅,蘭尼斯的身體有些僵直,但也僅止於此了。他再次垂眸,“啊”了一聲,聲音微微惘然,“這、這樣啊。”

裴宿啞然,轉而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歉意地捏了捏他的臉,“對不起。不該拿你試探。”

她的確懷疑過蘭尼斯,但就在剛剛,在聽到那句“還能活下去嗎”之時,便打消了自己的猜想。

眾人的反應不過是因為她似乎已經在悄無聲息之時綁定了“拯救者”的身份。既是如此,被看作是拯救者的人,怎麽可以對這些受苦的孩子們動粗?傷害他們,是施暴者才會做出的行為。

而且再怎麽說,根據她的推測,此時在整個局面背後的操控者,應該是女性——是與修道院暴行暗自相抗的“她”。

又或者……也是她願意相信,在偌大的修道院裏,至少還有一個真實的人。蘭尼斯對她的親近,或許只是因為發現了她並非現世的人,並非他所認識的那個瘦女孩玫果,但裴宿卻毫無疑問是對他們抱有善意的。

因此,像他這麽一個心地單純的傻孩子,才會明知她身份成謎,還本能親近、信任她。這種發自內心的親近,是充滿溫情的。畢竟就算裴宿假意要殺他,他也會覺得這是為了真正破除修道院詛咒所必經的道路。

而其他人的信任……卻像被強行植入的。

然而不管怎麽說,他說得也對,日子還得過。修道院的吃食花銷全靠孩子們做工換得,而今,中間商修士已死,孩子們又都病得要死,得另想辦法。先前她就意識到了這個事實,但好歹知道蘭尼斯還偷偷貯存了很多食物。在吃食耗盡之前,她必須得揪出修道院背後的“她”來。

先前莫名其妙挨了一耳光,這孩子也沒說委屈,現在裴宿真是越看他越憐愛。於是她又憐愛地拍拍蘭尼斯的肩,在他困惑的目光中,溫聲開口,“走吧,你帶我去,我得把你藏起來的食物都搬出來了。”

卻看蘭尼斯在聽到這句話時,神情更加困惑了,“啊?什麽食物?”

裴宿笑容一僵,“就是那座大教堂裏的啊。”

“嗯?可這裏……就只有一個小教堂啊,而且那裏好像也沒有能存放食物的地方。”

裴宿神情越變,他也越惶惑,“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她幹笑了兩聲,安撫地揉了揉他的腦袋,目光不自覺便飄到了空中,似乎在跟某個看不見的東西交流,而後又意味深長點著頭,咬牙切齒。

“哈哈……真是見了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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