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神降臨8

關燈
死神降臨8

布萊德的話沒有引起任何對方的慌亂,那女生沈默著,將手壓在他的肩膀上。男生立刻感到肩上仿佛有一顆巨石,疼得他齜牙咧嘴。

“告訴她,不然我就打死你。”

紅發女孩神情異常陰冷,卻始終未看裴宿一眼。布萊德惱怒又不服,“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啊……呃!”

他的身子踉蹌了一下,抓著他的肩膀也一松,男孩就這麽狼狽地摔在了地上,鼻子冒出了鮮血。

但不等他做出反應,可查特又對他舉起了拳頭——

“別,別打!我告訴你們,布哈他們將莉爾帶到了教堂!他們說要把她吊死在神的眼前。”

“混蛋!你們簡直是……”

他話音未落,裴宿就心中一沈,立刻就拔腿朝教堂的方向跑去。這群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她可是將那些昏過去的修士都藏在了那汙穢的屋子裏啊,算算差不多也都該醒來了,她正是讓他們在晚飯過後才能蘇醒。在“神明眼下”……這群愚蠢的小羊羔簡直是自己往禽獸嘴裏跳。

蘭尼斯也跟著追了過去。布萊德嗚咽著揉了揉自己的臉,不小心碰到自己歪掉的鼻子,又嚎啕大哭起來。平時他仰仗著布哈的照顧,在修道院裏也是混得不算太慘,可現在……

他哆嗦著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女生,她背對著他,只是執著地看向裴宿他們離開的方向,似乎成了一尊充滿執念的雕像。

眼看可查特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他從地上爬起來,狼狽地朝相反的地方逃走了。可查特果真毫無所覺。

“你可以嗎……”

暗啞又低沈,明明是個問句,卻如此的不確定和縹緲——似乎只是黑夜裏被錯聽的囈語。

教堂依舊是如此高大陰暗,巨大的鷹隼立在屋頂,用那雙巨大黝黑的眼睛睥睨著匆匆跑過來的兩個人。

於是她看到了地上躺著傷痕累累的幾個孩子,無一不是鼻青臉腫,有個男孩的腿甚至以怪異的姿勢扭曲著。但這些人,相比之下竟或許算得上幸運。

兜帽男人跪在屍體面前,質地詭譎的神像畫微微抖動,傳出裏面撕心裂肺的哭聲。在恍若地獄的淩虐裏,更聽得到施暴者的殘忍笑聲。

“居然敢襲擊老子?呵呵,正好,讓老子洩洩火……”

汙言穢語已經不堪入耳。蘭尼斯楞在了那裏,眼中蓄起了淚水,卻只能無力地握緊自己的手。

但在這絕望的哭喊中,裴宿只是定定望向那雙臂被綁起,身體淩空的女孩。

編織精細的發辮已被扯斷,金色的長發茫然垂落,遮住那蒼白纖弱的臉,卻擋不住那自額間滴落的點點鮮血。

莉爾緊閉著眼睛,盡管生死未蔔,牙齒卻深深咬進下唇,顯然是要忍住屈辱的呻吟,不肯向加害者求饒。

地上散落著碎瓷片,女孩原本姣好的臉也被劃得亂七八糟,傷口深可見骨,一堆破爛衣服被丟在地上,她渾身赤裸,上面卻被惡意塗抹著汙穢。

即使如此淒慘可憐,如此千瘡百孔,那美麗的身軀卻在這地獄哭嚎與遍地瘡痍中,顯出無比強烈的破碎的美感。就如同在詭異的神像畫中,那面容模糊的女性屍體,淒愴,卻又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聖潔。

裴宿扯了扯嘴角,搖搖晃晃走近了幾步,她仰著頭,看向那被活活吊死的女孩,也看向那如毒蛇般纏繞在她脖頸上的繩索。

旁邊的隔間又傳來令人嫌惡的汙言穢語,然而稚嫩的哭喊卻漸漸幹涸了。

“哈哈哈哈哈……”鮮血滴落,滴在她的額上。裴宿幹巴巴笑了起來,她回過頭,蘭尼斯知道她在看自己,可那雙清亮的眼眸卻顯得如此空虛,仿佛只是在對著空氣說話一般。

“騙子,都是騙子……你說的壞人到底是誰啊……”

是一直欺壓折磨幼童的修士,還是為了躲避傳聞中的懲罰,就不分青紅皂白將無辜之人吊死的被欺壓者?

“玫果……不能這麽下去。”蘭尼斯的綠色眼眸如瀝了水的嫩葉,他的眼眶也通紅,身子顫抖,似乎是要強迫自己不看不聽這擺在眼前的人間慘劇。可他卻不知現在該怎樣,只下意識向她走近,“現在一切都不對了……”

他的身子一顫,眸光也隨之一抖。在清澈的眼眸裏,映出那表情冰冷的小小身影。

脖頸被捏住,那只手明明也如此瘦小,卻仿佛可以輕易扼死他。他卻沒有掙紮,只充滿哀傷地看著她,努力地擠出一句話:

“我改變想法了,或許,你的做法本就是對的。”

但裴宿只是恍惚地看著在自己手下表情痛苦的少年,仿佛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麽。

“什麽?”

女孩喃喃著,歪了歪頭,蘭尼斯卻感覺她不是在問自己。

“你說,這是……”

她猛然松開了手,身體也趔趄了一下。她回過頭,擡手一揮,血光乍現,繩索斷裂了,金發少女從空中掉落,裴宿手忙腳亂地去接她,被砸得也摔倒在地。

但她卻沒有再作戚戚之態,將莉爾輕柔地推開後,她握緊了匕首,看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昏迷的孩子。

莉爾的死,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無辜。

蘭尼斯痛苦地咳嗽著,剛剛喘過氣,立刻看到裴宿神情冰冷的樣子,不禁著急地喊道,“不可以,殺掉他們你的立場就會……”

不管弱者是否愚昧與過錯,但揮刀向他們,裴宿的立場就倒向了看護者。

但他很快睜大了眼睛,未出口的話卡在喉嚨裏。裴宿直接闖進了旁邊的隔間。

“什麽人?……啊!”

殺豬般的慘叫響起,那令人作嘔的聲音也戛然而止,被欺辱的女孩哭聲停了一秒,又更大聲響了起來。蘭尼斯看到裴宿已經又走了出來。

旁邊正作樂的修士就是再沈溺□□,也被這慘叫驚動了,慌亂地想要提起褲子,卻還未等站起,頸間一痛,就睜著驚恐的雙眼倒在了地上。

這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修士共十人。她已殺了七人。還有兩個,不知在什麽地方。

而今,在教堂裏的只剩下最後一個修士。

被折磨的男孩已經昏了過去,棕發撲粉,粉嫩的嘴唇被咬破,掛著一道猙獰的血痕。

那肥豬似的男人嚎叫了一聲,旁邊接二連三的慘叫已經昭示了其他人的命運。他顯然腦子比其他人要靈光些,沒有拿那五條守則威脅她,而是嘴皮一顫,立刻跪在裴宿面前,眼珠子瞬間就落了下來,“求求你姑奶奶,殺掉我們的話修道院就會……”

又是一道血痕閃過。那蠢笨的身軀也晃動了一下,倒在了地上。他嗬嗬地呻吟著,試圖去捂住自己的脖子,卻只感覺溫熱源源不斷地流出,罪惡的生命也終於走向了終點。

可是……

裴宿皺著眉,看著自己被鮮血沾染的衣服,狠狠閉了閉眼。

“你還是無法探查那詭異的能量波動是什麽嗎?”

“不行,但是……氛圍無疑已經發生了改變。”

在莉爾死掉之後,修道院內一定有什麽不一樣了。在她險些失控之時,是系統及時提醒了她,才沒讓她被恨意沖昏了頭。

她不能直接對被欺壓者動手,否則就直接違背了這個副本的宗旨,她的任務也告失敗。

盡管那些弱者本身雙手也沾滿了罪惡。

可是……她要找的人還沒出現。裴宿狠狠將血刃握緊,尖銳的觸感硌得手生疼,她咬著唇,強迫自己冷靜,強迫自己壓下想將躺在地上的布哈也殺死的強烈欲望。

布哈是導致莉爾死亡的罪魁禍首。

可是,不對,不對,這一切不對。面對莉爾的淒慘下場,她會愧疚,因為莉爾是因她而死。她也會憤怒,悲傷,仇恨……可是,這所有的情緒本應建立在她與莉爾的短短會面上,建立在她作為一個人類所有的基本良知和情緒。

然而充斥她的心靈的,卻是無窮無盡、幾欲滔天的強烈恨意,如此逼真,如此清晰,恨得她只想將所有人,所有的一切全都毀滅,所有的一切,都應該為莉爾的死陪葬!

這不對勁——

古怪的氣息瞬間將她吞沒,由於正處於情緒激蕩的狀態,意識流也不受控制地四處沖撞,精神的反噬差點又將她逼出一口鮮血來。

她連忙吃力地穩了心神,幾近匆忙地奔向那裹在黑袍裏的修長身影。她殺這麽多人就是為了讓他再次出現。然而他卻姍姍來遲,她差點以為,他又“不想來”了。

死神表情依舊淡淡的,睫羽掃過,像掠過新雪一飄。他沒有看裴宿,指尖如繞星河,乳白色光暈如小星辰一般流轉纏繞,有種令人哀傷的美。

“對不起,我有事情想問——”

纖長如雪的指尖向她一點,那飄忽的靈魂立刻漂浮在了眼前。陰涼氣息掠到面前,裴宿一驚,咽了咽口水。“我……”

“你讓我的工作量增加了很多。”

幾乎沒有看到他如何移動身形,死神已經來到了她的眼前。如今她僅是孩童身量,死神垂眸看著她,神情抑抑。

“可我——”

“不如你來當死神吧。好累。”

裴宿睜大了眼睛,這也太荒謬隨意了吧?

“好!”

“餵,宿主!不要輕易跟非人類的存在許下承諾!”

系統一驚,她腦海裏也是一激,如春風泠泠忽而攪起萬千柳絮。

“可是我忽然覺得這個身份對我是有利的,而且我也能像他一樣不想當了就禪位吧……?”

跟系統的悄悄話還沒說完,就看死神眼眸微垂,連長袍的顏色都仿佛隨著他心情的低落而更加黑沈。

“怎麽不可以……”

他很是委屈,極大的挫落讓他連一眼都再不願再給面前這個憑空給他添麻煩的人,身形黯淡了下去,裴宿一驚,知道他又要離開了,立刻不管不顧沖上去。

“不,請等等!”

渾身冷得仿佛被冰雪覆蓋一樣。裴宿有些楞,擡頭看向那新月似的錯愕眼眸……原來人類真的可以觸碰死神?

死神比她的反應還要大,他的眉頭甚至都皺了一下,這對他來說,已經是極為難得的情緒變化了。

“人類……居然可以碰到我?”

他忽而伸出指尖,在裴宿眉心一點,靈魂百骸瞬間如被涼水一激,她打了個哆嗦,卻意識到這分明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裴宿一驚,本能運起精神力抵抗,卻發現這點精神力在死神面前如同魚尾濺起的一滴水,在汪洋大海前連滄海一粟也不如。

他似乎想看透她的一切,但她完全無力抵抗。

睫毛掛起冰霜,意識快要陷入暈厥,她像一個快要凍斃的旅人。在翻滾而陌生的記憶中,無邊的絕望也隨之湧來,將她從中生生斬斷……

深遠的茫然裏,她忽然感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

熟悉……而溫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