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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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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放棄

七區前一陣子的特大暴雪導致各大高校停課,因此距兩人上次見面,已經是將近一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當時席羨青隱約覺得秦惟生和阮憫之間的氛圍怪異難言,但主要的詭異之處在於阮憫過份懦弱的性格,並沒有太多地懷疑到秦惟生的身上。

但是此時此刻,茶水間門口那二人的對話在耳邊回響,席羨青的眼珠一錯不錯,冰冷森然地註視著眼前男人的背影。

席羨青和祝鳴的關系在整個希明星都不是秘密,前不久兩人離婚的事情又傳得沸沸揚揚,但不論是上次的談話,還是這一次的會面,秦惟生在談吐和表露的情緒之中,都沒有展現出任何瑕疵。

如果他真的是祝鳴當年那場車禍的幕後元兇……那麽這人的城府之深和心態之強大,已經不是常人可以企及的地步了。

秦惟生停下腳步,笑意溫和地拉開了辦公室的門,說:“請進。”

壓抑住內心的波濤洶湧,席羨青進屋的瞬間,近乎是不受控制地,又一次看向那排存在感極強的書架。

上次驚鴻一瞥,只覺得觀感微妙,這次定睛一看,席羨青才發現這座被榮譽填得密不透風的書架正中,竟然還……空出了一個位置。

——就像是為了等待一個最為重要的東西,特意預留出來的一樣。

“你應該也能看出來,我這個無趣的老頭子一輩子都紮在學術上,人生中最重要的幾件事,也都是在這所實驗室裏發生的。”

註意到了席羨青的視線,秦惟生笑著拿起了手邊的茶壺:“平時也沒什麽別的愛好,就是有點強迫癥,喜歡把這些大大小小的時間節點,用這種方式記錄收集下來,多年下來,也成了習慣。”

“所以這一次,”淺淡的霧氣從杯中彌漫到空中,秦惟生的聲音在瞬間聽起來略顯模糊,“我也讓小席先生你以同樣的方式,幫我記錄下來。”

席羨青許久後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您的意思是……想讓我為您做一座獎杯?”

秦惟生吹了吹杯中的水,搖頭,也跟著一同看向那座書架:“倒也沒有這麽確切,獎杯也好、獎章也罷,準確來說……其實就是想讓你為我制作一個紀念品。”

“一個……可以紀念首席這個位置的榮譽。”他喃喃著註視著書架正中的空缺,神情之中帶了些恍然。

自兩人見的第一面起,秦惟生在席羨青面前展露出的便是一種溫和斯文、滴水不漏的姿態。

唯獨這一瞬間,他的思緒似乎跟著回憶不知不覺地飄遠,因此也並沒有註意到,身後席羨青和葉鷺在頃刻間變化的神色。

幾秒鐘後,秦惟生才後知後覺察地感到自己話語中的古怪——因為七區現在真正的首席是阮憫,並不是他。

對於這件原本不屬於他的作品……他的構想太過明確且細致了。

他頓時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一笑,波瀾不驚地對那番話進行了補充:“最重要的是,也算是紀念我含辛茹苦多年,培養出了阮憫如此優秀的學生。”

屋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一瞬。

席羨青看著秦惟生的雙眼,良久後道:“那您對於這份紀念品,有沒有一些具體的構想?我可以盡量還原。”

也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這話語間的試探,秦惟生微微一笑:“那倒沒有,畢竟誰能想到阮憫這孩子,會把制作這件作品的機會推給我呢。”

“不過曲荷和我說,席先生你們家族的考核傳統是,在作品完成之後,會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合影環節。”

秦惟生頓了頓,“研究院想把這個環節安排在所裏的禮堂,給同僚和學生們進行展示,所以我想,如果能在展示過程中增添一些讓觀眾們眼前一亮的互動環節,說不定會變得難忘且有意義。”

“不過我是一個外行人,有些想法自然是不太實際的。”

他將手中的茶杯放到桌面,溫聲道:“這歸根結底是小席先生你的考核,自然一切是以你的想法靈感為主,怎麽舒服怎麽來的。”

秦惟生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看似是自嘲,但是又在句尾點了席羨青,這是席羨青的“考核”。

最後在席老爺子面前給出評價的是秦惟生,所以本質上,席羨青和他,其實是考生和打分者的關系。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無聲碰撞,秦惟生臉上的笑意始終不變,須臾後,席羨青淡淡道:“我會盡力的。”

“辛苦你聽我絮叨這麽多,年紀大了,有的時候嘴就是碎了點。”

秦惟生嘆息著站起了身,看了眼墻面上的時間,“我一會兒還有一場講座,就不多留你們了。”

他們的客氣點到即止,秦惟生起了身,為他們送別,席羨青也跟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起身的瞬間,餘光越過秦惟生的肩膀,落到了他座椅後方的那一盆植物。

上次在門外,視線朦朧無法得以看清,此時此刻,席羨青終於看到了它的全貌——青中泛黃的放射塊狀果實,粗糙且坑坑窪窪的表皮,醜陋的完全不像是正常進化後的產物。

席羨青驀然僵在了原地。

眼皮在瞬間極其不安地一跳,他的視線從這盆橘子緩緩上移,最後落到秦惟生的臉上——從見第一面起,那眉眼面容中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而又熟悉的即視感,再次縈繞在席羨青的眼前。

那同樣溫和的笑意,笑起來時眼睛瞇起,眼尾微揚的姿態。

電光火石之間,大腦深處傳來了“轟”的一聲巨響,席羨青的瞳孔急速擴大,四肢僵硬,思緒卻轉動得飛快。

……不可能。

一模一樣的盆栽並不能代表什麽,面容中的相似之處也不過是他的即視感而已。

這個聯想荒唐無稽到席羨青在瞬間就在腦海裏進行了否認,可是當視線再次落在那形狀詭異的果實上時,卻有一種四肢被什麽東西魘住,動彈不得的感覺。

秦惟生見他滯在原地,不明所以地問道:“怎麽了?”

順著席羨青的目光看過去,秦惟生了然道:“這個啊,是許久之前植物系那邊培育出來的稀有品種,說是果實的香氣能讓人靜心,我就隨手擱置在辦公室裏凈化空氣,叫什麽來著……”

千星柑。席羨青的在心中顫抖著念出這三個字。

“千星柑,這果實是不是看著挺新奇?”

秦惟生近乎同時給出了答案,看著僵在原地的席羨青,神情變得疑惑,“怎麽了,小席先生?”

“……沒什麽。”

席羨青緩緩開口,聲線喑啞道,“只是想起上次見面倉促,一直沒有機會好好和秦教授您問一聲好,實在是有些失禮。”

精神質子粒在他的腳邊聚集成形,幾秒鐘後,驕矜美麗的綠孔雀垂著眼在地上浮現,尾翎低垂,冷淡傲慢地佇立在主人的腳邊。

這是席羨青人生中第一次主動放出精神體與人問好。

席羨青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倨傲淡漠,此刻難得如此主動地展露精神體,又配上這樣明顯示好的話,秦惟生不由得一楞。

“不會不會。”幾秒後,秦惟生的唇角微微彎起,和氣地答道,“應該是我這個老頭子失了禮節才對。”

他說著,晶瑩透亮的質子粒也在腳邊緩緩匯聚,累積成一個朦朧的輪廓。

——一只皮毛為棕紅色的成年赤狐在地上浮現,尾巴松弛柔軟,琥珀色圓眸狡猾而敏銳地瞇起。

它仰起臉,用審視的目光凝視著面前綠孔雀頭上的冠羽,片刻後低下頭,用鼻尖輕碰了一下眼前的綠孔雀。

席羨青的呼吸抑制不住地變得粗重起來。

屋內明明是極其安靜的,然而他的大腦深處像是有一片煙花炸開,手無意識地蜷縮攥緊成拳,用力到指節都微微泛起了青白。

他聽到秦惟生笑著說道:“那麽小席先生,這件作品,未來就拜托你多多用心了。”

祝鳴一連在家窩了幾天。

生活還算得上風平浪靜,就是會偶爾會收到一些匿名寄來的高級水果和點心,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多半是劉寬和錢多的手筆。

雖然還沒有給出一個準確的答覆,但祝鳴也忍不住翻閱了他們這幾年的產出,發現那天劉寬雖有點大放厥詞成分在,但能在K大這樣頂尖研究所立足,也在於他們課題組資源優渥,成員的想法和底子也好,加上目前做的幾個課題發展趨勢確實不錯。

祝鳴這幾年雖然沒在學術圈打拼,但也從未閑下來過,他積攢了不少精神體罕見病的相關病例,臨床上的數據也有不少,如果能和劉寬現有的課題進行融合,確實是有不少發展潛力的。

然而重回高校這個決定,對祝鳴依舊意味著太多,而且K大……他始終無法作出最終決定。

但他也知道,當自己在猶豫走哪條路的時候,心裏其實便早已有了答案。

整理過往的病例時,不經意間,他翻出了標註著“他的羽毛使用法”的文件夾。

文檔顯示出的上次編輯記錄已經是在一個半月前,祝鳴的指尖在文件上方懸浮許久,才點擊了右上角的那個小小的叉。

祝鳴主動約了劉寬,決定正式妥當地聊一聊合作事宜。

這回沒約在K大的實驗室,而是選在了一家咖啡廳,劉寬一開始有些郁悶,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是實驗室的環境有什麽問題嗎?請您一定不要顧忌地提出,我們會盡量按照您的想法更改。”

祝鳴靜了片刻,笑著含糊過去:“沒有,我只是怕你們電梯又要維修,這次又要爬樓而已。”

他們聊了聊劉寬團隊現在做的課題和未來的發展,發現兩人在學術上的想法大都不謀而合。

當然,祝鳴也提出了一些加入團隊後的要求,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團隊全體成員需要保留雙休以及所有法定節假日,早九晚六,不能加班,到點就走,以保證身心健康為第一出發點。

至於工資和頭銜,隨便開開就行,只要辦公室能有陽光照進來就足夠了。

劉寬原本都做好聽到祝鳴提出極誇張薪資待遇的心理準備了,對這樣的反向要求明顯感到難以置信,滿頭大汗地試探道:“如果是團隊成員自願想要加班,能不能稍微多待一會兒,隔壁首席他們組連本科生都要耗到淩晨……”

祝鳴笑瞇瞇:“最多加班一個小時,實驗做完就必須走,不許偷偷卷。”

最後,劉寬喜憂參半地離開了咖啡店。

祝鳴一個人坐在窗邊,抱著熱巧克力,對著街邊的風景出了會兒神。

正準備離開時,風鈴聲響起,咖啡店的門打開,走進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楊佳禾身著利落的束腰風衣,在看到祝鳴的瞬間,肩膀上的紫色鳶尾花精神體隨風搖曳了一下:“祝鳴?”

祝鳴對於自己這種隨時隨地偶遇熟人感到些許無奈,微怔片刻,打了個招呼:“楊老師,好久不見。”

楊佳禾點了咖啡,在他身旁落了座。

祝鳴註意到,盡管塗了口紅,但楊佳禾的氣色依舊不是太好。

兩人相識的樞紐是席羨青,但偏偏現在這又是個觸碰不得的話題。於是聊完了近況和天氣,話題庫緊接著便被耗空。他們並肩沈默地看了會兒窗外的風景,陷入了微妙難言的冷寂。

祝鳴問:“怎麽會來七區?”

楊佳禾抿了一口杯中的黑咖啡,欲言又止。

“沒事,倒也不至於這樣刻意地避而不談。”

祝鳴意識到了什麽,笑著看把手中熱氣逐漸散盡的巧克力放到桌上,在心裏大致估算了一下時間:“他應該已經和七區首席見完第二次面了吧?一切還順利嗎?”

這其實只是個需要回答“順利”和“還行”的客套問句,然而話音剛落,祝鳴便註意到楊佳禾臉上的神情在瞬間變得苦澀。

半晌後她搖了搖頭,給出了一個祝鳴從未預想過的答案:“他……可能要放棄這一輪的考核了。”

祝鳴拿著杯子的手陡然一顫。

溫熱的棕褐色液順著手背蜿蜒而下,祝鳴卻無暇顧及,只是猛然望向楊佳禾的臉,一剎那間感覺血管裏的血液都冷了下來:“放棄?”

“沒燙著吧?快擦一下。”楊佳禾嚇了一跳,趕緊將手邊的餐巾紙遞了過去,盯著祝鳴驟變的臉色,猶豫著開口道:“其實自從你們……”

她停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的話聽起來有些像是道德綁架,只能含糊過去,最後嘆息著說:“他已經……很久都畫不出東西了。”

祝鳴攥著餐巾紙的手無聲一緊。

“一開始,我只以為是偶爾的靈感不夠,畢竟藝術家總有創意滯澀的時候,所以想著後面和七區首席多交流幾次,或許就會稍微多點啟發。”

楊佳禾悵惘地搖了搖頭:“但現在第二次會面都已經過去了快一周,當我找到他時,他卻依舊連最基礎的作品構思都沒有開始進行……而且他和我說,最近一陣子都不需要我來幫他看稿了。”

“我感覺,之前的他,僅僅是畫不出來。”

抿了抿嘴,楊佳禾輕嘆著開口道,“而現在的他……似乎已經完全不想去做這件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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