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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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令七拎著林庚抖了又抖,就是不醒,他無奈的把人放下了。

林鐸的表情很不好看。

他的幽默感就真的這麽難懂麽?

先是把黛玉逗哭了,這又逗暈了一個?

令七端了杯茶水就要往林庚臉上澆,林鐸似乎聽到了什麽,他敲了敲桌子:“別亂弄,再折騰死了。”

“去找糟老頭兒來。”

老頭兒,是夫子,糟老頭兒是吳大夫,糟糟老頭兒是廚房裏的老劉頭。

簡單粗暴又好記。

令七立刻去東廂房喊吳大夫了。

吳大夫不太情願,他老胳膊老腿的,跟著林鐸千裏迢迢過來,還沒睡個囫圇覺,就又被叫了起來。

“暈了?”

“這種小事你都喊我?!”

“拿水澆啊!再不濟大耳刮子扇!”

吳大夫罵罵咧咧,毫不客氣的踹了林庚一腳。

令七瞪了過去,心裏已經摩拳擦掌,就等林鐸敲一敲桌子,他就把這個老頭兒拎起來,晃上三十圈。

“看什麽看!你家公子折騰人,你也不知道勸著點!整天拼命助紂為虐,你當你是蘇妲己呢!”吳大夫絲毫不帶怕的。

他的手趾高氣昂的指著林鐸的眼睛方向。

令七就洩了氣。

公子的眼睛遲遲不好,還指望著糟老頭兒呢。

林鐸冷笑一聲。“令三。”

一個人影鬼魅似的出現,吳大夫立刻一只手捂著荷包,一只手捂著胸口,“你別過來!”

“一步!”林鐸道。

令三便前進了一步。

吳大夫表情憤恨的從袖口掏出一根銀針,在林庚脖子一側,隨手一紮,林庚猛的醒了過來,還自帶鯉魚打挺。

“咯嘣。”起的太猛烈,又閃了腰,又跌了回去。

吳大夫卻不管的,袖子一甩,擡腿走人了。

林庚疼的表情猙獰,可不敢叫嚷,只能癱坐著自己揉腰。

“醒了?那繼續。我方才還未說完。”林鐸道。

“我不缺銀子。”

“且恰恰相反,我銀子太多了,乖乖躺著的我都嫌棄,更何況那些還得打理的產業,累贅。”

令七點頭加以肯定。

產業什麽的最累贅了!算賬什麽的太痛苦了!

林庚心口一抽,又想暈了!

娘嘞!這什麽人啊!

過去文人雅士都講究視金錢如糞土,瞧不上腰纏萬貫的商戶,但那也就是說說,哪個真跟銀子有仇的?

吃什麽喝什麽?滿府百十口人怎麽活?

但林鐸,不一樣。

他是真的嫌棄。

濟州林家小門小戶怎麽會養出這樣的兒子?再聯想林海方才的千叮嚀萬囑咐:要恭敬恭敬再恭敬,林鐸就是把府裏燒了他也不準澆水,只能幫著點火。

林庚咽了咽口水,他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所以,懂了嗎?”

“懂!懂了!”

“老奴這就去辦!”

“先等會兒,你說的嫁妝是什麽?”

林庚心裏念了句阿彌陀佛,這個爺能想到嫁妝,就代表念著他家大小姐呢。

“回大爺,女子出嫁,皆有嫁妝,大戶人家姑娘尊貴,都是自出生起就攢嫁妝,夫人在時,也給大小姐攢了的,後來夫人不好了,怕小姐日後無所依靠,便留了話,她當初的嫁妝私房,都歸大小姐。兩個庫房,再加上公中出一筆,也足夠大小姐來日風光出嫁了。”

林鐸聽了,哦了一聲。

那就是不能當的意思了。

“既如此,賬本送去給阿姊,清點後,包好,裝船。”

裝船?

林庚一楞,心裏生出一股悲涼,老爺還沒咽氣呢,大爺就…

“是。”他慢慢的爬了起來。

令七的眼裏,這個老頭好像一瞬間老了?

“大爺,那夫人嫁妝裏的產業怎麽辦?一並交給大小姐嗎?”

“嫁妝裏是可以有產業的?”

“是!”林庚越發苦澀。

“都在何處?”

“金陵有三處,揚州有兩處。”

“沒有京城麽?”

“沒有。當初夫人跟老爺來到了揚州,金陵甄家二太太便將自己在金陵同揚州的產業跟夫人置換了一番,也是方便夫人的人打理。”

甄家?

“甄家同榮國公府交好,故而對夫人多有照應。”林庚補充道。

“產業收入如何?”

“夫人去後,我幫夫人打理,收入極好。”

林鐸露出一個冷笑。“賬本留下,你去罷。”

林庚拿走了給黛玉的那幾本,剩下的都在箱子裏。

令七看了眼令三,不動聲色的離著箱子遠了些。

“藥方子給糟糟老頭兒看過沒有?”林鐸問了個不想幹的話。

專註於箱子離誰更近的問題的令七頓了下,才道:“給了的,他說大小姐有湯可喝,林大人確是不必遭罪了,倒不如問問有什麽想吃的,便是臭蛇爛泥鰍的也該吃吃吧。”

“那就去催催,今晚我就要見著阿姊的湯。”

“是!”令七趕緊跑了,還悄咪咪把箱子往令三的方向踢了踢。

令三還在那邁出去的一步那裏站著,林鐸聽不到他的呼吸。

但他知道他在。

茶涼了,林鐸端到嘴邊又放下了,他眼睛還沒好呢,糟老頭兒說要忌生冷。

可誰知道是不是他誆他的?

林鐸又端了起來,想了想,狠狠放下了。

“令三。”

令三聽聲把自己翻了個面,對著林鐸。

“我想殺人。”林鐸聲音很放松,帶著稚童尚未變聲的天真純粹。

“連暮鼓晨鐘都殺過人了。”他很不滿。

“可我殺誰呢?”

“殺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想想就沒意思。”

“殺糟老頭兒?算了算了,他除了不愛洗澡,也沒什麽大毛病。”

“殺你?我打不過。哎。”

“我要殺人!”林鐸惡狠狠的。

令三習以為常,紋絲不動。

直到林鐸的氣息開始有了平穩的苗頭,他才開口:“糖。”

林鐸聽了,呲開牙,啊嗚一聲:“我都快蛀牙了!”

“糖。”令三堅持。

林鐸從身上摸出一個瓶子,擡手要摔,令三鬼魅似的靠近了他,輕輕按住了那個瓶子。

搖了搖頭。

也不管林鐸根本看不見。

林鐸摳了摳,沒摳動,不死心,正想再過兩招。

“林姑娘。”令三語氣平直。

林鐸手上一頓:“老頭子囑咐你了。”

“嗯。”令三也松開了手。

林鐸捏著瓶子晃了晃,不甘不願的倒出了一粒乳白色的糖。

他送進嘴裏,沒有品嘗,直接咽了下去。

令三還是近在咫尺,沒有離開。

林鐸氣息逐漸穩定,把瓶子又放回了身上。

令三這才回到了原處,依舊悄無聲息的站著。

“我睡會兒。”林鐸額頭滲出了汗水。

他似乎疲憊至極。

慢吞吞的下了椅子,然後更慢的速度往床榻走去撲通,砸了上去,然後就沒動靜了。

令三走到門口,站住。

磨磨蹭蹭回來的令七,看到令三的身影,停住了腳步。

令三甚少現於人前,只有公子不想見任何人的時候,他才會出現在門前。

那道門,便無人敢過。

令七看了幾眼,盡管已經習慣了,但還是有點失落。

他不是公子最信任的人。

不過他的失落只有一瞬間,就變成了雞血。

令字輩二十一人,他是唯一貼身伺候公子的了,令三不過是武功最高,當個打手罷了。

至於旁的只能跑個腿,打個雜。

想到他們看自己就磨牙羨慕的眼神,令七又歡快起來。

幸福感果然是靠比較出來的。

林鐸一覺睡到了日落時分,午膳都沒用。

黛玉倒是讓人送了吃的,都便宜了大夫。

林鐸也不覺得餓,換下了黏膩的衣服,一口氣喝了半壺茶才道:“阿姊那邊可說什麽時辰去正院?”

“沒有。”旁邊的人已經是令七了。

“暮鼓晨鐘方才倒是回來了,說大小姐好像是有些不適。”

“不適?”

“對,暮鼓說,忽然就躺下了。我覺得應該是暈過去了,我問過了,請了府裏常用的大夫,已經醒了,這會那邊還在熬藥。”

林鐸皺眉:“糟老頭子不是個東西,但他醫術不會出差錯的。”

“去看看。”

“是,要帶上吳大夫嗎?”

“帶。”

“是。”

令七先去抓了吃飽太撐在樹蔭下躺了一下午的吳大夫,又讓暮鼓晨鐘引著林鐸往黛玉院子裏而去。

“令七!你放我下來!哎呦!疼!”

令七咳嗽著:“吳大夫!您別掙紮了!您幾天沒洗澡洗衣服了!這味兒太沖了!”

“這是江南啊!沒事就下雨的地兒!您不洗衣服就該發黴了!”令七拎著他也是遭罪。

吳大夫聽了,越發掙紮,四肢亂晃。

這麽雞飛狗跳著,去了黛玉的院子。

黛玉院子裏的小丫鬟早就聽到了動靜,進去稟告了,待林鐸走進來,廊下已經站著兩個嬤嬤,瞧見林鐸還有蹦蹦跳跳的兩個小和尚,笑容滿面的迎了過來:“請大爺安。”

“大爺容稟,姑娘剛剛睡下了。”

林鐸嗯了一聲,腳步不停。

兩個嬤嬤迅速互看了一眼,微微伸手一攔:“大爺,姑娘睡了,您進去不好…”

“不是還在熬藥?怎麽就睡了?”

嬤嬤眼色一遍,還是笑:“大爺真是關心姑娘,竟知道了姑娘身子不適。是在熬藥,可姑娘累極了,就先睡了。”

“沒有喝藥,就讓阿姊睡?待藥成了,再把人折騰起來?”

“這是哪裏的規矩?”

林鐸聲音沒有半分怒氣,但兩個嬤嬤卻覺得後背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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