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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東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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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東陽篇

前朝末年,群雄逐鹿,妖魔為禍,天庭二公主張君儀化名張蓉下凡游歷,數年間走遍神州大地。

一日,張蓉剛剛封印在太白山作亂的蛇妖,就得到婺州已經連續兩個月降雨、近來爆發了瘟疫還有妖物作亂的消息,她覺得有些蹊蹺,於是親赴婺州查看情況。

張蓉到時,正巧碰上群妖圍攻婺州城。來不及多想,她喚出寒梅琴,沿著城墻設置禦妖結界,隨即執太虛劍斬殺進入城內的妖物。

群妖之亂已經持續數年。各修仙門派為統一調度成立了正道盟,下山平亂的弟子都必須加入,由盟主與長老們分配至各地。然而,對於這種大規模長時間的妖物作亂,即便是附近的弟子都趕來增援,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在婺州城除妖的修仙者見有前輩控制住了城內的局勢,便前往城外降妖,只留下幾名醫者。

張蓉走在大街上,看著努力維持秩序的守軍、盡心竭力救治病人的醫者還有那些掙紮在生死之間的普通百姓,心中多有感慨。不是第一次見這種場景,但每一次見到,她都覺得觸目驚心。她的醫道太淺,並不能幫上忙。而且,她可以斬殺任何作亂的妖物,可以從天庭拿來藥材,卻無法在天庭不允的情況下用法術治療所有疾病纏身的凡人。

那個時候的東陽剛剛十三歲,帶著兩個妹妹在婺州城流浪,卻不想二妹被妖物殺害、三妹又身染瘟疫。醫者的治療與他夜以繼日的照顧未能留下三妹的生命,他抱著三妹的屍首不肯放開,醫者勸說不過,周圍的守軍只得上前強行拉他離開。

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諸位且等一下。”

醫者回頭,瞧見一個帶著面具的橙衣女子走來,知是上仙張蓉駕臨,便道:“上仙有何事?”

“我見這位小公子有幾分熟稔之感,想與他說幾句話,不知可否?”張蓉雖說詢問,語氣卻是不容拒絕。

“上仙請便,只是那小姑娘生前患了瘟疫,這小公子又抱了她許久……還請上仙小心。”那醫者不敢攔著張蓉,示意守軍放開東陽。

張蓉點點頭,示意他們可以先離開。那幾人明白她的意思,拱手告辭。

東陽得了自由,朝著張蓉作了一個揖,隨即跪坐在三妹屍首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入懷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嘴上說著些“對不起三妹”“是我無能”之類的話。

大概是這兄妹情深的場景刺激到了,張蓉心中一酸,她放柔聲音,問:“你叫什麽名字?”

“邵哲。”大約是因為在哭,東陽的聲音中帶著哽咽。他想起方才那醫者稱呼面前這位女子為“上仙”,而且態度十分恭敬,想必是個厲害人物,便問她,“您是神仙?”

張蓉微微頷首,輕聲道:“是。”

“您能收我為徒,教我法術嗎?”東陽放下妹妹,擡頭看著張蓉,臉上滿是堅定與期待。

“……”張蓉楞住,她在凡間行走的日子不算短,雖然結識了許多朋友,卻從未想過收徒。一時間,她忘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麽,許久都沒說話。

東陽見此,有些急了,他抹了一把淚,急道:“我想學武功和法術,這樣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張蓉看著這張讓她覺得有些熟悉的臉,終是點了頭:“好。”

東陽驚喜地看著張蓉,規規矩矩地向她磕了三個頭,口中還道:“弟子拜見師父。”

張蓉扶起東陽,說:“既入我門下,無論是否出家,也都該有個道號。此處曾叫東陽郡,你便喚作東陽吧,希望你能永遠記得今日在此地說過的話,不忘初心。”

“東陽謝師父賜號。”東陽又是一揖,“請師父稍待片刻,容我將三妹火葬。”中原人崇尚土葬,然依照朝廷法度,有疫病時,疫區內過世的人,無論生前是否患病,都必須火葬。

“我隨你一起吧。”

“是。”

幾天後,瘟疫被控制,張蓉說要帶東陽去武夷看一個朋友。東陽還未開始學習法術,當飛行時,他緊張地站在雲端,聽著耳畔的風聲,感受著空中的絲絲涼意,越來越害怕。他緊緊地拽著師父的袖子,不敢看下面,也不敢看前面,只死死地盯著師父胳膊。

張蓉察覺到徒弟的緊張與害怕,體貼地降低了速度,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撫,見他還是緊繃著身子,便拉著他的右手,柔聲道:“別怕。聽我的話,閉上眼睛,放松,想象你正站在一片空地上。”

感覺到暖意從手上傳來,東陽不自覺地緊緊回握,他閉上雙眼,慢慢放松。漸漸地,東陽覺得風聲變小,也不冷了。右手上的溫度越來越清晰——有多久沒感受到別人的溫暖了?東陽已經記不得,十歲那年家破人亡後,他帶著兩個妹妹流浪,被打罵過、乞討過、偷過、搶過,也曾去大戶人家家裏做工,卻是第一次有人這麽溫柔地握著他的手,告訴他別害怕。東陽覺得暖暖的,心裏仿佛有什麽破土而出。

張蓉帶著東陽去了武夷的天音谷,拜見了一位姓雲的夫人,他們在天音谷住了半個多月。東陽日日聽雲夫人講樂理,也結識了雲夫人的徒弟——幾個與他年紀相差不多的女孩子。或許是因為看東陽和孩子們在一起很開心,張蓉心中有了一個打算。

離開天音谷後,張蓉帶著東陽一路向北,沿途拜訪她的朋友。等他們走到太白山時,已經是第二年的春天。途中,張蓉救下一名九歲的女孩。女孩傷愈後,成為東陽的第一個師妹,道號汐月。

四月上旬,張蓉出資修建的道觀完工。四月二十日,太虛觀正式建派,掌門臨夏上仙張蓉廣收弟子。因張蓉在中原修仙界很有名氣,慕名拜師的人絡繹不絕,恐出現一些意外情況,張蓉提前邀請了靈素等三位很有名望的散仙來坐鎮太虛觀。

自此,東陽過上了跟師父學武功法術琴藝、跟靈素真人學醫術、跟白石道人學詩書道法、跟青竹先生學畫的生活。作為大弟子,東陽還負責照顧師弟師妹們,因此,他學會了廚藝。每年的五月,雲游歸來的張蓉會帶著東陽與汐月去天音谷住上半個月。

在旁人看來,張蓉待人多少有些冷淡,然而東陽知道,師父只是不善於表達,她總是默默地在各個方面關心著弟子們。

太虛觀建立的第四年,張蓉如前幾年一般外出雲游兩月。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回來有兩個女孩子隨行,一個看起來十一二歲,一個大約二十出頭。年幼的那個後來成了張蓉的第三個嫡傳弟子,道號南星;東陽覺得年長的那個有些眼熟,但也沒多問,倒是那人盯著東陽看了很久,最後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也是在那天,東陽知道張蓉的真實身份,也知道了那個特意來看他的女子是天庭花神宮的芙蓉仙子,是他前世的朋友。

又過了幾年,東陽加冠。之後,大梁的臨川公主周婧拜入太虛觀,成為張蓉的第四個嫡傳弟子北宸。每次看到北宸,東陽都有些恍惚,那張臉太熟悉,或許,又是一個前世的故人吧。至於芙蓉仙子……她來太虛觀來的更勤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十三歲那年心中的萌芽終是長成了大樹。東陽自認為是個能穩得住的人,他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心思,不希望任何人察覺。卻不想在他努力隱瞞的第十年,芙蓉仙子私下挑明了一切。有時候,東陽覺得喜歡就是喜歡,與他人無關;但更多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很齷齪,張蓉是他師父,他不該對她產生男女之情。芙蓉仙子就是看出了他的矛盾心理,才找到他,為他解惑。這件事成了他與芙蓉仙子的秘密,此後芙蓉仙子再也沒來過太虛觀。

東陽二十七歲那年,天音谷谷主雲夫人受最疼愛的弟子慕青靈之托親赴太白山,為慕青靈向東陽提親。慕青靈是天音谷初代弟子最出色的兩人之一,也是東陽與汐月幼年的玩伴,兩人關系不錯,這些年一直有來往。張蓉也見過這個孩子,覺得不錯,與東陽很是相配,心想若是東陽同意,應是一段良緣。卻不想,剛向他提起這事,東陽便以一心向道無意男女之情並準備出家為由拒絕了。慕青靈聽聞這個消息,長嘆一聲,從此再不提此事,如以往一般與東陽、汐月繼續做普通朋友。後來,慕青靈接掌天音谷,終身未嫁,亡於魔界不死兵團之役。

葉楓與君儀成親的那日,芙蓉仙子帶著親釀的酒來看望東陽,距離上次兩人見面已經七十年過去。

“第一次見你時我便知道,前世你欠她的救命恩終是要還的,只是沒想到的是這麽個還法。”酒過三巡,芙蓉仙子醉了,“後來我又想,就算沒有前世的因,你也會喜歡上她的。畢竟她是那麽的好。不過……你後悔嗎?”

“後悔?為何要後悔?再說我喜歡她是我的事,與她無關。”東陽望著天上的星星,想起元和二十八年他將掌門之位交給律承那天的星空,那日也是他們師徒五人最後一次相聚,後來師父返回天庭,汐月、北宸身亡,南星飛升,他們竟再也不能相聚。他喃喃道:“不過三年前知道她喜歡葉楓甚至要為了葉楓結束張蓉這個身份時,還是忍不住去找葉楓聊了幾句。”

“人心就是如此覆雜。”芙蓉仙子笑著,“明明嘴上說著放下了放下了,可還是忍不住去在意。”

“你們神仙也不是這樣嗎?”東陽低頭看著已經趴在桌子上的芙蓉仙子,“當年你特意到太虛觀看我和四妹,不就是放不下我們倆嗎?”

“誰讓你倆不爭氣,當年沒能飛升成功,害得我找了你們三千年。”芙蓉仙子瞪了東陽一眼。

東陽低笑:“仙子,那件事,永遠瞞著師父吧。這次我是真的放心了,就不要讓這件事成為她的困擾。”他指的是他喜歡君儀的事。

“好。”芙蓉仙子點點頭。

“謝謝你,秋碧。”東陽忽地嚴肅起來,鄭重地向芙蓉仙子行禮道謝,“雖然我只有一點零碎的前世記憶,但我知道你永遠是我、師父還有四妹的好朋友。你為我們做了那麽多事,我們卻一再讓你失望。”

“謝就不必了,真是難得能聽你再叫我名字,有這一聲,什麽都值了。”芙蓉仙子欣慰地笑起來,自飛升之後,還是第一次聽見君儀之外的人叫她的名字。她又變了臉色,恨恨地說,“知道我失望還不好好修煉,我可等著你飛升呢。”

東陽悶悶地笑,不再說話。對不起了秋碧,這一世,我又要讓你失望了。

乾明五年十月初七,葉楓與張君儀之女葉無雙拜太虛觀新任掌門明微為師,已滿百歲、隱居仙蹤嶺近四十年的東陽真人親自出席葉無雙的拜師儀式。

三日後,東陽真人邵哲仙逝於仙蹤嶺。持續近兩月風雪的太白山終於迎來了晴天,像極了東陽初遇張蓉那天的婺州城。

東陽真人這一生,為弟子時孝順師長照顧弟妹,為掌門時兢兢業業不敢懈怠,退位後仍不忘關註蒼生,常常雲游各地以幫助百姓,因此天下敬仰者眾多。

自此,七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太虛四奇,唯餘已經飛升的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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