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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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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疾纏

四月十九日,宜祭祀,宜祈福,宜出行,宜會友。

黑鷹起了個大早,昨晚一夜好夢,今日精神抖擻。不過想到今日姐姐就要離開,他還是有些不開心。

君儀也早早地起來,帶著黑鷹、葉桐施法驅散薛府和葉府殘留的怨氣。葉桐心結已解,陽天玄玉也離身,由葉桐而生怨氣散了一大半。君儀這一施法,算是還了這兩處宅子的安寧。

黑鷹眼睜睜地看著姐姐與君儀消失在眼前,知這一神一鬼已經去地府,再不舍也說不過去,只好收拾了心情回名捕門,那裏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他做。

“啟稟門主,外面有一女子求見。”

黑鷹正在看卷宗,聽見小捕快的話擡起頭來,問:“有說她是誰嗎?”

“沒有。”小捕快搖搖頭,“她只說她是從試劍山莊來的。”

“試劍山莊?”黑鷹以為是哪個師姐順道來看他,便讓小捕快把人請進來。

來人身著一襲白衣,頭上戴著一朵芙蓉花,裙上也繡著芙蓉,面上有一抹淺淺笑容。

“你……”黑鷹不認識女子,但見她氣質非凡,知是個不尋常的人物,便吩咐屋內的小捕快們全部退下。

女子見黑鷹屏退旁人,這才朝著他行了個福禮,開口道:“花神宮司芙蓉花仙子阮秋碧見過葉公子。”

“原來是芙蓉仙子,久仰大名。”黑鷹回禮,上次君儀還說要帶他去見芙蓉仙子,現在仙子自己來了,“不知仙子駕臨,有何指教?”

“小仙奉玉帝陛下之命來為二公主送藥,見殿下不在,就來找公子了,順便同公子說幾句話。”芙蓉仙子是奉玉帝之命來送忘情水解藥的,再加上她是當年的知情人,玉帝告訴了她黑鷹與許湛的關系,她就想來看看這個人。

“原來是這樣,仙子請坐。”黑鷹點點頭,伸手示意芙蓉仙子坐下,“仙子有什麽要與在下說?”

“聽陛下之意,公子已經對殿下的身體狀況有所了解?”

“嗯,知道一些。我們剛認識時,橙兒曾為救我而導致寒毒發作。後來在董家村,幾位公主也曾告訴我橙兒體質異於常人,但具體如何我並不清楚。”黑鷹坦誠道。

芙蓉仙子輕笑道:“其實公主們也不清楚殿下的體質究竟如何異於常人。我作為殿下的主治醫者,今日來,就是要和公子說一說殿下的身體情況。”

黑鷹知接下來芙蓉仙子說的十分重要,很認真地聽著:“仙子請講。”

“殿下前世亡故時魂體受損,因此今世有些先天不足,陛下與娘娘用了許多好藥材好丹藥才將殿下的身子補起來。”芙蓉仙子停頓了一下,將自己紛亂的思緒理了理,“封神之戰時,殿下奉師命保護周王後邑姜,在周軍中呆了數年,也就是那時,魔族對殿下下了寒毒、對二郎神下了千夜散。”

聽見“千夜散”三字,黑鷹眼神一凜,魔族……

“千夜散好解,但寒毒……”芙蓉仙子搖頭道,“這種寒毒對男子無效,對女子來說卻是折磨。毒發時如墜寒冰地獄,如不及時壓制,中毒者會被凍死。壓制之法有兩種,一種是以二郎神的九轉玄功強行壓制,一種是與男子赤身相擁以體溫壓制,輸入真氣只能讓中毒者多堅持一會兒。而根治之法,則是男女陰陽相合。”

黑鷹皺眉,怪不得上次小貍去請了二郎神。“魔族竟然如此惡毒……”

“寒毒入體兩千餘年,導致殿下不易受孕。而且以殿下這特殊的體質,一旦孕育子嗣,就會失去大半法力,直至孩子滿月。”芙蓉仙子說這段話時一直盯著黑鷹的表情。她說這些其實是希望無論日後遇見什麽問題,黑鷹都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君儀,而且葉家人丁單薄,成婚後,君儀必定會受到來自葉氏族人的壓力。

“仙子之意,我明白。”黑鷹果然是聰明人,芙蓉仙子雖然沒有明確表明自己的意思,他還是聽懂了,“我已決定修仙,無論日後遇見什麽妖魔鬼怪,我都會保護好橙兒,不讓她受到傷害。至於葉家——自拜入試劍山莊的那日起,我就沒有想過再回到葉氏一族,所以我不會讓葉氏族人對我的事指手畫腳。”

“公子此話坦誠,我很放心。”芙蓉仙子微笑道,“還請公子保密,我不想讓殿下知道我與公子的對話內容。”

“仙子放心。”

芙蓉仙子取出一封信與一個小藥瓶遞給黑鷹,說道:“請公子將這藥和信轉交殿下,她看過信就會明白。我職責在身,不敢離開百花園太久,這就得走了。”

黑鷹收好兩樣東西,點點頭:“我會交給橙兒的。”

“那小仙便先走一步,告辭。”

“仙子慢走。”黑鷹拱手,送芙蓉仙子出門。見芙蓉仙子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他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小瓶子,心裏有些難受。許湛見過君儀寒毒發作的樣子,黑鷹也見過——渾身冰涼,意識模糊……兩千年來,這寒毒究竟讓她受了多少苦?

君儀回來時,天已經黑了。她臉上帶著沮喪。黑鷹察覺到君儀的不對勁,忙問她怎麽了。

“我見到了葉伯父和葉伯母。”

“嗯?爹娘在地府?那也挺好的,你怎麽看起來很不開心?”以黑鷹對君儀的了解,她絕對不是因為無法讓他與父母團聚而不開心。

“葉姐姐被判苦役一百年,葉伯父和葉伯母還有葉家其他人請求分擔,地府未同意。我也不能壞了規矩,只能看著他們押著葉姐姐去做苦役。”

黑鷹摸摸君儀的頭發,安慰似的朝她說:“沒事的,姐姐回去之前就知道自己會有怎樣的處境,而且她本來也是犯了錯,就該為自己的錯誤承擔懲罰。”

“我知道這樣沒錯,可就是覺得不忍。”君儀有些自嘲地笑笑,父皇曾說她太過仁慈,所以有許多事難以坦然處理。

“好了,別想了。”黑鷹上前抱了抱君儀,沖她笑道,“姐姐都能坦然接受,你也不必有什麽負擔。”

“嗯。”君儀靠在黑鷹懷裏,靜靜地感受著這一刻的溫情。

“對了。”黑鷹想起芙蓉仙子臨走前交給他的東西,“今日芙蓉仙子來過,她讓我將這瓶藥和這封信交給你,說你看完信就明白了。”

“秋碧?”君儀雖然疑惑,但接過信和小瓶子後並未看信中其中內容,也沒看瓶中藥物。

“你不看看?”

“不著急。”君儀搖頭道,“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一下,等做完再看。”她有些抱歉地看著黑鷹,“今晚不能陪你說話了,你早些睡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

黑鷹覺得有些不安,但他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安。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直到後半夜才有了睡意,睡了不知多久,忽然一驚,頓時清醒過來。

今日是休沐日,前兩天黑鷹與君儀約好去曲江看花,所以他正大光明地去敲張宅的門。這個時間,一般來說,君儀已經起來了。

敲門許久,不見君儀的蹤跡,黑鷹有些奇怪。擔心君儀出事,黑鷹顧不得其他,直接翻墻進了張宅直奔君儀的房間。

敲了半天的門,不見應答。黑鷹撞開君儀的臥房門,見君儀躺在床上,以為她只是賴床,放心下來。他無奈地笑笑,走上前坐在床頭,叫君儀起床。

“橙兒,橙兒,快起來,你不是說今天要去看花嗎?”君儀背對著黑鷹,黑鷹看不見她的情況。

“嗯……”君儀也不知道是誰在耳邊說話,只知道有人喊她的名字,就隨便應了一聲。

“橙兒,不能再睡了,你可是仙女,怎麽能懶床呢?”黑鷹憋著笑,這下可有了“嘲笑”君儀的理由。

“唔……”君儀覺得耳邊好吵,想翻身,卻感覺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橙兒?”黑鷹耐著性子又喚了一聲,見君儀還是沒醒,便湊上前,把她的身子掰正,準備采取點非常手段喚她起床。然而,黑鷹握著君儀的手臂,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她身子滾燙。

黑鷹心中一驚,手覆上君儀額頭。

好燙。

黑鷹忙取了一塊浸了水的毛巾敷在君儀額頭,起身關好房門,朝醫館跑去。

郎中把完脈,捏著白胡子,慢悠悠地說:“這位姑娘只是一時心緒起伏,導致風寒入體,吃兩幅藥,燒退了就好了。”

“那可有別的癥狀?”黑鷹記得師父曾和他說過,君儀是天神之體,幾乎不會得風寒,但一旦得了,就必然引發其他病癥。他不敢大意,仔細問郎中。

“沒有,只是風寒。”郎中確定地說,“她身子很好,這點風寒並不要緊。”

“既如此,那就請您開藥吧。”黑鷹將郎中請至一旁寫藥方,他自己走近床邊,取下之前敷在君儀額頭的毛巾,換了一條新的。

接下來這幾日,黑鷹為了照顧君儀告了假,留在張宅貼身服侍。

熬藥、餵藥、做飯、餵飯……

君儀雖然第一天晚上就退了燒,但一直昏睡到第三天早晨。

黑鷹吃了些東西,熬好藥端到臥房,見君儀醒來,松了一口氣。將君儀輕輕扶起來,問她:“感覺怎麽樣?還難受嗎?”

君儀搖搖頭,有些迷茫,“我這是怎麽了,感覺渾身無力。”

“你受了風寒,昏睡了兩天多。”黑鷹端著藥坐在床頭,“來,把藥喝了。”

君儀瞧著黑乎乎的藥,皺了皺眉,問黑鷹:“能不能不喝……”老天,又是藥,小時候已經喝怕了……

黑鷹瞥了君儀一眼,沒有說話,但將藥遞到了她嘴邊。君儀瞧著黑鷹一臉“這事沒商量”的表情,心中默默嘆氣,湊上前喝掉勺子中的湯藥。黑鷹滿意地給君儀一個笑臉,隨即又餵了一勺子湯藥。

兩人就這麽一個餵一個喝,許久之後終於喝完了碗中的湯藥。黑鷹收拾了藥碗,準備去廚房給君儀準備些吃的。

見黑鷹準備離開,君儀也顧不得其他,一把拉住他。黑鷹回頭看著君儀,疑惑地看著她:“橙兒?”

“黑鷹……別走,留下來陪陪我,好嗎?”君儀有些不安。

黑鷹無奈地笑笑:“我不走,我只是想去給你準備些吃的,你今日還未進食。”

君儀搖搖頭,道:“我不餓,沒有失去法力的神仙不吃東西也不會覺得餓的。”

黑鷹點頭,道:“也是。”他坐在床邊,替君儀蓋好被子,柔聲說,“睡吧,我在這裏守著你。”

“你這幾天一直在照顧我,也沒有好好休息。現在躺會兒吧。”君儀往裏面挪了挪,示意黑鷹躺下來。

黑鷹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妥協在君儀懇求的目光中,合衣躺在她身側。

君儀靠近黑鷹,將被子搭在他身上,伸手抱住他,將頭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直到這時,她才找到安全感。

黑鷹身子一僵,低頭看君儀,半響才楞楞地喚了一聲“橙兒”。

君儀鼻子一酸,眼中的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聽見女子的抽噎聲,黑鷹有些慌亂,捧著她的臉,為她拭去淚水,問:“怎麽了?”

“沒事。”君儀抱著黑鷹,悶悶地說,“就是突然覺得有些委屈和害怕。”

“委屈?害怕?”黑鷹啞然失笑,無論是許湛還是葉楓,見到的君儀從來都是意氣風發的女郎,也從未聽她說過委屈害怕這類的話語,“是想到什麽事了嗎?”

“秋碧送來的是忘情水的解藥……這幾日在夢中,我想起了一切。”她本就想起來一些片段,如今更是恢覆了全部記憶。

黑鷹聞言,將君儀摟住。他雖沒親眼見到許湛死後君儀是怎麽過得,但也從當年金咤與許湛的話語中知道君儀是有多傷心。他想安慰她,嗓子卻像被堵著一般說不出話來。許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吻了吻君儀的鬢角,無聲地安慰她。

兩人就這麽抱著,一直沒有說話。

“你的身子怎麽這麽冷!”感覺到君儀的身子越來越冷,黑鷹有些詫異,“是不是寒毒發作了?”

君儀已經縮成了一團,意識有些模糊。她感覺到身側的熱源,向黑鷹貼得更近。

芙蓉仙子已經告訴了黑鷹寒毒壓制和根治之法。此刻,寒毒覆發突然,黑鷹並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去找楊戩來為君儀壓制毒性。

黑鷹緊緊地摟著君儀,不見她有任何好轉,反而身上出現了寒霜。黑鷹再不能猶豫,他除去自己的衣裳,將君儀重新攬入懷中,指尖顫抖著解開她中衣的系帶。

君儀的呼吸撲在黑鷹心口,正好對著他心口的疤,有些癢。再加上如今他倆肌膚相貼,他能感受到君儀的一切動作。黑鷹幾乎是咬著牙強迫自己不要情迷意亂,心中早已不知把下毒之人問候了多少遍。

這個場景好生眼熟……當年相柳之亂後,橙兒寒毒覆發,許湛也是如此抱著她……當時的許湛是怎麽做的來著……

對了,靜心咒!

黑鷹無比慶幸想起了還是許湛時的事情,他深深地呼吸,開始默念靜心咒。

就這麽過了大概大半個時辰,君儀的身子終於開始回暖。黑鷹察覺到這一變化,仍不敢松懈,生怕自己一時把持不住,做出逾禮的事情。

寒意退去,君儀終於找回自己的神思。她覺得這個姿勢有點不舒服,想換一下。

黑鷹察覺到君儀的動作,顧不得別的,一把按住她,“別動!”

君儀一驚,睜開眼,入目的是男子赤裸的胸膛。她很快反應過來,應該是自己寒毒發作,黑鷹在為她壓制。她微微擡頭,看見黑鷹滿頭汗,有許湛那次作為參考,她自然明白黑鷹這是怎麽了。她臉一紅,半響只說出一句:“黑……黑鷹,你還好吧?”

“還……還好。”黑鷹見君儀已經清醒,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下床穿衣,丟下一句,“我去沐浴。”

君儀楞了許久,慢騰騰地穿好衣服,打坐調息。此次寒毒發作,是因往昔記憶恢覆,心神激蕩引發舊疾,進而導致之前表哥施加的九轉玄功失效。這次壓制不知能夠維持多久,而且這舊疾也有點麻煩,是時候去找一下秋碧了。

洗了個冷水澡,黑鷹終於冷靜下來。一想到剛才的“折磨”,他就忍不住在心裏把下毒之人又罵了一頓。幸好記起來靜心咒,不然,他可不敢保證今日能老老實實的。黑鷹來到廚房,準備給君儀做碗雞蛋羹,她的寒毒剛剛被壓制,現在身子還虛弱,得吃點好的。

君儀調息許久,終於將舊疾帶來的不適之感壓下去。已經有一千年沒有體會這舊疾的滋味了……還真是難受……君儀摸摸胸口,緩緩吐出一口氣,下床洗漱了一番。

黑鷹端著雞蛋羹敲開君儀的房門,瞧著君儀蒼白的臉,心疼地問:“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君儀搖搖頭,看見黑鷹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與關切,心裏暖暖的。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告訴黑鷹自己的身體狀況,斟酌了一下語句,嘆道:“我有事和你說。”

“先吃點東西吧,吃完再說。”

“嗯。”

看著幹幹凈凈的碗,黑鷹滿意地將它放在一旁,坐直了,問君儀:“你要和我說什麽事情?”

“嗯……黑鷹……”君儀的眼神有幾分覆雜,“我有些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病癥,雖然不危及性命,不影響我練武修行,而且後天調養這麽久基本上不會覆發了,但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完全好。這一千來,這病也沒覆發過,可沒想到這次恢覆記憶後……”

“我明白。”黑鷹心中感慨,金咤對許湛說過,許湛死後,君儀傷心不已導致先天舊疾覆發,進而寒毒發作,玉帝無奈之下在湯藥裏加了忘情水。如今君儀恢覆記憶,舊疾又覆發,必須得快些治療。

“所以……我想去找秋碧,她是我的主治醫者。”

“好,我和你一起去。”

“我的身體狀況一向是瞞著眾仙的,所以我不能直接去百花園找秋碧。”君儀接著說道,“我打算去試劍山莊,然後讓哪咤找了個理由把秋碧帶到太原。”

黑鷹點點頭:“正巧,咱們之前不是還說等案子破了就回試劍山莊嗎?如今正好。我今日入宮向皇帝告假,明日咱們就出發。”

“嗯。”君儀回了個微笑,“不過,你又請假,皇帝該免去你這名捕門門主的職位了。”

“是啊,在下可能要被免職成為窮光蛋了,不知公主殿下有沒有興趣收留在下?”

君儀挑眉,“好啊,正巧我張宅缺個男主人,你便入贅我張家吧。”

“承蒙公主不棄,在下樂意之至。”黑鷹裝模作樣地朝君儀行了個揖禮,隨即擡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笑道,“我這就入宮,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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