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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夜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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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夜散

“二姐,二姐!”竹林中響起柳宜宣的喊叫聲。

君儀本與弦歌瀾音說話,聽到有人叫她,停下來向身後看去。

“二姐,黑鷹他,他……”柳宜宣快步走到姐妹三人眼前,來不及說話,君儀便著急地問道,“他怎麽了?”

“黑鷹他莫名其妙地昏倒了!”

“……”君儀莫名地心顫了一下,“怎會如此?我去看看。”說罷,便向房屋區小跑而去。弦歌瀾音對視一眼,也隨著君儀跑去。

“二姐,你快看看黑鷹!”馬天龍看君儀跑來,忙道。

君儀沒說話,默默走近床邊,仔細觀察其氣色,又施法探查,表情越來越凝重。

“為什麽不請大夫?”弦歌問道。

馬天龍嘆了口氣,說:“黑鷹現在是逃犯,我們怕大夫去舉報。”

“他中毒了,進而引發舊傷。”君儀檢查完畢,轉身對四人說道,“應該是千夜散,而且毒素已經侵入肺腑。”

“千夜散?”瀾音詫異,“那是什麽毒藥?”

“三界中最厲害的毒藥之一,無色無味,中毒時不易察覺,每百日的夜晚發作一次,第十次時便會死亡,發作時看似安詳其實中毒者正在經歷不能描述的疼痛。因中毒至死亡一共經歷一千個夜晚,故名千夜散。”

“啊……誰做的這種毒藥,好殘忍。”弦歌聽了,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三千年前,天帝下旨銷毀此藥配方與已經做出來的藥,這近兩千年來,我也僅僅見過一次。”君儀道,又喃喃自語,“怪不得今日我見他氣色不對勁,原來是這樣。”

“二姐,有辦法救他麽?”瀾音看著臉色蒼白的黑鷹,問,“雖然黑鷹要抓馬公子,但那都是官府的命令,黑鷹是個好人,長安百姓對他的評價很高的。”

“……”君儀看了一眼黑鷹,心中只有“於心何忍”這四個字,她嘆了一口氣,“我這便為他解毒,你們先出去吧,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進來。”

千夜散並無解藥,需得異性神仙或是修仙者以自身內丹輸入中毒者體內周轉幾次,將毒素帶入解毒者體內,再由解毒者自己運功排除,同時還需要給中毒者輸送真氣,解毒過程不能中斷,否則兩人都會中毒,而且修為不夠的,亦是稍不註意就兩方受損。

“誒誒好的,那我們先出去了。”弦歌朝著眾人使了個眼色,“二姐,我們給你護法。”

君儀嘆了口氣,“不必,你們去找母後吧,我把小貍叫來就行了。”說罷,君儀便念起口訣,喚來了自己的靈獸。

施法令已經昏迷的黑鷹盤腿坐好,君儀閉上眼,將自己的內丹導入黑鷹體內,借以解毒。七仙女體質與其他仙家不同,不能修煉出自己的內丹,唯有將修為寄於靈石之上。君儀生而為神,體質異於姐妹們,不僅能將修煉出內丹,還能控制自己寄於靈石上的修為。因為父親的囑咐,君儀從未告訴他人此事,所以華英等人並不知此事。

屋外,弦歌看了眼被結界包圍起來的客房,搖搖頭,轉向瀾音,“二姐出馬,沒問題的。”

瀾音點頭,“我們就在外面守著吧,我總覺得有些擔心。”

“好。”

不知不覺,天漸漸亮了,瀾音見著客房越來越弱的結界,甚是擔心,見弦歌滿臉凝重,心中更是多了一些焦慮。

“五姐,二姐怎麽還沒好?”

“哎,不清楚,這都一夜了,結界越來越弱,也不見小貍出來。”弦歌搖搖頭。

“這……”弦歌還想說些什麽,只覺得方才還存在的結界突然一下消失了,接著就聽見小貍的叫聲。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忙跑進屋。

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

炎熱的夏夜,烏雲籠罩在天空。

夜半,睡眼惺忪的他被母親護在懷裏,躲著黑衣人的攻擊。

母親已經身中數刀。

母親出身將門,少年時也是隨永嘉長公主、黎國公征戰沙場的,武功並不差。她制造空隙帶他逃走。

最終母親體力不支倒在郊外,他驚慌失措地喊著“娘親”,母親掙紮著起來,讓他躲身後,他眼睜睜地看著黑衣人一刀刺中母親的胸膛卻什麽也做不了。

眼前的黑暗漸漸籠罩了他。

越來越重的壓迫感,讓他只想逃離,可是黑暗讓他不知路在何方。明明沒有受傷,身上的疼痛卻是越來越嚴重。

忽地,從頭頂傳來一束光束,照在身上,暖暖的。疼痛漸漸消失,刺眼的光芒讓他不自覺地閉上眼睛。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見到的是橙衣女子有些蒼白的臉。

“你醒了?呼,那就好,沒白費功夫。”君儀嘴角彎了彎,一頭倒下去,嘴角還溢出一些黑色的血。

黑鷹一驚,來不及反應,雙手便已接住君儀,“妖女?”她的身體,怎麽這麽冰冷?

“我不是妖女!”君儀喃喃道。

“主人!”小貍見主人暈倒,情急之下,不顧已經醒來的黑鷹在場,化為人形。

黑鷹詫異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淡橙色衣裳少女,來不及問什麽,忙下床,將君儀扶著躺好。

弦歌和瀾音擔心二姐,顧不得別的,破門而入,只看到黑鷹呆呆地站在床腳,小貍施法探查君儀的身體,表情十分凝重。

黑鷹見有人進來,有些尷尬地看了看兩姐妹。

待小貍施法完畢,瀾音方出聲詢問,“小貍,二姐如何?”

“主人……主人寒毒覆發了。”小貍帶著哭腔。

“寒毒?那是什麽?”弦歌奇怪地問,她對毒啊藥啊病啊傷啊之類的一點研究都沒有。

“……怎麽說呢,就是,冷,如果不及時壓制毒性的話,就會被凍死。”瀾音曾在書中讀到過這種毒,“壓制之後,只要不過度消耗功力,就不會覆發。”

“那二姐現在……”弦歌聽到瀾音的話,十分著急,“我們要怎麽樣才能救二姐?”

小貍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道:“兩位公主,請你們幫忙照看主人,我去找真君,目前,只有他才能救主人。”小貍來到君儀身邊不久,楊戩便將一些關於君儀的事情告訴了她,她自然知道君儀身中寒毒之事,也知道壓制之法。

“好,小貍你快去,我們等你。”弦歌忙點頭。

旁邊的黑鷹有些愧疚,妖女是因他而功力消耗過度的,便想幫些忙,他開口問:“我能做些什麽嗎?”

小貍回頭看了黑鷹一眼,說:“有勞這位公子為主人輸一些真氣,主人能多堅持一會兒。”說完便飛走了。

黑鷹聽見小貍的話,拱手對弦歌、瀾音說:“兩位,請幫忙將二姑娘扶起來,我這便為她輸真氣。”

瀾音點點頭,伸手扶著君儀盤腿坐下。黑鷹也坐好,運功將自己的真氣註進君儀體內。

“誒?為啥讓黑鷹輸真氣,我們也可以呀,他自己身體都還沒恢覆呢。咱們和二姐血脈相連,又是神仙,應該更適合才對。”弦歌拉著瀾音,小聲地說。

“不,五姐。”瀾音搖搖頭,“我曾在書上看見過,寒毒只對女子有效,而且只能用二郎神的九轉玄功或是男子的體溫壓制,若是由女子壓制,就會加重寒毒擴散,所以咱倆雖然是神仙,卻無法幫助二姐。”

“這都是誰發明的毒……真損!”弦歌一跺腳,心想,壓制都這麽麻煩,根除豈不是更麻煩……“那有沒有法子根除?”

“……這個……”瀾音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瞟了幾眼黑鷹,附到弦歌耳邊說了幾句話。

“……”弦歌不知說什麽好,臉紅紅的,雙手玩著自己的頭發,四處張望,裝作什麽都沒聽到。

過了一會兒,黑鷹有些撐不住,忙收了真氣,起身扶君儀躺下。

瀾音見此,問:“黑鷹,你還好吧?”

黑鷹緩了緩,搖頭道:“無妨。”

正巧小貍領著楊戩趕來,楊戩進屋看見黑鷹,楞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向弦歌、瀾音行禮。隨即,他坐在床邊為君儀把脈。

“真君,主人怎麽樣?”小貍見君儀依舊臉色蒼白,有些擔心。

“問題不大。”楊戩微微一笑,“多虧這位公子為她註入真氣。”

“誒?那就好,請真君快些施救吧。”

楊戩點點頭,施法為君儀壓制寒毒。末了,他囑咐在場的人,“近期內莫要讓殿下動用高階法術。”

見眾人鄭重點頭,楊戩滿意地微微一笑,隨即恢覆冷面,“小貍,好好照顧你家主人,讓她不要多思多想,靜心修養為先。”

“明白了,謝謝真君。”小貍忙點頭,她發誓,除非特別緊急,她一定不會讓主人操心的。

楊戩“嗯”了一聲,向外走去,臨出門前,他略帶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黑鷹,隨即大笑幾聲才飛走。黑鷹表示,這位大神還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兩位公主,主人需要靜養。”小貍看了四周一眼,委婉地提醒著眾人。

“嗯。”弦歌點點頭,“六妹,我們先出去,讓二姐好好休息休息。”

“好。”瀾音應聲,“黑鷹你也出來,等會兒給你收拾間屋子,待二姐醒來之後問過二姐,我們才能決定放不放你走。她救你一命,你可不能就這麽離開了。”

黑鷹輕咳一聲,不做聲,與二人出了屋子,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小貍見此,默默地化為原形窩在君儀身邊。

吃了些東西,柳宜宣向黑鷹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家的情況並且解釋了一下前次劫囚的原因。

原來,柳宜宣原名柳謙,姐姐柳宜寧原名柳謐,他們的父親柳安仁本是刑部尚書,母親淑人秦氏是晉王周恪的二姨母。

柳安仁為人剛正不阿。五年前,馬天龍之父馬玉昆聯合刑部侍郎劉盡忠彈劾柳安仁貪汙治河巨款並包庇治理失職的工部尚書向介福,皇帝大怒,當時便將柳安仁推出去斬了。秦淑人早亡,皇帝也就沒想到要遷怒於秦淑人之妹秦淑妃。

此案後,柳謐被判為官妓,柳謙流放嶺南。因秦淑妃、三皇子周恪的幫忙與柳謐犧牲一雙眼睛的代價,柳家姐弟的刑罰最終改為了柳謙終身不得參加科考。秦淑妃心疼自己的外甥女和外甥,吩咐周恪暗中接濟柳家姐弟。

為了保護柳家姐弟,周恪為姐弟倆改了名字和身份,並在懷德坊買下一座宅院讓他們居住。後來柳宜宣為了找到當年馬玉昆誣陷的證據,臥底馬家。雖說他是為了報仇而去,卻與心思單純的馬天龍成為好友。柳宜宣深知馬天龍與其父所做之惡沒有關系,便希望能夠救出好友。

黑鷹面上並無什麽變化,心裏卻是驚詫萬分。羽林軍大將秦磊有三女一子,長女秦孟菁是黑鷹之母,次女秦叔蔚是柳家姐弟的母親,三女秦季蓁為晉王周恪之母秦淑妃,兒子秦仲英在世時是江寧長林軍先鋒營將軍。多年前,黑鷹家遭仇家滅門,黑鷹被師父收養,與這些親人失去聯系。後來,為查明滅門真相,十六歲的黑鷹在皇帝的幫助下加入名捕門。五年前柳家遭難時,黑鷹還在晉陽供職,只是聽聞而並沒接觸到相關的事情,調入京城後又因為保密而未與親人相認。想不到,眼前的這對姐弟,竟是他幼年的玩伴謐姐謙弟。黑鷹不由地嘆了口氣,一晃眼,竟然這麽多年過去了。

眾人得到黑鷹“在妖女醒之前不會離開”的承諾後默許他自由行動。當然,因為“妖女”這個稱呼,黑鷹被弦歌“教育”了一番,也就被告知了君儀的名字。黑鷹在院子裏轉了轉,想理理思緒,考慮一下之後該怎麽做。

兩年多前,他發現自己每過一百天會莫名其妙昏迷一整夜,醒來後只記得疼痛難耐,京城內群醫束手,甚至是華原孫家、太虛觀凝丹長老也未診斷出他所得何病。

昨夜,應該是第九次昏迷。

聽弦歌和瀾音的說法,他中了三界之中的奇毒千夜散,若非張家二姐,他便只有一百天的時間。黑鷹默然,想不到竟欠了她一個大人情。

清晨,君儀起身,穿好衣服向屋外走去。

小貍驚醒,忙化作人形,喚了一聲“主人”。

君儀笑著摸摸小貍的頭,問:“我睡了多久?”

見主人氣色如故,小貍開心極了,笑呵呵地說:“主人睡了一天一夜呢。還好前日真君沒出門,要不然我還真不知怎麽辦才好。”

君儀點點頭,“讓你擔心了。”以君儀如今的修為,前日夜裏為黑鷹驅毒不會耗費多少功力,只是前幾日中毒後身體還未完全恢覆,所以才寒毒覆發。休息了一夜,已經好一些,只要近日不動用高階法術,就不會有什麽太大問題。

“五公主和六公主本來想守著您,我勸她們離開了。”

“你做的很好。”君儀點點頭,“不知她們有沒有去找母後。”君儀的眼眸暗了暗,若是母後仍是下落不明,那可如何是好?她搖搖頭,“不想了,咱們出去瞧瞧,睡得太久,我頭有點疼。”

院子裏,黑鷹已經在練拳,每一招式都很到位,君儀暗想,看著形勢,他應該真的無礙。

察覺到後面有人,黑鷹停了下來,看見君儀只覺得有些尷尬,想道謝又覺得直接說有些突兀,沈默半天,才憋出來一句:“你醒了?”

君儀點點頭,不知說些什麽,靜默了一會兒才想到自己要說些什麽,“你可知自己是如何中毒的?千夜散早在三千年前便已被天帝銷毀,如今竟然重新出現,想必定有禍事。”

黑鷹回想了一下,並沒有想出自己中毒的途徑,“不知,但按照你的說法推測,我是九百天前中毒,那個時候我應是在萬年縣山裏鏟除山賊。”

“山賊……喔……也罷,到時候我找人去查。”君儀道,“還有事,我先走了。”

君儀轉身離去,她要去找五妹、六妹問話,既然黑鷹無恙,她也就不用擔心了,等等,自己為什麽要關心一個可以說沒關系的凡人?好吧,自己作為仙女就是不能就看著一個無辜的凡人去死。君儀為自己找到一個好理由,安心地朝後堂走去。

黑鷹見君儀離開,心裏不知怎地一陣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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