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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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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大玥最終只告訴常少祖, 江了正在他的“巢穴”之中。

巢穴,靈魂長期盤踞的地方,不是凈方閣, 還能是……常少祖心中一動,扔下大玥, 轉頭朝後山去, 越是靠近寒潭,他直覺越強烈,心臟都湧出一股熱意。

“啪嗒——”

水滴滴入潭水,清脆空靈的聲響如同一雙溫涼的大手, 撫平了眉間的燥氣, 常少祖掀起眼眸。

仿佛被拽入另一道時空,方才還艷陽高照, 此刻卻已時值黃昏,火紅的夕陽如同那日嫁衣般, 將蔥郁的樹木拉出長長的影子, 常少祖低頭,註視著寒氣四溢的寒潭,往前邁出一步。

詭譎的一幕發生了。

空蕩的寒潭邊平白生出一圈兒紅燭,安安靜靜,不知燒了已有多久,燒化的蠟淚在底層堆成小山似的, 燭火一路蜿蜒,指向不遠處一座山洞。

洞口頂上掛著絲帶紅綢,珠玉瑪瑙串成串兒, 裝點在藤蔓樹杈之上,分明是一派喜氣洋洋之色, 卻因少了人氣兒而靜謐地如同一灘死水,黑洞洞的穴口猶如巨獸張開的嘴,叫人見了不寒而栗。

常少祖卻不覺害怕,他隱約猜到了江了送他的“賠禮”,甚至能想象到江了布置這些時,臉上的樣子。

他沿著紅燭一路走入洞穴,眼前先是一暗,又很快明亮起來,黑暗中,他聽到藤蔓悉悉索索朝他靠近,動作輕緩地褪去他的外袍,為他更換上層層疊疊的厚重錦袍,重新梳理好發冠,向他手中塞了束紅繡球。

紅燭又亮起來,昏黃朦朧的燭光打在身上,常少祖低頭一看,果不其然是成親那日穿的喜服,江了手指相當地巧,破損處縫合地看不出絲毫痕跡,實在掩蓋不住的,多繡了支蘭花在上面。

紅繡球下連著紅綢,紅綢的另一端,沒入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常少祖深吸一口氣,定下心神,牽著繡球向前走。

靜謐的洞穴中,只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靴子踩在地面的嗒嗒聲,紅綢另一端漸漸走出黑暗,常少祖數著石壁上投出的影子,加上他自己,是兩個。

常少祖輕抿的唇角微微揚起,打量著身後人影。

他似乎梳了極為繁瑣的發髻,又或是戴了極為奢華的首飾,將蓋頭頂得四四方方,蓋頭擋住視線,只能低著頭,盯著紅綢和腳下的路。

沒有賓客,沒有禮樂,兩人就這麽一路無言地向前走,跨過火盆,走到一方供臺之前。

供臺上插三炷香,瓜果豐盛,五畜俱全,貢品後擺著兩張牌位,分列在兩側,一側寫著“天”,一側寫著“地”。

江了無父無母,誕生於天地之間,常少祖五百年前手刃血親,為人倫所不容,既如此,那便以天為父,以地作母罷。

常少祖停下腳步,盯著那雙供牌,安靜的火苗倒映在他眼中,調皮地跳動一下,蒸出一團水霧來。

江了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吐字莊嚴鄭重:“一拜天地。”

破開封印這麽多日,常少祖頭一回好好聽他說話,江了聲音較之少年,少了幾分清朗稚氣,多了幾分久經世故刻下的,如砂石打磨過的沈靜,與安穩。

常少祖心中柔軟被撥了一下,隨著他聲音,彎下腰去。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江了聲音有了微微的顫抖,似是怕他最後這一拜不肯拜,搶先低下頭,看到對面人的影子往後退了一步,他抓著繡球的手一緊,脫口喚了聲:“師尊……”

“嗯?”

“夫妻……夫妻對拜。”

江了心中忐忑如擂鼓,催促的話落下後,他看到地上影子彎下腰,頭頂發飾被輕輕蹭了一下,分隔的影子湊到了一起。

原來是兩人挨得太近了,師尊怕撞到他的頭。

江了心裏像吃了蜜般甜,看到常少祖直起身後,他才直起身,微顫的聲音裏夾著興奮:“送入洞房!”

這回換江了用紅綢牽著常少祖,他腳步有幾分急切,又怕常少祖不跟他過來,幾次回頭看,卻被蓋頭擋了個嚴嚴實實,只能低頭看地上影子。

一直牽著人走進布置好的婚房,江了徹底按耐不住,一把掀掉蓋頭扔在地上,手中紅綢一拽,轉頭撲進常少祖懷裏。

他用勁兒很大,像個踢出的皮球似的,常少祖叫他一拱,受不住後退兩步,脊背抵在洞壁上。

江了個子已經比他還高,卻像頭小獸似的,手臂環在他腋下,臉頰全埋進他頸窩,濕漉漉的呼吸急促得像破舊的風箱,十分用力地嗅著他身上的蘭花香,鼻尖順著他衣領縫隙,急切地向裏拱。

常少祖叫他弄的渾身發癢,卻又覺得他舉止可愛,縮了縮脖子,拍了拍他肩膀:“好了別拱了,癢。”

除去蘭花香,還有一股陰魂不散的,從常少祖身體自內而外散發出來的,那個魔頭的味道。

江了皺起眉頭,鼻尖貼在他脖頸肌膚上,不依不饒地一寸寸嗅,手指幹脆卸下了他的腰帶,解開了他衣領上的盤扣。

領口松松垮垮敞開,常少祖想起什麽,推了江了一下沒推開,伸手想要遮掩已來不及,大片或紅或青的吻痕與咬痕,映入江了眼簾,他長而卷的睫毛抖了一下,沒了動作。

常少祖覺得該解釋一下,可實際又沒什麽好解釋的:“這些,我……”

常少祖抿緊了薄唇,破罐子破摔地想,要怪就怪同心鎖罷,怎麽把江了和江不宜分成兩個,沒把他也分成兩個呢?

江了深吸口氣,強撐起一抹笑,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他:“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我同師尊往後就是夫妻了,哪怕這樣,師尊也還是會回去找他嗎?”

“……”

江了眼眶微微泛紅,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塗了胭脂的臉龐看起來惹人憐愛極了,常少祖也想哄著他說不會,再也不會去找江不宜了,可事實是,兩人糾纏了幾百年,其中恩恩怨怨無數蹉跎,又哪裏是能割舍得了的。

不說話就已經算是給出了回答。

江了氣得張口就想咬他,發洩心中的不滿,常少祖抱著他不閃不避,尖牙落在他頸上,最終只是磨了磨,磨出兩個小小的紅點,又用舌頭輕輕地舔。

常少祖深知自己的無能為力,卻不想因孩子將他束縛,他道:“了了,同心鎖已經解開,你是自由的,你擁有做出選擇的權利,無論你最終選擇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選擇。”

他說得真誠且嚴肅,江了卻委屈地快要哭了,他不明白,為什麽師尊總能將話說得這麽得體,這麽漂亮,好像游離在任何感情之外,永遠不會被束縛,被牽絆,可他心中的愛不是這樣的。

如果落下業火地獄的是師尊,他才不會因杳無音訊而停止尋找,如果師尊活著,他就一直等,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他從不害怕等待,如果師尊死了,他就抱著他的身體,跟他一同埋入地底下,讓螞蟻和蛆蟲啃噬他們的身體,腐爛在土壤裏。

為了師尊,他什麽都不害怕,一點都不害怕,可師尊為什麽不能愛他,像他愛師尊一樣呢?

江了鼻尖發酸,哭紅的眼睛瞪著他:“師尊的心是石頭做的,始亂終棄,拋妻棄子。”

常少祖心軟成一灘水,撫摸著他的後頸,身體前傾,鼻尖輕輕碰到他的,吐出的氣息交織纏綿,薄唇幾乎要覆蓋在一起。

他勾魂攝魄的眼睛望著他的眼,溫柔地快要拉出絲來,道:“你生一個給我看看?”

江了呼吸失控,視線相觸那刻,如同烈火遇上熱油,低頭死死吻住他的唇。

洞穴裏有搭建的床榻,不如凈方閣的柔軟,但勝在結實。兩人第一次扒去師徒的外殼,以最為緊密的關系交融,身體如交纏的蛇,從洞口到床榻不過幾步距離,身上厚重的喜服已經脫了個精光,滾燙的肌膚緊貼在一起,幾乎同時發出一聲喟嘆。

江了給常少祖的感受是與江不宜完全不一樣的。

或許是第一次過於慘烈,加之江不宜的冷嘲熱諷,給江了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再行事時,他格外地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去看常少祖的臉色,常少祖若不說可以,他就算憋得冒汗,也不敢亂動一點兒。

這副乖巧的,任人宰割的模樣,讓常少祖玩兒心大起,直接扯了紅綢綁在上面,將小江了玩兒得發紫,哭著喊著各種好聽的,常少祖才給他解開。

經這麽一折騰,江了徹底沒了顧及,半惡作劇半報覆地,趁常少祖不註意,將紅綢纏在了他身上。

江了俯下身,將他身上的紅痕一個一個全部覆蓋住,盡管如此,他看著依舊礙眼,拿毛筆在他緞子般的脊背和大腿上,寫滿了自己的名字。

常少祖看在眼中,卻縱容般任由他去,他一點兒都不在意他對他的身體,做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惡作劇。

江了寫得盡興了,放下筆又湊到他眼前,高興地親了他一口,抱住他,趴在他懷裏,眼睛亮晶晶的:“師尊,您愛我嗎?”

常少祖沒有立刻回答,他點了支煙,讓煙草帶來的刺激,漸漸喚醒他被情欲浸泡過頭的大腦。

他輕輕撫摸著懷中人形狀流暢的脊背,緩緩道:“了了,在遇到你之前很長一段時間,我的世界都是非黑即白的,是你讓我又一次活了過來,讓我敢於直面那些蒙塵的過往,讓我眼中不再是死寂的黑夜,我心甘情願為你去死,你對答案應該心知肚明。”

常少祖捏著細細的煙桿兒,卻沒再吞吐,他望著煙桿兒盡頭明滅的火星:“我可以說出來,但你要知曉這句話的份量,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還年輕,還有很長很長的一輩子,還會見很多很多的風景,也許在你的眼裏,我的成熟穩重,從哪一天開始,會變成古板沈悶。”

江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聽得十分認真,回答卻毫不猶豫:“我愛您。”

常少祖微楞一瞬,隨即如釋重負般笑了出來:“我也愛你。”

他低頭想吻他,卻後知後覺想起他肚子裏的孩子,揮手驅散了煙味兒,只吻在了他額頭。

江了渾不在意這些,支起身子吻住他的唇,手臂環住他的脖子,一如他那如野草般瘋長的感情,越吻越深。

在他最懵懂的年紀,擡頭看到了萬丈光芒,往後一輩子都在朝他墊腳靠近,他該怎麽去釋懷呢?

江了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場博弈,在這場博弈中,他不賭常少祖的愛——

他賭自己不後悔。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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