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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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庭的想法很簡單, 江了會不會傷害常少祖,並不能作為凈化是否有效的依據,而是看江了會不會傷害其他人。判斷的方法也很簡單, 就是激怒他。

正常人被激怒,是不會隨隨便便殺人的。

邵庭望向站在業火地獄前方的岔路口邊, 爭執不停的兩人。

江了背對著常少祖, 臉色相當難看,常少祖也好不到哪兒去,但仍耐著性子哄,可惜說不上兩句, 就被中間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姑娘打斷。

“我聽懂你們在吵什麽啦!”小姑娘跳起來, 拽了拽常少祖的衣擺:“哥哥,我告訴你個秘密, 你蹲下來,我悄悄的。”

常少祖望著如何也說不通哄不好的人, 心裏又無力又疲憊, 聞言,只當小孩兒開玩笑,卻也蹲下來,將她虛虛攬進懷裏。

江了餘光覷著他懷裏人,只覺眼裏插了根釘子般礙眼。

小姑娘貼在他耳畔,低語幾句。

常少祖瞳孔一縮:“誰告訴你的?!”

小姑娘笑得洋洋得意, 小胳膊環住他脖子,親了他臉頰一口:“你猜呀!”

不待常少祖反應,江了沖上來抓住小姑娘的胳膊就往外拽, 臉色冷得像結了層霜:“你現在就給我滾!”

小姑娘嚇得嚎啕大哭,常少祖見他沒輕沒重, 忙抓住她另一只胳膊,好言勸道:“江了,你冷靜一點,這孩子方才說業火地獄中有一味萬年火靈芝,吃了能解雙魂同體之難,或許一切還沒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你和他都能……”

江了腦子裏好似有根弦繃著,一聽他說話,就蹦蹦的跳,簡直要將他腦仁崩開,胸中的躁郁越積越多,終於忍受不住,沖著常少祖大吼道:“你到底有完沒完!!!”

“……”常少祖嘴唇微張,一下子沒了聲音,楞楞地睜著眼睛。

“我說了我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你為什麽總要一遍遍將他掛在嘴邊,同你結為道侶的是我不是他!你不知道我想聽什麽嗎?做個選擇而已有這麽難嗎?你為什麽總要逼我?逼死我你再同他好是嗎?!”

江了漲紅著臉,額上青筋都暴起來,嘴唇一張一合,露出尖利的獠牙,惡狠狠瞪著他,仿佛他做了十惡不赦的壞事,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將他咬死。

在幾個時辰之前,若有人說,江了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常少祖是打死都不信的,可現在這話劈頭蓋臉砸下來,比起生氣,常少祖心裏更多的,是淒涼,是難過。

“可我覺得,是你一直在逼我。”

他淡淡吐出這句,再沒說別的,低下頭,把小姑娘抱進懷裏,指腹一下下擦拭她的淚珠。

那截露出的雪白後頸上,還殘留著不久前歡愛的痕跡。

江了看著看著,恍惚意識到自己在惹常少祖難過,一瞬間,胸中騰起的濃濃愧疚,像把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叫他說不出話,喘不上氣。

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你為什麽會說出這種話?!你在對誰說話?那可是你的師尊啊!!

你到底,到底是怎麽了啊江了???

江了向前,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口還未說話,先聽到小姑娘趴在常少祖懷中的喃喃:“哥哥,為什麽這個哥哥一直在兇你……”

江了頓住,一剎那,暴怒、怨懟、嫉妒、懺悔……一股腦湧上來,鋪天蓋地的劇烈情緒席卷了他的所有理智,他通紅著眼沖上前,全然不顧常少祖阻攔,掐住小姑娘脖子猛拽出來。

“你他媽滾開行不行!!!!”

“江了!!!!”

常少祖根本沒有反應時間,江了已經將小姑娘脖子完全掐斷,腦袋在江了手裏,身體掉在地上。

沒有血流出來,小姑娘閉上眼睛,變成一只紙人。

“……”

常少祖意識到什麽,再擡眼,看到江了背後竄出十幾位仙君,他們身披金甲,圍繞在整座業火地獄天坑的四面八方,閉著眼睛,右手掐訣,薄唇飛快翕動,齊齊揮掌向前。

無數金光自他們掌心湧出,匯聚到江了頭頂正上方,化作一柄開天辟地的巨斧。

日月雙輪斧,劈邪神,斬妖魔,所斬之處,無處遁藏。

兩人吵得太厲害,完全沒發現他們是何時布的陣,此刻再躲,為時已晚,更何況江了背對著他們,甚至還未覺察即將來臨的危險。

常少祖一低頭,正正對上對面邵庭的眼睛。

常少祖瘋狂搖頭,向他擺出“停止”“投降”的手勢,邵庭卻向他搖了搖頭,舉起的右手,像揮落的刀刃一樣,落下去。

高懸項上的巨斧,同時斬下。

“不,不要,不要……!”

常少祖無比驚恐地睜大眼睛,在巨斧斬下江了頭顱之前,千鈞一發之際,一掌將江了推入了業火地獄當中。

之後十幾年的夜裏,常少祖依舊會被江了墜入業火地獄時,望向他的那個眼神驚醒,然後整宿整宿無法入眠。

百年過去,常少祖又一次被那眼神驚醒,再睜開眼,心頭只剩下恍惚。

他已經許久許久沒夢到過那天了。

“轟隆隆——!”

震耳的雷聲過後,密密麻麻的雨點劈裏啪啦敲在窗戶上,窗戶支著一條縫,濕漉漉的風刮進來,噗一聲,吹滅了床頭燈火。

常少祖起身,跂上鞋,到窗邊關嚴了窗戶,剛點著燈,又想起江了房內窗戶還沒關,匆匆披上袍子,一手掌燈,出了門。

江了房內養著一盆蘭花,平日擱在窗臺,窗戶開的也更大些,常少祖來時,雨水已經潲進來不少,桌案上書本全打濕了。

常少祖著急關窗戶,沒來得及放下燈,雨水一淋,眼前漆黑一片,一拉窗戶,窗戶沒關上,反倒把花盆拐下來,連盆帶土的,稀裏嘩啦碎了一地。

大玥路過外面,聽到動靜推門進來,一眼看到蹲在窗戶底下的常少祖。

“師尊!?”

常少祖衣服頭發全被雨水打濕了,正蹲在地上,一捧一捧地撿土,土裏還混著碎瓷片,大玥忙上前攔道:“您去旁邊洗洗手,這裏我來收拾。”

常少祖點了點頭,抽回沾滿泥巴的手,轉身去洗手,囑咐了句:“用花色一樣的花盆。”

大玥應了聲,待收拾完,一轉頭,看到常少祖坐在江了常坐的梳妝臺前,滿頭雪白的長發濕漉漉地粘在衣服上,像座冰雪雕築的雪人兒,盯著鏡子,一動不動。

業火地獄封印後,常少祖對外聲稱閉關修煉,連同座下弟子都不許靠近,外面都誇讚他鐵面無私,大公至正,只有始終服侍在他身旁的大玥知道,小師弟被封印後,常少祖心血耗盡,一夜之間白了頭。

常少祖白日裏打坐修煉,看起來同往常無異,只到了夜裏,每次在夢中驚醒,都會呆坐在小師弟房內,一坐就是數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語,不休不眠,身形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只近些年,許是淡忘了,才稍好一些。

今夜這般模樣,該是又夢到了。

大玥在心底嘆了口氣,走上前,拿起桌上一把檀木梳,站在他身後,左手拾起一縷白發,右手從上到下輕輕梳開。

一縷又一縷,打濕的頭發漸漸被靈力烘幹,瀑布似的散在肩上。

常少祖驀地問了句:“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大玥不緊不慢應道:“老仙君一千兩百歲時,打馬當街過,尚惹得滿城紅袖招,您才五百三十四歲,哪裏算得老。”

“師父一千八百歲,頭發也未同我這般。”

“您容貌昳麗,豐神俊秀,哪怕是銀絲三千,也別具韻味。”

梳妝臺上許多格子暗門,最下層放著江了不知從哪兒搜刮撿來的漂亮石頭,常少祖拿起一塊兒雪白的鵝卵石,握在手心,另一手擺弄起他桌上的小玩意兒。

燈籠似的小盒子稍一翻轉,搖身一變,成了裝滿管狀口脂的架子,胭脂盒底下的暗格撥開,內裏藏著一整排銀針,鑲玉簪子上的玉石摳下來,裏面放著黛粉,還有一扇貼著封條的小門,打開後,會跑出來紙折的大蜘蛛,專用來嚇唬陪侍弟子玩兒的。

亂七八糟的全不知從哪兒搜羅來的小玩意兒。

常少祖扯弄著那只紙蜘蛛,並不覺得惡作劇有什麽好玩兒,只想著江了會覺得有趣,便也跟著揚起嘴角,笑著笑著,又僵硬住,壓下來。

“他與我相差四百歲,他一百時我五百,他五百時我一千,總也是比他老,他年輕、活潑、好動,我刻薄、呆板、無趣,他所感到新奇的一切,我都習以為常心同槁木,我之與他猶如雞肋,食之乏味,棄之可惜……”

大玥蹲下來,握住他冰涼發抖的手:“您夢到什麽了?”

“……”

常少祖垂著眼簾,眼裏灰蒙蒙的像蒙了層霧。

他不說話,大玥就等,直到燭火燒了大半,淹在燭油裏,劈啪一響,常少祖睫毛顫了顫,掀起泛紅的眼,極小聲道:“夢到他嫌我老。”

大玥笑了聲,搖頭道:“根本沒有的事,小師弟最為偏袒您,上回我說您年紀大了,他還嗆我,說您才四百歲,年輕的很。”

“他還說什麽?”

“他說全天下再找不出比您更好看的人兒。”

常少祖這才稍好些,道:“我都好久沒夢到他了。”

“該有兩年了,這是好事,人活著總要往前走的,”大玥道:“您閉關將近百年,再過三日,便到您出關的日子,到時,仙門百家皆來恭迎,哦對了,您還不知道罷,一年前,宗主夫人誕下一子,您出關那日,正是少宗主的抓周禮,宗主還想請您主持呢。”

常少祖笑了聲:“是嗎?多了個小祖宗,宗裏又要熱鬧起來了,江了和虞渺還小時,也是凈方閣最熱鬧的時候,從早到晚沒個消停,不像現在……”

話音頓了頓,常少祖問:“招魂琴有回應了嗎?”

“未曾。”

招魂琴與問靈術有相同又有不同,問靈問的是生靈,有求必應有問必答,招魂卻不忌生死,只求回音,若招魂琴久久不應,只兩種可能。

一種是所召之魂已灰飛煙滅,另一種是……所召之人不想回應。

常少祖只盡力往好處想,無奈道:“江了從小就很好哄,可業火地獄處處險境九死一生,他定吃了不少苦,這回大抵是真生我氣了,等回來,我定好好補償他。”

“……”

他又笑了聲,自侃道:“我這脾氣也該改改,不怪江了受不了我,就連邵庭都隔三岔五說我脾氣太大,可能我真是目中無人太久了,太過自私,破事兒又多,很多時候連你都懶得搭理我,更何況是江了呢?”

大玥不忍:“師尊……”

“我知道他想聽我說什麽的,”常少祖一手捂住眼睛,不住搖頭,又陷入無止境的自責:“如若我能少些自負,再有耐性些,再哄著他些,他是不是就不會殺掉那只紙人,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大玥見他落淚,心疼的像針紮一樣,卻又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苦悶:“可您已經盡了全力不是嗎?如若再來一回,您能比那日做的更好,但能保證沒有節外生枝嗎?您能容下他,靈雲山能容下他嗎?百君會能容下他嗎?天下黎民能容下他嗎?”

“師尊,我幼年殺父弒母,罪不容誅,是您撿我回來告訴我,‘命運將你推到這裏,這裏定有你要完成的使命,如果你不小心犯了一個錯,註定這輩子都無法還清,那就把餘下的生命投入到為黎民,為天下的建設當中罷’。”

“師尊,您拉著我,不讓我陷進去,可您自己已經陷進去一百年了啊!”

大玥肩膀簌簌顫抖,眼淚不知何時流了滿臉。

常少祖擡起臉,望向暴雨擊打的窗戶,窗臺上剛栽好的蘭花輕輕晃著腦袋,閃電在一瞬間照亮房間,冷白的光打在他臉上,和著滾滾悶雷。

常少祖喃喃:“……一百年了啊。”

出關前的夜裏,常少祖將自己一人鎖在放置招魂琴的房內。

一曲招魂畢,常少祖指尖捏著長長的細細的煙桿兒,吸一口再吐出,脊背向後,斜倚在榻上,屋內滿是繚繞的煙霧。

“已經一百年了,江了,”常少祖嗓音低低的,有些幹澀,更多是疲憊:“如果你能活著出來,恨我也好,怨我也罷,我全都受著,可你不理會我,我連自己等的是個活人死人都不知道,整日就這麽渾渾噩噩的,變得越來越不像我自己……大玥說的對,我總不能像個刺猬一樣,一輩子陷在裏面。”

招魂琴靜靜躺在案上,左右燃著燭火,畫面靜止般一動不動。

常少祖又吸一口煙吐出,閉上眼睛:“我再抽一支煙,如果你還活著,就回我一句,你不回,我就當你死了罷,還能快活一些。”

今夜的窗外沒有風聲,常少祖躺在榻上,連呼吸都屏住,煙沒抽幾口,全聽著琴音,如若江了肯回應一句,哪怕是最輕微的一絲絲聲響,常少祖都心甘情願再等下去。

可他一直等到煙燃盡,燭火都要燒到頭,也沒等來一絲絲聲響。

常少祖抖了抖煙桿,輕輕撫過平靜的琴弦,苦笑了聲:“我就當你死了罷。”

他起身拿起琴蓋,最後又看了這招魂琴一眼,將這放置了一百個秋冬,三萬六千五百個日夜的琴緩緩蓋上,連同心底最深處的熾烈心意,也一並埋藏起來。

上鎖,離開。

明日就是出關之日,常少祖還有許多事情要籌備。

在他離開半個時辰後,琴房之內,傳出“錚”一聲的震耳琴音,兇悍霸道,將上鎖的琴蓋轟地掀飛出去,連同兩盞燭火齊齊撲滅。

造出極大的動靜,卻沒招來絲毫回應。

又是兩聲緊接的錚錚琴音,音調高亢,力透紙背,嘣一聲將琴弦都給掙斷。

依舊沒有回應。

再過半個時辰,招魂琴又響起來,低沈的琴音,似咒罵、似抱怨、又似哭訴、似委屈,細細碎碎響了半宿,直到天明才悄無聲息,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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