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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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染
江了和江不宜疲憊極了。
業火地獄封印破裂, 魔尊橫空出世，為奪回焰天劍直沖凈方閣而來，十萬仙門子弟嚴陣防守, 江了代師出戰，與江不宜聯手, 同魔尊大戰三天三夜。
天昏地暗, 電閃雷鳴，傾盆大雨下了三天三夜不止，靈雲山好似成了苦海煉獄。
最終，焰天劍插進了魔尊的心臟, 江不宜握著焰天劍, 體力不支跪倒在魔尊的屍體上，江了憑著最後的意志, 拔出焰天劍，一步步朝凈方閣走。
滾燙的血沒了阻塞, 爭先恐後從豁口中湧出, 與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澆在地面，腳踩在上面，仿佛蜿蜒向前的紅毯。
大捷。
本該是普天同慶的喜事，江了走到凈方閣庭院中央的大柳樹下時，裏三層外三層的刀劍卻齊齊對準了他。
江了在包圍的人群中, 看到了昔日裏同他打鬧鬥嘴的四師兄，看到了平日裏對他照顧有加的大師兄，也看到了陪他一同長大的虞渺, 還有許許多多或生或熟的面孔。
從他們看怪物似的眼神中，江了讀出了畏縮, 鄙惡，難以置信，還有無法掩飾的，從人性最深處散發出來的，濃濃的恐懼。
似是忌憚什麽，刀劍只圍著他，卻不下手，江了往前一步，刀劍便後退一步。
江了想，或許他們忌憚的不是他，而是他手裏的劍，但焰天劍已認他為主，總不能隨意棄置。
無所謂了。
江了累壞了，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解釋清楚。
“誤會便誤會罷，”江了想：“只要師尊一人知曉他本心便足矣。”
“老實待著，等我回去。”
一切塵埃落定，江了腦子裏只剩下這句話。
他沒有回屋，就這麽席地而坐，後背倚靠著柳樹樹幹，雙臂環膝，歪頭望著天空，烏壓壓的天空倒映在眼中也是灰蒙蒙的，死氣沈沈的。
江了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卻如何也不肯閉眼，就這麽一動不動，望著凈方閣大門的方向。
又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
江了嘴裏反反覆覆念叨的只一句話：“師尊怎麽還不回來呢。”
直到第五天黃昏時分，凈方閣大門口出現了一個圓。
江了空茫茫的眼睛倏地有了焦點。
瑩白色光芒褪去，留下一道清瘦頎長的月白身影，逆著光，看不清面容，江了卻在看到的一瞬間確定了來人身份。
下一瞬，江了蹭一下站起：“師尊！”
看守他的弟子們也隨之站起，鋒銳的劍尖幾乎戳到他喉嚨。
江了全看不到似的，迫不及待地，飛一般擡腳向前。
他剛邁出去沒兩步，常少祖看到他，卻後退了一步。
……常少祖“也”後退了一步。
仿佛親手舀起一瓢冒著寒氣兒的潭水，朝他兜頭澆了下來，他從常少祖的眼睛裏，讀出了與那些個弟子別無二致的情緒，驚懼、厭惡、戒備、難以置信。
江了腳像被這眼神凍在地上，如何也挪動不了半步。
“……”
為什麽？為什麽師尊跟他們也一樣？
江了想質問他，張了張嘴，字沒吐出來一個，眼淚先掉了下來。
常少祖站在凈方閣大門口，望著庭院內的光景，眼眶圓睜，瞳孔驟縮，那一刻，他甚至有了拔劍的沖動，若不是那聲熟悉的“師尊”，他幾乎認不出面前的“人”。
映在他眼中的，是個像傘一樣佝僂著腰背的“怪物”。
頭上兩只血淋淋的盤羊角，蝴蝶骨鉆出肌膚，化作兩只鮮血淋漓的骨翼，此刻完全展開，吊在後背，長度之誇張堪比整個凈方閣，眼白濃黑，瞳孔赤紅，周身圍繞著黑色的靈力團，密密麻麻像蒼蠅一樣，整個像從腐屍爛肉中爬出來的屍塊兒。
常少祖眼睜睜看著朝他飛奔而來的怪物停下，鮮血溢出眼眶，順著臉龐，一滴滴落在地上，如何也無法將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同他悉心餵養長大的孩子聯系在一起。
他望著它，久久無法回神，渾身都在發抖。
他以為蒼閩死了，一切就該結束了，可他忘了，上古騰蛇血脈對人的影響是致命的，更何況是蒼閩那不知被汙染了多少回的腌臜血脈？
“了……了了？”常少祖試探喚了聲。
江了喉嚨嘶啞，眼裏血絲蛛網似的，越來越密：“為什麽，為什麽連您也是，為什麽連您也要這樣對我？”
這回不知所措的成了常少祖，他擡腳向前，剛邁出半步，右肩搭上一只手，壓住他腳步。
邵庭刻意壓低的嗓音落在他耳側：“它如今狀態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就會徹底淪為神智全無任人擺布的屍傀，現在蒼閩已死，他又手持焰天魔劍，倘若連維持神智的最後一縷靈識都消散……後果是整個修仙界都承擔不起的。”
常少祖眉心一擰：“你想殺了他？不可能，門都沒有！”
他說著，拂落他的手，又欲擡腳向前。
“那你想怎麽辦！”邵庭拽住他，怒目圓睜：“我留他性命至今，全是看在你的面子，如若你一意孤行，釀成大禍，到時候別說他，整座靈雲山都要跟著遭殃！他現在這副模樣，你說不殺就不殺，你能拿什麽擔保！”
他說的全是實話，別說其他人了，常少祖甚至連他會不會襲擊自己都無法保證。
可他又怎麽能下手呢？
在他預設的未來裏，活下來的，從來不是自己，而是江了，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江了的處境。
他同樣完全無法想象沒有江了陪伴的日子是如何光景，單是念頭冒出來，心頭便如剜骨剔肉般，疼得喉嚨都在痙攣。
他向他承諾過，兩個人都會平平安安的。
江了一直在等他，是他回來的太晚太晚。
而現在，他又想保全靈雲山，又想保全江了，就像他又要太陽在東邊，又要太陽在西邊，連他自己都覺不可理喻。
無從下手的兩難窘境，叫常少祖無比難過又無比焦躁，憋了滿肚子火竟生出怨恨。
他猛吸一口氣，抓起邵庭衣襟：“邵庭，同心鎖的秘密我只告訴了你一個，蒼閩的計劃我也只告訴了你一個，如果不是你洩露給他，他現在該平平安安待在地牢裏什麽都不會發生！你早知他會為救我去送死，你就根本沒打算留他的命是不是！”
他怨恨死的不是自己。
邵庭扯開他手腕，被道破後，幹脆破罐子破摔：“不然呢？！解除同心鎖的法子就擺在這裏！你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從小陪我長大的師叔，為保護一個撿來的掃把星去白白送死！”
“他是我親手餵養長大的孩子，不是什麽撿來的掃把星！”
江了不知何時停止了哭泣，幾近眥裂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爭執的兩人，喉嚨裏低低吐出模糊的字句：“您…看著……我。”
常少祖通紅著眼眶，同邵庭幾乎打起來，根本沒註意到他的話。
您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
江了一瞬不瞬望著常少祖，耳畔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尖銳的嘯鳴幾乎將他耳膜刺破。
“那他與我也……”
“您看著我！！！”江了大吼一聲，體內駭人的靈氣將包圍弟子大片震倒，迅雷之勢，沖到常少祖面前，長著尖利指甲的大掌掐住他脖子。
指甲陷入肉裏，劃破了肌膚，纖細的脖頸在青筋暴起的掌下襯得無比脆弱，稍一用力，就能扭斷。
邵庭大駭，提劍就要刺過去：“拿下！！”
眾弟子得令齊齊施法布陣。
“我看誰敢碰他一根手指頭！”常少祖道。
冰冷的視線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戾氣之重，仿佛寒刃架在人脖子上，只要他們敢傷江了分毫，下一瞬人頭就要落地。
邵庭從未見過戾氣如此之重的常少祖，再如何擔心，也不敢輕舉妄動，擡手止住弟子動作，眼睛牢牢盯著他脖頸上的手，冷汗大顆大顆落下來。
常少祖仿佛置身事外，一手輕覆在脖子上的手背，另一手伸出，撫摸他的臉頰：“對不起，師尊來得晚了。”
江了握得本就不算用力，順著他力道，五指緩緩松開，轉而攥住他的手，眼裏又開始落淚：“您怎麽現在才來？怎麽現在才來？我等了您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他心裏對他埋怨得厲害，仿佛要一口氣說夠一百個“好久”，才足夠表達他的怨氣。
常少祖沒給他機會，上前半步，緊貼在他的身體，手指擡起他的下巴，低頭吻上去。
江了仿佛被按下定穴，瞪大了眼睛，一錯不錯盯著近在咫尺的面龐，睫毛輕輕顫動，全不知該如何回應。
常少祖輕而易舉撬開他的唇齒，汙濁的黑色靈氣在唇舌交纏間，自江了口中渡入常少祖體內。
邵庭瞳孔驟縮：“常少祖！你瘋了！”
雙修確實能夠凈化靈力，可那都是在汙染尚輕的前提下，而江了受到的汙染程度，早已外溢具化為懸浮在身周的靈力團，尋常弟子只靠近都會被一同汙染，更遑論雙修。
“都退下。”常少祖道。
大玥眼眶通紅：“師尊！沒用的！小師弟已經……”
“退下！”常少祖呵道。
江了抱著他，臉埋在他頸窩，被呵得哆嗦了一下，欲擡頭看他臉色，常少祖先一步壓住他後腦勺，輕聲道：“沒有說你。”
邵庭自知勸說無用，擦肩而過時，冷著臉扔下一句：“業火地獄今夜子時會再次封印，你一意孤行，最後害的只能是自己。”
常少祖沒應聲，垂在身側的手卻死死攥緊，至少江了還認得他，總要先試一試的，必須先試一試……
業火地獄是最後的辦法，除非萬不得已，他絕對不會……
“好香，師尊好香……”
常少祖沒聽清他嘴裏咕噥的話，只覺他在舔自己的脖子。
常少祖任由他去，脖頸卻突然刺痛了一下，一低頭，發現他舔舐的正是他指甲不小心劃破的那片肌膚，血液舔舐幹凈後，正用牙齒輕輕地磨，企圖榨取出更多的汁水。
江了鼻尖反覆蹭他肌膚，又咕噥著：“好香，好香……”
常少祖這回聽清了，難以置信瞪大了眼，一把將他薅起來：“你說什麽？”
江了叫他看得心虛，掙開又撲進他懷裏，轉動著眼珠，神態同以前一樣，天真又狡黠：“我解開了同心鎖，殺掉了魔尊，把大家都保護得好好的，然後老老實實待著，等師尊回來，一直特別聽話……師尊再給我些獎勵好不好？”
“……你想要什麽獎勵？”
江了眨巴著眼：“師尊能不能讓我咬一小口，我發誓，就一小口！”
“……”
常少祖沒說話，看著他，眼神覆雜極了，詫異、憤怒、悲傷、憐憫……獨獨沒有責備。
江了輕輕晃動他的手臂，撒嬌道：“師尊……”
常少祖幾乎分不清眼前人到底還是不是江了，如果不是，為何一舉一動連同語氣神態都一模一樣，如果是，他養大的孩子又怎會央求著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常少祖盯著江了，江了盯著常少祖雪白的頸側，喉結上下滾動，不住吞咽口水：“師尊，求求您……”
常少祖用力閉了閉眼，心底長嘆一口氣，卸下腰封，扯開領口，露出半邊肩膀，雪白的肌膚下隱約可嗅到血液溫熱的氣息。
“好……”
“好”字剛發出一個音節，江了便按耐不住猛撲上來，直接把常少祖撲倒在地，張口咬進他右肩頸。
常少祖悶哼一聲，脊背緊繃成一條直線，嫣紅爭先恐後冒出來，混著口水，滴滴答答流了滿身。
江了咬了一口還不夠，生怕常少祖反抗似的，一手緊緊壓住他的肩膀，另一手用力撕扯他的衣領，粗暴又嗜血的舉止，同妖魔沒有分毫區別。
“這麽想吃嗎？”常少祖笑了聲。
江了動作猛地頓住，掀起眼皮，怯生生問：“……可，可以嗎？”
他像做錯了事生怕挨打的小孩兒，縮著脖子，鵪鶉似的。
常少祖的回應，是抱住了他的脖子。這個舉止，是默許。
江了眼睛一亮，肆無忌憚埋首在他肩頸。
常少祖深吸一口氣，臉頰貼在他的頭發，手指插進他的發絲，一下下安撫地輕撫，眼睛望著他背後生出的那雙碩大骨翼，手指撫摸在脊背血肉模糊的連接處，眼淚不知何時爬了滿臉。
“是不是很疼？”常少祖問。
江了驀地擡頭，無比堅定道：“我不怕疼！只要能換師尊回來，我死都不怕！能和師尊好好生活在一起，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心……”
滿目鮮紅猛然撞進江了的眼睛，話音戛然而止，江了瞳孔緩緩放大：“師尊，您在流血……”
他未說完，一滴鮮紅順著他嘴角滴落。
“轟隆——！”
滾滾悶雷響徹在靈雲山上空，閃電森白的光打在常少祖被撕碎扯爛的衣領，也打在江了微怔的臉上，江了瞳孔驟然緊縮成針眼大小。
江了跳起來，無比驚恐地連退數步，最後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常少祖起身想摻他一把，江了手擋在身前，無比抗拒地大吼：“別過來！您別過來！！”
“……”
嘗到嘴裏的腥甜，江了臉色大變，一手掐著脖子，另一手伸進喉嚨，摳得自己幹嘔不止，吐了又吐，吐出來沒有別的，全是血沫和肉沫。
“這些，這些是……我吃……”
江了打了個哆嗦，嚇得全身都軟了，撐著上身的手臂都要支撐不住：“是我……我怎麽能，怎麽能……”
讓他接受自己吃了師尊的肉，比讓他死還痛苦，江了悔痛地無以覆加，完全不敢看常少祖一眼，一把抓起焰天劍，毫不留情朝自己脖子砍去。
常少祖一掌掀飛了他的劍。
江了跪在地上，不要命地磕頭，嚎啕大哭：“您殺了我罷師尊，您殺了我，求您了，殺了我罷！”
常少祖知曉他這片刻是清醒了，蹲下來，朝他伸手：“了了，我沒有怪你。”
江了無地自容地捂著臉，不住搖頭：“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您殺了我罷，殺了我嗚嗚嗚……”
常少祖上前兩步，像抓住斷線後飄搖的風箏般，抓住不住後縮的人兒，抱進懷裏，輕吻他的額頭：“了了，我已經沒有了小七，不能再失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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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昏地暗, 電閃雷鳴，傾盆大雨下了三天三夜不止，靈雲山好似成了苦海煉獄。
最終，焰天劍插進了魔尊的心臟, 江不宜握著焰天劍, 體力不支跪倒在魔尊的屍體上，江了憑著最後的意志, 拔出焰天劍，一步步朝凈方閣走。
滾燙的血沒了阻塞, 爭先恐後從豁口中湧出, 與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澆在地面，腳踩在上面，仿佛蜿蜒向前的紅毯。
大捷。
本該是普天同慶的喜事，江了走到凈方閣庭院中央的大柳樹下時，裏三層外三層的刀劍卻齊齊對準了他。
江了在包圍的人群中, 看到了昔日裏同他打鬧鬥嘴的四師兄，看到了平日裏對他照顧有加的大師兄，也看到了陪他一同長大的虞渺, 還有許許多多或生或熟的面孔。
從他們看怪物似的眼神中，江了讀出了畏縮, 鄙惡，難以置信，還有無法掩飾的，從人性最深處散發出來的，濃濃的恐懼。
似是忌憚什麽，刀劍只圍著他，卻不下手，江了往前一步，刀劍便後退一步。
江了想，或許他們忌憚的不是他，而是他手裏的劍，但焰天劍已認他為主，總不能隨意棄置。
無所謂了。
江了累壞了，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解釋清楚。
“誤會便誤會罷，”江了想：“只要師尊一人知曉他本心便足矣。”
“老實待著，等我回去。”
一切塵埃落定，江了腦子裏只剩下這句話。
他沒有回屋，就這麽席地而坐，後背倚靠著柳樹樹幹，雙臂環膝，歪頭望著天空，烏壓壓的天空倒映在眼中也是灰蒙蒙的，死氣沈沈的。
江了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卻如何也不肯閉眼，就這麽一動不動，望著凈方閣大門的方向。
又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
江了嘴裏反反覆覆念叨的只一句話：“師尊怎麽還不回來呢。”
直到第五天黃昏時分，凈方閣大門口出現了一個圓。
江了空茫茫的眼睛倏地有了焦點。
瑩白色光芒褪去，留下一道清瘦頎長的月白身影，逆著光，看不清面容，江了卻在看到的一瞬間確定了來人身份。
下一瞬，江了蹭一下站起：“師尊！”
看守他的弟子們也隨之站起，鋒銳的劍尖幾乎戳到他喉嚨。
江了全看不到似的，迫不及待地，飛一般擡腳向前。
他剛邁出去沒兩步，常少祖看到他，卻後退了一步。
……常少祖“也”後退了一步。
仿佛親手舀起一瓢冒著寒氣兒的潭水，朝他兜頭澆了下來，他從常少祖的眼睛裏，讀出了與那些個弟子別無二致的情緒，驚懼、厭惡、戒備、難以置信。
江了腳像被這眼神凍在地上，如何也挪動不了半步。
“……”
為什麽？為什麽師尊跟他們也一樣？
江了想質問他，張了張嘴，字沒吐出來一個，眼淚先掉了下來。
常少祖站在凈方閣大門口，望著庭院內的光景，眼眶圓睜，瞳孔驟縮，那一刻，他甚至有了拔劍的沖動，若不是那聲熟悉的“師尊”，他幾乎認不出面前的“人”。
映在他眼中的，是個像傘一樣佝僂著腰背的“怪物”。
頭上兩只血淋淋的盤羊角，蝴蝶骨鉆出肌膚，化作兩只鮮血淋漓的骨翼，此刻完全展開，吊在後背，長度之誇張堪比整個凈方閣，眼白濃黑，瞳孔赤紅，周身圍繞著黑色的靈力團，密密麻麻像蒼蠅一樣，整個像從腐屍爛肉中爬出來的屍塊兒。
常少祖眼睜睜看著朝他飛奔而來的怪物停下，鮮血溢出眼眶，順著臉龐，一滴滴落在地上，如何也無法將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同他悉心餵養長大的孩子聯系在一起。
他望著它，久久無法回神，渾身都在發抖。
他以為蒼閩死了，一切就該結束了，可他忘了，上古騰蛇血脈對人的影響是致命的，更何況是蒼閩那不知被汙染了多少回的腌臜血脈？
“了……了了？”常少祖試探喚了聲。
江了喉嚨嘶啞，眼裏血絲蛛網似的，越來越密：“為什麽，為什麽連您也是，為什麽連您也要這樣對我？”
這回不知所措的成了常少祖，他擡腳向前，剛邁出半步，右肩搭上一只手，壓住他腳步。
邵庭刻意壓低的嗓音落在他耳側：“它如今狀態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就會徹底淪為神智全無任人擺布的屍傀，現在蒼閩已死，他又手持焰天魔劍，倘若連維持神智的最後一縷靈識都消散……後果是整個修仙界都承擔不起的。”
常少祖眉心一擰：“你想殺了他？不可能，門都沒有！”
他說著，拂落他的手，又欲擡腳向前。
“那你想怎麽辦！”邵庭拽住他，怒目圓睜：“我留他性命至今，全是看在你的面子，如若你一意孤行，釀成大禍，到時候別說他，整座靈雲山都要跟著遭殃！他現在這副模樣，你說不殺就不殺，你能拿什麽擔保！”
他說的全是實話，別說其他人了，常少祖甚至連他會不會襲擊自己都無法保證。
可他又怎麽能下手呢？
在他預設的未來裏，活下來的，從來不是自己，而是江了，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江了的處境。
他同樣完全無法想象沒有江了陪伴的日子是如何光景，單是念頭冒出來，心頭便如剜骨剔肉般，疼得喉嚨都在痙攣。
他向他承諾過，兩個人都會平平安安的。
江了一直在等他，是他回來的太晚太晚。
而現在，他又想保全靈雲山，又想保全江了，就像他又要太陽在東邊，又要太陽在西邊，連他自己都覺不可理喻。
無從下手的兩難窘境，叫常少祖無比難過又無比焦躁，憋了滿肚子火竟生出怨恨。
他猛吸一口氣，抓起邵庭衣襟：“邵庭，同心鎖的秘密我只告訴了你一個，蒼閩的計劃我也只告訴了你一個，如果不是你洩露給他，他現在該平平安安待在地牢裏什麽都不會發生！你早知他會為救我去送死，你就根本沒打算留他的命是不是！”
他怨恨死的不是自己。
邵庭扯開他手腕，被道破後，幹脆破罐子破摔：“不然呢？！解除同心鎖的法子就擺在這裏！你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從小陪我長大的師叔，為保護一個撿來的掃把星去白白送死！”
“他是我親手餵養長大的孩子，不是什麽撿來的掃把星！”
江了不知何時停止了哭泣，幾近眥裂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爭執的兩人，喉嚨裏低低吐出模糊的字句：“您…看著……我。”
常少祖通紅著眼眶，同邵庭幾乎打起來，根本沒註意到他的話。
您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
江了一瞬不瞬望著常少祖，耳畔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尖銳的嘯鳴幾乎將他耳膜刺破。
“那他與我也……”
“您看著我！！！”江了大吼一聲，體內駭人的靈氣將包圍弟子大片震倒，迅雷之勢，沖到常少祖面前，長著尖利指甲的大掌掐住他脖子。
指甲陷入肉裏，劃破了肌膚，纖細的脖頸在青筋暴起的掌下襯得無比脆弱，稍一用力，就能扭斷。
邵庭大駭，提劍就要刺過去：“拿下！！”
眾弟子得令齊齊施法布陣。
“我看誰敢碰他一根手指頭！”常少祖道。
冰冷的視線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戾氣之重，仿佛寒刃架在人脖子上，只要他們敢傷江了分毫，下一瞬人頭就要落地。
邵庭從未見過戾氣如此之重的常少祖，再如何擔心，也不敢輕舉妄動，擡手止住弟子動作，眼睛牢牢盯著他脖頸上的手，冷汗大顆大顆落下來。
常少祖仿佛置身事外，一手輕覆在脖子上的手背，另一手伸出，撫摸他的臉頰：“對不起，師尊來得晚了。”
江了握得本就不算用力，順著他力道，五指緩緩松開，轉而攥住他的手，眼裏又開始落淚：“您怎麽現在才來？怎麽現在才來？我等了您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他心裏對他埋怨得厲害，仿佛要一口氣說夠一百個“好久”，才足夠表達他的怨氣。
常少祖沒給他機會，上前半步，緊貼在他的身體，手指擡起他的下巴，低頭吻上去。
江了仿佛被按下定穴，瞪大了眼睛，一錯不錯盯著近在咫尺的面龐，睫毛輕輕顫動，全不知該如何回應。
常少祖輕而易舉撬開他的唇齒，汙濁的黑色靈氣在唇舌交纏間，自江了口中渡入常少祖體內。
邵庭瞳孔驟縮：“常少祖！你瘋了！”
雙修確實能夠凈化靈力，可那都是在汙染尚輕的前提下，而江了受到的汙染程度，早已外溢具化為懸浮在身周的靈力團，尋常弟子只靠近都會被一同汙染，更遑論雙修。
“都退下。”常少祖道。
大玥眼眶通紅：“師尊！沒用的！小師弟已經……”
“退下！”常少祖呵道。
江了抱著他，臉埋在他頸窩，被呵得哆嗦了一下，欲擡頭看他臉色，常少祖先一步壓住他後腦勺，輕聲道：“沒有說你。”
邵庭自知勸說無用，擦肩而過時，冷著臉扔下一句：“業火地獄今夜子時會再次封印，你一意孤行，最後害的只能是自己。”
常少祖沒應聲，垂在身側的手卻死死攥緊，至少江了還認得他，總要先試一試的，必須先試一試……
業火地獄是最後的辦法，除非萬不得已，他絕對不會……
“好香，師尊好香……”
常少祖沒聽清他嘴裏咕噥的話，只覺他在舔自己的脖子。
常少祖任由他去，脖頸卻突然刺痛了一下，一低頭，發現他舔舐的正是他指甲不小心劃破的那片肌膚，血液舔舐幹凈後，正用牙齒輕輕地磨，企圖榨取出更多的汁水。
江了鼻尖反覆蹭他肌膚，又咕噥著：“好香，好香……”
常少祖這回聽清了，難以置信瞪大了眼，一把將他薅起來：“你說什麽？”
江了叫他看得心虛，掙開又撲進他懷裏，轉動著眼珠，神態同以前一樣，天真又狡黠：“我解開了同心鎖，殺掉了魔尊，把大家都保護得好好的，然後老老實實待著，等師尊回來，一直特別聽話……師尊再給我些獎勵好不好？”
“……你想要什麽獎勵？”
江了眨巴著眼：“師尊能不能讓我咬一小口，我發誓，就一小口！”
“……”
常少祖沒說話，看著他，眼神覆雜極了，詫異、憤怒、悲傷、憐憫……獨獨沒有責備。
江了輕輕晃動他的手臂，撒嬌道：“師尊……”
常少祖幾乎分不清眼前人到底還是不是江了，如果不是，為何一舉一動連同語氣神態都一模一樣，如果是，他養大的孩子又怎會央求著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常少祖盯著江了，江了盯著常少祖雪白的頸側，喉結上下滾動，不住吞咽口水：“師尊，求求您……”
常少祖用力閉了閉眼，心底長嘆一口氣，卸下腰封，扯開領口，露出半邊肩膀，雪白的肌膚下隱約可嗅到血液溫熱的氣息。
“好……”
“好”字剛發出一個音節，江了便按耐不住猛撲上來，直接把常少祖撲倒在地，張口咬進他右肩頸。
常少祖悶哼一聲，脊背緊繃成一條直線，嫣紅爭先恐後冒出來，混著口水，滴滴答答流了滿身。
江了咬了一口還不夠，生怕常少祖反抗似的，一手緊緊壓住他的肩膀，另一手用力撕扯他的衣領，粗暴又嗜血的舉止，同妖魔沒有分毫區別。
“這麽想吃嗎？”常少祖笑了聲。
江了動作猛地頓住，掀起眼皮，怯生生問：“……可，可以嗎？”
他像做錯了事生怕挨打的小孩兒，縮著脖子，鵪鶉似的。
常少祖的回應，是抱住了他的脖子。這個舉止，是默許。
江了眼睛一亮，肆無忌憚埋首在他肩頸。
常少祖深吸一口氣，臉頰貼在他的頭發，手指插進他的發絲，一下下安撫地輕撫，眼睛望著他背後生出的那雙碩大骨翼，手指撫摸在脊背血肉模糊的連接處，眼淚不知何時爬了滿臉。
“是不是很疼？”常少祖問。
江了驀地擡頭，無比堅定道：“我不怕疼！只要能換師尊回來，我死都不怕！能和師尊好好生活在一起，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心……”
滿目鮮紅猛然撞進江了的眼睛，話音戛然而止，江了瞳孔緩緩放大：“師尊，您在流血……”
他未說完，一滴鮮紅順著他嘴角滴落。
“轟隆——！”
滾滾悶雷響徹在靈雲山上空，閃電森白的光打在常少祖被撕碎扯爛的衣領，也打在江了微怔的臉上，江了瞳孔驟然緊縮成針眼大小。
江了跳起來，無比驚恐地連退數步，最後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常少祖起身想摻他一把，江了手擋在身前，無比抗拒地大吼：“別過來！您別過來！！”
“……”
嘗到嘴裏的腥甜，江了臉色大變，一手掐著脖子，另一手伸進喉嚨，摳得自己幹嘔不止，吐了又吐，吐出來沒有別的，全是血沫和肉沫。
“這些，這些是……我吃……”
江了打了個哆嗦，嚇得全身都軟了，撐著上身的手臂都要支撐不住：“是我……我怎麽能，怎麽能……”
讓他接受自己吃了師尊的肉，比讓他死還痛苦，江了悔痛地無以覆加，完全不敢看常少祖一眼，一把抓起焰天劍，毫不留情朝自己脖子砍去。
常少祖一掌掀飛了他的劍。
江了跪在地上，不要命地磕頭，嚎啕大哭：“您殺了我罷師尊，您殺了我，求您了，殺了我罷！”
常少祖知曉他這片刻是清醒了，蹲下來，朝他伸手：“了了，我沒有怪你。”
江了無地自容地捂著臉，不住搖頭：“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您殺了我罷，殺了我嗚嗚嗚……”
常少祖上前兩步，像抓住斷線後飄搖的風箏般，抓住不住後縮的人兒，抱進懷裏，輕吻他的額頭：“了了，我已經沒有了小七，不能再失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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