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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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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脫

江不宜撿起摔在地上的竹笛, 愛不釋手摩梭著那枚摳壞的小字,一擦眼淚,擡起頭:“這真是常少祖送我的?”

“真的也好, 假的也罷,待師尊無恙回來, 你總可以親自去問, ”江了別開泛紅的眼,不欲正面回答,轉而道:“但同心鎖中這些回憶,肯定有假的。”

江不宜皺起眉:“什麽意思?”

江了道:“我不知道你看到多少, 我只看到兩幅, 就只說這兩幅。”

“第一幅裏,虞渺稱呼師尊為‘舅舅’, 可先前窺探小七記憶時,你分明對虞渺的身世毫不知情, 還有一點, 這是你的回憶,可虞渺偷爬出山洞時,呈現的卻是虞渺的視角。”

“第二幅更是荒謬,依你先前之言,被剝去金丹後,是靠焰天劍中存儲的有生之力茍且偷活下來的, 可據我所知,宗門大比是七年一次,最近一次去大繞島, 是我上次,也就是你十八歲時, 而回憶中呈現的你,不過十五六歲。”

都是幾百年前的事,叫江不宜捋清到底哪件在前,哪件在後,幾乎不可能。

江不宜煩躁地搓了搓臉:“你是說我的回憶在無中生有?重要嗎?反正落在我身上的鞭子總不會是假的。”

江了搖頭:“記憶會淡忘會模糊,獨獨不會無中生有,我更傾向於裁剪拼湊,同心鎖拼湊出一個善良無辜的你,和殘忍冷漠的師尊,從而使痛苦加倍反撲,所以我猜,你看到的圖景應該沒有一幅是完整的罷。”

江不宜嘗試回憶,卻發現腦海中再沒一串連續的圖景,七零八落全是碎片,左右前後全拼湊不齊。

“我的腦子現在很亂,”江不宜抱住腦袋,沈默半晌,倏地擡頭,眼睛發亮:“所以你是想告訴我,常少祖討厭我,但也沒有像回憶裏一樣那麽討厭我,對嗎?”

江了:“………………”

江了想說的其實是,你確實悲慘又無辜,但你都半條腿跨進魔道了,也沒有像圖景中呈現的那麽天真柔弱善良悲慘又無辜罷?

江了別開臉:“還是等師尊回來,核對一番再說罷。”

江不宜嘿嘿一笑,長臂一伸,攬住他脖子,食指挑起他下巴,看著自己這張臉,怎麽看怎麽順眼:“以前總覺得你又沒用又煩人,現在發現,你人還怪好嘞,放心罷,從今往後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一口飯吃。”

江了嫌惡地脖子後縮:“不必了,師尊願意養我。”

江不宜眉頭一皺:“你這樣不行啊,你一個有手有腳的,天天跟我媳婦兒混一塊兒,這種行為在民間就叫偷情!是要被唾棄,被浸豬籠……”

他還沒說完,腳下地面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怎麽回事?”江了道。

整個靈識好似被搓成長長一條,翻轉、擠壓、拉伸,兩人緊挨在墻角,勉強站穩。

兩條銹跡斑斑的鎖鏈從腳下竄出,散發著銹紅色的光芒,水波般將兩人包圍環繞,順著鐵鏈朝另一端望去,是一枚拳頭大小的黑鎖,鎖身鏤印著古老繁覆的花紋。

江不宜瞳孔一縮:“是同心鎖!”

鎖鏈一端綁在兩人身上,另一端則延伸向不見邊際的黑暗。

隨著靈識變幻,同心鎖也在翻轉、擠壓、拉伸,鎖鏈如搖搖欲墜的吊橋甩動不停,相互撞擊,發出丁零當啷的脆響。

突然。

“啪——”

緊扣鎖鏈的黑鎖,浮現出一條裂紋。

永生之門,崖面之上。

乙醜望向泛起微光的管道。那代表常少祖在釋放靈力,同繭房建立連接。

連接一旦建立,永不停歇,直到將人抽空榨幹為石頭。

乙醜轉動拇指戒指,指尖劈啪的電流消失,彎眸笑道:“哥哥果真是識時務之人,畢竟若一不小心電糊了,味道可難聞得很。”

常少祖不言語,垂眸盯著手腕上緊箍的手銬。

管道光芒消失,亮起,又消失,再亮起,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乙醜驚訝撫掌:“好厲害,不愧是哥哥,這麽輕松就同永生之樹搭建起連接,不過這樹屋都是按孩子尺寸來做的,待會兒恐怕要委屈哥哥了。”

乙醜起身,先一步朝繭房所在處去,走了兩步,卻發現身後無一人跟上來,不耐道:“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將人帶過去。”

“可,可是大人……”負責押送的弟子額上滑下一滴冷汗,手指著他身後。

乙醜停下,轉身,目光觸到連接的管道時,眼眶睜大:“哇……”

只見管道光芒平息一瞬後,亮度呈指數形式開始瘋漲,沒有絲毫停歇的趨勢,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如同施展了強光術,將昏暗的地底照亮如白晝。

弟子不得不掩面回避,只有乙醜直勾勾盯著光源,嘴角笑容越咧越大:“好棒好棒好棒好棒好棒!父親說你即將耗幹靈力而死,沒想到還有這麽多!哈哈哈哈,太厲害了,居然還沒到極限!”

他笑著笑著,神情驀地僵住。

細窄的管道承受不住如此龐大的靈力,開始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越來越粗,管壁也越來越薄。

乙醜見勢不對,開始後退,向後的腳跟還沒落地。

“砰——!!!”

磅礴的靈力硬生生將管道撐爆,瀉出的靈力如翻滾的狂潮在一瞬間將周圍弟子吞噬殆盡,連一片衣袂都沒留下,通通化成齏粉。

常少祖從煙塵中緩緩站起,依舊盯著手銬,前端包裹手掌的部分已全部炸毀,只剩下緊箍著手腕的鐵圈。

常少祖輕輕打了個響指,鐵圈自中間斷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常少祖擡腳向前,一行擡手,左手指尖一個兩個三個隔空點在瑟瑟發抖的小孩兒眉心,一行走到乙醜面前,停下。

乙醜大半邊身子被炸沒,跪倒在地,新鮮的血肉正從斷面掙紮長出,他半張臉只剩下骨頭,一只眼珠盯著他,喉嚨發出的聲音低沈古怪:“嘿嘿嘿,真叫人料想不到,有朝一日,前朝首席也會改修魔道……”

常少祖從他腰間摸出一串沈甸甸的鑰匙,拿在手裏顛了顛:“是嗎?那你真該多出門轉轉,我改修魔道的消息,外面都傳了將近十年了。”

“……”

乙醜臉色難看起來。

常少祖起身,將他又一次踹下山崖,而後左手虛虛一握,瀉出的赤色靈力如蛛絲般將孩子們聚到身邊,他蹲下身,又打了個響指,孩子們身上的鐐銬也全部解開。

“你是劍仙首席!!”

“以前是。”

得到肯定答案的孩子們雀躍躁動起來,常少祖將鑰匙環掰斷,鑰匙分給他們:“聽好,現在有個艱巨的任務要交給你們。”

他壓低聲音,將任務說完,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抓著鑰匙發抖:“哥哥,可是,我,我害怕……”

常少祖微楞一瞬,露出寬容的笑,摸了摸她發頂:“害怕就躲起來,躲在你認為最安全的地方。”

小姑娘用力點頭。

這裏的異響不可能不驚動外面鎮守的弟子,常少祖斂起笑意,右手畫了個圓,將他們包裹進一個紅色的球型結界,掌心向上一擡。

結界飄起來,越過不見底的深淵,在無數弟子趕來之前,送入了原本的那間牢房之中。

視線被厚重的鐵門阻隔之前,小姑娘抓著鑰匙,回過頭。

她看到那抹月白仍然停留在崖面,身後是從崖底爬出的三頭六臂巨大怪物,身前是如蟻穴般密密麻麻的弟子,他孑然一身,站在中間,像黑夜中永不熄滅的火把。

刀光劍影和著拳腳鋪天蓋地落下來,又在吐納之間,唰然彈開,常少祖一躍而上,蹲在崖壁凸起的石塊兒。

他往右上看去,永生之花的葉片仍在不停剝落,他想要阻止,卻與之相隔數丈高,數丈遠,還要甩開圍堵的弟子與乙醜,根本不可能。

常少祖掌心一疼,低頭看向握著的斷水劍柄,魔氣與之相斥,將他的掌心灼傷了,而體內剩餘的魔力——

乙醜兩條胳膊變幻成巨大剪刀,另兩條撐在地面,飛身而起,朝他攔腰剪來。

常少祖左手埋在身後,摸出一只琉璃瓶,捏碎,淺黃色的液體匯聚成球,浮在掌心。

夠用。

剪刀卡住他身形之時,常少祖揮劍一斬,兩根手臂齊齊切斷,肉芽剛一生出,常少祖左手一揮,側身一閃。

蛇毒澆在血淋淋的斷面,發出肉類燒焦的刺啦聲,乙醜淒厲慘叫,餘下四條手臂發了瘋似的追著常少祖砍。

常少祖專往人堆裏紮,乙醜全不分你我,弟子只見白衣一閃,還未來得及掐訣,就被緊隨其後的大掌拍成了肉泥。

如此一來,不需要常少祖動手,湧來的蝦兵蟹將全被打得東一塊西一塊兒,死的死,逃的逃。

而那四只朝他抓來的大手,抓一只他就砍一只,抓一對他就砍一雙,直到六只手全砍了個精光,常少祖一摸乾坤袋,還剩下六瓶。

乙醜發現斷臂無法愈合後,不再對他窮追猛打,而是望向出口吊橋,猶猶豫豫準備逃竄。

留著終究是個禍患。

常少祖見時機差不多,又捏碎一個琉璃瓶,順著他背部一躍而上,舉起斷水。

乙醜仰起頭,三只巨口齊齊張大,幾乎覆蓋了全部腦袋,突然,喉嚨中鉆出兩只大手朝他抓去,似要將他生吞下去。

一滴血,沿著劍柄滴下,落在張大的巨口。

乙醜三雙眼珠瘋狂轉動,巨口張得更大,口腔中分泌出大量腐蝕性粘液,帶著沖人的惡臭。

常少祖握劍的掌心早被灼燒得血肉模糊,卻面不改色,左手覆蓋在右手,蛇毒澆灌在劍刃,雙手握住劍柄,在乙醜抓住他腳踝前一刻,揮劍斬下。

劍光閃過,乙醜口中兩只手臂依舊沖天高舉,身體如按下定穴般一動不動。

崖底石屑最先松動,一塊,兩塊,三塊……滾落深淵。

緊接著,乙醜所在的整塊兒崖面,像被切開的豆腐一樣,連帶著斬斷的半邊身體,斜斜滑落下去,另半邊留在崖上。

常少祖劍撐在地面,額角汗水順著面龐滑到下巴,滴落在地。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半晌收起斷水,起身走到崖邊,站在僅剩半邊身體的乙醜面前,伸手合上了他的眼:“阿桂,你解脫了。”

“阿……阿桂……”阿桂張著嘴,喉嚨嗚嗚呀呀,依稀能分辨出。

幾乎擁有不死之身的阿桂,說完話,終於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搖搖晃晃墜了下去。

常少祖深吸一口氣,剛欲回身。

“這是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可惜叫錯了,他叫乙醜,不叫阿桂。”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如同砂紙打磨過般的嗓音,毫無征兆自身後響起。

常少祖身體瞬間緊繃,緩緩轉頭,蒼閩面龐柔和而沈靜,眼簾半垂,望著腳下深淵,眼中是如大海般寬廣的包容,又如旁觀者般冷漠。

“他該很傷心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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