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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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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導

[你就是太小家子氣, 實戰經驗少,心理承受能力又差,一聽同心鎖三個字, 就連往哪兒出劍都不知道了,這才著了蒼閩的道, 方才殿上, 若不是我提醒,常少祖要被你那兩句話害死了!]

江了蜷縮在陰暗潮濕的角落,手臂環著雙腿,額頭垂在膝蓋上, 看不清神情。

聞言, 他指甲幾乎要摳進肉裏,不停搖頭, 極小的聲音帶著哽咽:“你說得對,都是我不好, 都怪我, 我太小家子氣,缺乏實戰經驗……”

他這副愧疚後悔到極點的模樣,江不宜甚至懷疑,常少祖此刻若叫他把心掏出來看看是紅是黑,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掏出來。

江不宜都看不下去了,擺手道:[行了行了, 搞得像我欺負你一樣!]

半晌,江了擡起半張臉,睫毛濕潤潤的, 眼眶一圈兒泛著紅:“他說知道同心鎖的解除方法,你說, 這是真的嗎?”

江不宜冷笑:[同心鎖的解除方法是真假我不知道,反正他在給你下套肯定是真的。]

“那萬一是真的呢?”

[你動動腦子,他那麽稀罕常少祖,不去告訴他,跑來告訴你?他圖什麽啊?]

“管他圖什麽,能救師尊不就好?”

江不宜忍不住翻白眼:[你真是,不愧是常少祖養大的,跟他一模一樣,總是對自我犧牲抱有莫名其妙的向往,常少祖都說了,我的魔力能填補他的靈力空缺且不會消散,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非要去冒這個險?]

或許常少祖不想要這樣的關系,但至少他活著,常少祖就不會有性命之憂,至於解開同心鎖的方法……反正總有一天能找到的。

而且找到之前,常少祖會像菟絲花一樣依附著他的魔力,再也不會拋下他,甚至……再也離不開他。

想到這層,江不宜心底不住萌生出隱秘的興奮和期待,表面上他吵鬧又粘人,其實都是他的控制欲在作祟,他掌控不了常少祖,便要時時刻刻黏在他身邊,常少祖每天吃什麽看什麽去了哪在想什麽,他通通都要知道。

但他又不能表現出來,不然常少祖會揍他,揍他還是其次,主要常少祖太擅長冷暴力了,以前在黑水溝,他能跟小花說話,能跟家具說話,就是不跟他說話,他甚至能一年都不跟他說一句話,就拿他當空氣,任憑他使出渾身解數都哄不好。

江了皺眉:“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江了還未將自己的疑慮說完,地牢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

[別說話,有人來了。]

江了提起警惕,看到來人一襲金絲繡紋青黑雲緞錦衣,腳蹬一雙黑靴,靴後墜著一串白玉珠,停在牢門前。

江了微微訝異,起身行禮:“宗……”

邵庭擺手,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手指了指嘴唇,示意他伸出舌頭。

江了照做,邵庭看到他舌根處印著一片暗紅色的繁覆圖騰,眉心放松:“果然是禁言令。”

他讓江了背過身,手伸進去,兩三下解開他封鎖的靈脈,匆匆道:“從現在到天明還有三個時辰,我給你解開靈脈,你回去找常少祖,還來得及。”

江了感激不盡,一刻不敢耽擱,按照常少祖教他的方法,召喚永生之門,結果連著召喚了兩次都一點兒動靜沒有。

江了有些慌了,望向邵庭:“地牢是不是有結界,我分明是按師尊教的……”

邵庭臉色相當難看,搖頭道:“不,是蒼閩關閉了永生之門,他已經找到常少祖了。”

“那人陰險狡詐,師尊獨自面對會不會有危險……”

邵庭聞言眉頭狠狠一皺,打斷道:“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麽嗎?從現在到天明,只剩下三個時辰,你還在想蒼閩的事?”

他眼神中帶著上位者對晚輩的斥責,仿佛江了犯了什麽低級又愚蠢的錯誤。

江了一派茫然:“什麽意思?三個時辰後,師尊會怎麽樣?”

邵庭楞住,難以置信道:“那夜你在門外偷聽那麽久,又一路跟隨常少祖,他就沒告訴你,他的靈力會在魔君出世後不久完全消散嗎?”

“我知道,但師尊命我回來送劍時,分明親口告訴我,魔力可以填補他的靈力空缺,只要我沒事,師尊就不會有事,我以為靈力完全消散後,師尊只是會身體更虛弱一點,性情更暴躁一點……”

面對邵庭嚴肅到近乎苛責的眼睛,江了終於意識到話中問題所在,聲音越說越小,眼瞳不安晃動,臉色漸漸慘白如紙。

常少祖確實說過,魔力填補他的靈力空缺且不會消散,但從未提及,他本身的靈力耗盡後會是何種光景,常少祖也確實說過,只要他沒事,他就不會有事,但也從未明確,其中期限是一年一月一天,還是一個時辰。

常少祖在誤導他。

剛踏入永生之門時,面對江不宜的死纏爛打,他用適時的松口,打消江不宜的疑慮;面對江不宜的追問,他將矛頭引向焰天劍,讓江不宜誤以為銷毀焰天劍是此行的主要目的,以至於送劍回來時沒有絲毫抱怨;江了誤以為身中疫病時,他握著他的手告訴他,他可以永遠安全地生活在他的庇護之下;江不宜擔憂他靈力失衡時,他向他許下以後“堂堂正正在一起”的諾言。

“有你的靈力填補空缺,我就不會有事。”

“倘若叫他們知道你修的是魔道,我們還如何堂堂正正在一起?”

“你要這麽想,我以後不說了。”

他用一個又一個堅定不移的答案,編造了一個明媚如驕陽,又虛幻如泡沫的未來。

他讓他們誤以為,這個期限,是一輩子。

邵庭神色晦暗不明:“……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話音一落,他右臂一擡,飛快在他後背點了兩下,再次封鎖住他的靈脈,不待江了反應過來,薄唇翕動,右腕翻轉,布下一層又一層結界,任憑江了在其中如何呼喊敲打都不予理會。

布完結界,邵庭望著被擊垮了般,抓著欄桿跪趴在地面,泣不成聲的人兒,蹲下身道:“這次平亂結果未知,但無論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連著你師尊的那份一起。”

江了搖頭,低澀的嗓音從喉嚨擠出:“為什麽?我不明白,師尊到底為什麽要騙我?”

邵庭喉結上下滾了滾,開口:“因為蒼閩要找的人從頭到尾就不是常少祖,而是你。”

這一刻,江了不知該如何描述心裏的感受,好似一瓢冒著寒氣兒的冷水,澆在篝火上,然後唰啦一聲,火就滅了。

江了被凍僵一般,半晌,緩緩擡頭:“是……我?”

這一切並不是無跡可尋的。

面對江不宜的死纏爛打,常少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你跟過來有什麽用,不夠拖後腿的”,而是“你不該跟過來的,我不會有事,但你會很危險”,兩者表述類似,含義卻天差地別,但江不宜向來神經大條,下意識理解為前者。

面對模糊的指引,常少祖將選擇權交給他:“兩個銅板四個方向,你擲到什麽方向,就去什麽方向。”哪怕他說出師尊並不滿意的答案,師尊也一笑了之,摸著他的頭說:“都聽你的。”

線索戛然而止時,是他摔了一跤,順勢發現被砍斷的樹根,師尊殺心大起時,是他護了那孩子一命,歪打正著摸到焰天劍的真正所在。可世上哪有樹根能保留百年而不朽,江了天煞孤星的命格又哪來的運氣躲過疫病的傳染。

表面上是師尊一路帶他找到焰天劍,但只要稍加細想,不難發現,這一樁樁一件件,有哪一件是真正留給常少祖的線索,又有哪一件不是留給江了的線索。

從乙醜綁架小二十八,師尊自斷靈脈開始,又是入侵靈識,又是布置幻境,蒼閩拿捏住了他的命脈,一步步為他埋下不安的種子,引導他去發現同心鎖的殘忍真相,直到種子生根發芽——當他將焰天劍插入小七心臟那刻,他就知道,江了一定在看著他。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一滴淚珠溢出眼眶,順著臉頰劃到下巴,啪嗒一聲,江了睜著眼睛,訥訥道:“所以,師尊會……是真的?”

邵庭沒說話,此刻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江了用力吸了下鼻子,手背抹去眼淚,慌慌張張爬起來:“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師尊不會離開我的,他說過會陪我長大,就一定會陪著我,師尊絕對不會離開我的!!”

“那個人,那個人……他知道解除同心鎖的方法,他找我,我對他肯定有價值,我能跟他交易……”

江了重新拿起劍,拼盡力氣又劈又砍,可他靈脈被封,奈何不了眼前重重疊疊的結界分毫。

邵庭搖了搖頭,轉身欲走。

江了近乎崩潰:“宗主,你放我出去,我知道救師尊的辦法,放我出去,求求你,我求求你……!”

“這是你師尊的意願。”

邵庭話音剛一落下,一道沖天赤紅光芒從江了手中長劍爆了出來。

清亮的雪刃自上而下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滾到近乎沸騰的血色,流動的血光仿佛下一瞬就要爆裂開來,劍氣濃黑,散發著濃濃的不祥之氣。

洶湧的魔氣彌漫在狹窄的牢房,不斷膨脹、擠壓,玄鐵雕築的欄桿開始彎曲變形,雷青石鋪就的磚面一寸寸凹陷,一層又一層結界由內而外,浮現密密麻麻的裂紋,發出劈啪的聲響。

江了望著被操控的右臂,眨了眨眼:“焰天劍……不是交上去銷毀了嗎?”

江不宜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完全聽不到他說話。

[去他媽的狗屁意願!常少祖就他媽的……幾百年過去還是那個死樣兒,他有什麽資格替別人做決定?他是人家親爹還是親娘啊?叫他一聲媳婦兒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擱這兒耍狗呢?看我們被耍的團團轉很好玩兒是嗎?我真是,我真是草了……]

江不宜氣得臉紅脖子粗,咬牙切齒的狠樣兒,恨不能食其骨啖其肉,五馬分屍淩遲處死。

[我天天跟這小廢物擠在一個身體裏,這麽多年又是挨打又是挨罵的,我他媽圖什麽啊……]

[我圖什麽他不知道嗎?說死就死……]

[自己活著有什麽意思啊……]

江不宜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喉頭一哽,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緊緊抿住嘴唇,揮劍由上而下一劈。

搖搖欲墜的結界伴著稀裏嘩啦的碎響,徹底破開,淩冽的劍氣,連邵庭都不得不規避三分。

牢門撐破,強行越獄,整座地底牢籠同時爆出尖銳刺耳的鐵鈴聲,無數看門弟子魚貫而入。

邵庭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掌心的靈力聚起又散開,最後竟像是松了口氣:“這就是與常少祖結下同心鎖的那個魔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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