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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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障
江不宜納悶道：[大玥這個大總管是怎麽當的？常少祖靈脈盡斷的消息都不知道捂一捂, 就叫人這麽趁虛而入？]
江了：“你是覺得全世界只有你自己長腦子了嗎？”
江不宜：[……嘁。]
江了手中系帶一拉，腰封收緊，勾勒出掌下窄瘦挺拔的腰身, 隔著衣料，仿佛能觸到那片滑膩溫熱的肌膚, 他睫毛顫了顫, 抽回手，引常少祖到梳洗臺前坐下。
江了捧起常少祖半邊黑發，拿起玉梳一下下輕梳著：“這不是趁虛而入，這是來問責的。”
江不宜更想不明白了：[問責？問什麽責？常少祖惹事兒了？不是, 常少祖現在這樣子怎麽見人？讓他一邊挨罵一邊抹著眼淚喊娘親抱抱？]
比起江不宜的著急上火, 江了顯然淡定得多，早有預料般, 動作不疾不徐：“焰天劍失竊一事拖太久，問責是難以避免的事。”
江了給常少祖束好發冠, 剛欲轉身去拿外袍時, 常少祖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常少祖掃了眼緊閉的房門，皺起眉頭：“不想出門。”
他又擡眼看向江了，琉璃眸中除了缺乏安全感外，還多了幾分厭煩，抓著江了的手更加用力：“你不能走。”
江了抿唇笑了笑，蹲下來伏在師尊腿上, 氣血透支嚴重，讓他臉上呈現一股灰敗的蒼白，看著愈發脆弱單薄。
常少祖眉尖微蹙, 忍不住撫上他頸間那鮮紅的刀口，生怕弄疼了他般, 動作極輕極輕。
“不會很久的，”江了眨著眼睛：“我會在旁邊一直陪著您的。”
常少祖望著他平靜的黑眸，眉尖溝壑被漸漸撫平，點了下頭，松開了緊抓著他不放的手。
江了為常少祖理平衣袍褶皺時，字字叮囑道：“無論他們說什麽，您都不需要聽，也不需要說話，如果真要您說什麽的話，您只要說個‘滾’字就好了，不必感到恐懼……”
常少祖打著哈欠點頭，擡手止住他接下來的話，竟是先江了一步，擡腳邁出門去。
冬天的天空又高又藍，今天的陽光格外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一片枯葉被微風吹落，晃晃蕩蕩的落在他腳邊。
常少祖仿佛第一天看到這凈方閣般，駐足呆望著院中光禿禿的柳樹。
江了拿著齊踝的狐絨披風追出來，就看到這幕。微風吹起師尊的長發，分明是恬淡靜好的一幕，卻讓他感到一股近乎蕭瑟的孤獨。
他輕輕上前，將披風系在他的頸間。
“以後，我還能看到這柳樹長出新葉來嗎？”
江了指尖一頓，緩緩抽回，抿唇扯出一抹笑：“師尊說什麽胡話？是累了嗎？”
“……”
常少祖扭頭看向他，半晌，點了點頭。
江了拂去他肩上落葉，道：“師尊醒得早，這會兒也快到午休的時辰了，等回來，弟子就陪您休息好嗎？”
常少祖眼瞳微晃，似乎想說什麽，江了別開眼道了句“走罷”，他也就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轉身朝議事堂走去。
江了亦步亦趨跟在後面，聽到識海中響起江不宜的聲音：[常少祖剛才是不是想說什麽？你沒看出來嗎？]
江了神情平淡，用靈識回應道：“我沒瞎。”
[那你還——]
“告訴我，師尊會後悔的。”
江不宜皺起眉。
“師尊的控制欲很強，我想待在師尊身邊，就必須保證自己完完全全在師尊的掌控之下。”
江了一瞬不瞬的視線，近乎貪婪地黏在那襲月白上，眸色黑到發沈：“有些事情，師尊不想讓我知道，我就不能知道。”
江不宜深吸口氣，覺得他太過執拗頑固：[常少祖今早又是要我毒，又是要我血，整整要了十瓶！你知道他要去幹什麽？誰知道哪天突然就找不到人兒了？！]
江了聞言卻十分淡然：“上次在萬獸林，我能找到師尊，以後也是一樣，無論師尊在哪兒我都能找到的。”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江了輕松地笑了笑：“我說過會一直一直，陪在師尊身邊的。”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議事堂。
大玥正給座上人上茶，見來人喚了聲師尊，江了則不動聲色打量了一圈來人，低頭拱手行了禮，常少祖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徑直往上座而去。
上頭坐著的，正是玄武宗大長老。
常少祖停在距離座位半步的位置，低垂的視線盯著座位，視線沒有任何攻擊性，卻叫在座所有仙君都繃直了脊背。
大長老握著權杖的手用力，花白的眉毛下，炯亮而沈穩的眼眸掀起。
他緩緩起身，幾乎是屁股離座的那一刻，在座所有仙君弟子唰地站起，齊齊望向那挺拔白衣，目光憤慨而威嚴，仿佛豎起的道道囹圄高墻。
無聲勝有聲，大長老未有言語，周遭的態度已說明了一切。
常少祖也沒說話，始終盯著他身後座位。
大長老：“……”
常少祖：“……”
對峙半晌，常少祖眉心輕皺了一下，忽然擡眼朝面前人看去。
大長老眉頭一壓剛欲言語，常少祖突然擡手把他往外扒拉了一下，大長老沒有防備，被他扒拉地一趔趄，常少祖趁機一屁股擠走他，靈活的魚兒似的坐在了軟座上。
“放肆！”
幾乎同時，刀劍出鞘聲不絕於耳，閃著白芒的劍尖與靈器齊刷刷對準了他，而大玥閃身將常少祖護在了身後。
大玥微微欠身，神情一如往常冷硬而挑不出錯處：“師尊身子單薄嬌弱，坐不慣冷座，多有得罪之處，還望諸位前輩念在往日‘情分’上，多多海涵。”
情分？什麽情分？
是削弱其他六宗，袒護天衍劍宗成一家獨大？還是濫用私權，使整個修真界人人自危，怒不敢言？這哪是求人海涵？威脅倆字兒都要貼人腦門兒上了！
眾仙君憶起往昔，一個個臉色黑如鍋底，偏偏嘴巴上像纏了布，一個字也沒人說，眼中滿是忌憚。
“……”
常少祖好似渾然未覺，空曠而陌生的環境叫他感到不安，他左右搜尋著江了的身影，迷茫地眨了下眼，從大玥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
目光鎖定在被擠於人群之外，半垂著頭的乖順人兒身上，動作難掩急切地招了招手。
江了抿唇一笑，邁過門檻，穿過劍拔弩張的長長過道，在眾仙君驚疑不定的視線中走上前。
而常少祖目光始終緊隨著他，甚至在江了靠近時，主動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氣很大，仿佛要將人緊緊銬住般。
“師尊。”
江了輕輕喚了聲，緊貼著椅背站在他身後，不顧另一手被攥得青紫，擡起右手安撫般落在常少祖肩上。
常少祖箍著他的手指松了松，整個人松懈下去，倚靠進了座椅中。
舉止暧昧，眼神親密，不肖多言眾仙君心中已有所猜測，各個瞪大了眼，甚至有刻板教條的仙君手指著江了那低眉乖順，嬌艷近妖的臉，怒不擇言：“大膽孽障……！”
“都坐下。”大長老厲聲打斷。
眾仙君聞言，再未多看這傷風敗俗的場面一眼，一一落座。大玥也是微楞，隨後眼皮一垂，退到一旁。
經常少祖一攪和，局勢比之方才的尖銳，平添了幾分微妙，問責才剛剛開始。
清規戒律念起來繁雜而冗長，常少祖開頭還豎著耳朵聽著新奇，末了腦袋一歪就要昏睡過去。
江了掌心輕托了一下，常少祖又清醒過來，打著哈欠回頭看他，似是詢問：還有多久結束？
江了眨了下眼睛，又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常少祖這才勉強又打起精神來。
“束塵仙君。”
被叫到名字的常少祖一個激靈，再次清醒，坐直身板，朝說話人看去。
他神情平靜而專註，淺眸如大海般寬和，如此倒叫陳述罪責的小弟子不自在起來，全然沒了方才義憤填膺的氣勢，支支吾吾紅了臉。
大長老一個眼色，小弟子直接被拽了下去。
大長老望向常少祖，不怒自威：“拔除焰天劍的提案是你寫的，本尊予你全權處理，如今焰天劍失竊，你同樣負有全權責任。而據監管弟子記錄，近日你閉門不出、謝絕外訪，在此期間與一□□弟子來往甚密，稱兄道弟，而焰天劍此等兇邪之物失竊後，竟未引發任何災禍，恍若憑空消失。”
這話說得太長，常少祖聽起來很費勁，好在江了說過他不需要聽，於是在他話落時，又打起了哈欠。
大長老眉間豎起道道溝壑，冷聲道：“本尊合理懷疑你珠胎暗結，勾結□□，裏應外合，私藏魔劍，並有絕對權力，對凈方閣上下進行全面搜查。”
他話音落下那刻，眾仙君齊齊握緊了手中兵器，好似下一秒就要沖上來把凈方閣翻個底朝天。
大長老適時擡手，止住眾人動作，又道：“束塵仙君，你若是主動坦白，交出魔劍，吾等自會網開一面，你若是包藏禍心執迷不悟，就別怪吾等不念舊情了。”
“……”
常少祖依舊撐著腦袋，半闔著眼，既不同意，也不阻攔，好似一切與他無關。
“爺爺，你跟他廢什麽話！”
從開始到現在，常少祖那哈欠就沒停過，綠袍男子忍無可忍，拍案而起：“你看他那愛答不理的樣子，根本就沒把你，沒把我們整個修仙界放在眼裏！這是瞧不起人習慣了，還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的首席呢，怎麽會屑於跟我們這群渣滓解釋？”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拉下了臉。
以前常少祖是位高權重，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可現在他算什麽？一個沒落宗門的三長老罷了，還把別人當狗使呢？
大長老擺了擺手，數十名弟子魚貫而出，剛要進行搜查，綠袍男子忽然道：“不用這麽麻煩。”
眾人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一直跟他那女弟子眉來眼去，我記得前不久，這女弟子還傳出魔道醜聞，束塵仙君為保她重攻九重塔，現在想來，當真是‘情深意重’，‘護犢心切’啊。”
綠袍男子晃悠上前，陰森森的目光，直勾勾盯著江了嬌艷而溫和的眉眼，末了咧開嘴角，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我看也不用搜別處，搜她一個就夠了。”
一時間所有視線都落在身後人兒身上，常少祖終於覺出不對，皺起眉頭，生怕人被搶走似的，拽得更緊了些。
江了沒有答話，他輩分太小，又沒有實權，是沒有資格跟眼前這些仙君大能叫板的。
他心底卻冷笑一聲，這綠袍男子說話不帶腦子，猜得倒挺準，若不是途中出了岔子，焰天劍指定就藏在他身上。
綠袍男子手中晃著折扇，竟也不怕常少祖近乎警告的眼神，停在江了身旁。
他上半身微微前傾，收起折扇挑起江了的下巴，嘖嘖輕嘆兩聲：“小時候那麽野，長大了倒是個溫柔恬靜的標致美人兒。”
江了始終垂著眼。
這副冷淡的模樣勾得人心裏直癢癢，綠袍男子忍不住伸出手：“你是主動交出來呢，還是想被人剝幹凈了……”
指尖剛觸到江了的臉頰，一道白光閃過，綠袍男子瞳孔驟然一縮。
速度太快，所有人反應過來時，只看到江了右手指尖勾著一柄短刀，刀鋒掛著的血珠一晃一晃地掉了下來。
啪嗒一聲，落在地上的，除了那滴血珠，還有男子的半邊手掌。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鮮紅自斷面洶湧而出！
綠袍男子臉色唰地灰白下來，左手壓住右手經脈，倒退半步跌掉在地。眾仙君駭然而立，出鞘刀劍齊齊直指江了喉間。
“孽障！”
大長老爆呵一聲，手中法杖青芒大盛，一擊又快又狠直沖江了命門而去。
江了眉心一壓，指尖靈力劈啪作響，剛欲迎上這一擊，手腕卻被猛地一拽，他只來得及看到雪白衣袂翻飛——
轟一聲巨響，桌椅摧折倒塌，茶水碎裂四濺，整間議事堂連地面都在顫抖。
常少祖擋在他身前，手指因憤怒而發抖，神情是江了從未見過的陰鷙可怕：“滾！”
被掀倒在地的眾仙君嚇傻一般，一動一動。
別提他們，就連大玥都有一瞬的楞神，不是說師尊這一掌威力多大，而是這副神情。
盡管有靈識受損的影響，可他從未見過師尊動這麽大的氣，以至於他毫不懷疑，若師尊此刻靈脈未損，會直接將這些人全部弄死。
感受到師尊異於尋常的情緒波動，還有他指尖再次聚起的靈力，江了心中一悸，連忙按住了他的手臂。
常少祖手臂肌肉緊繃著。
江了手指順著他的手臂往下，緊緊扣住他的掌心，指尖摩挲著他的手指，目光落在綠袍男子身上，冷冷道了句：“仙君自重。”
常少祖靈力這才漸漸散去。
常少祖臉色卻並未好看幾分，他不顧滿屋仙君，滿室瘡痍，抓著江了直沖門外去。
路過大長老時，後者忽然沈沈出聲：“業火地獄封印松動了，不出一月，那魔頭就會再度臨世，你猜那魔頭出來第一件事會做什麽？”
“……”常少祖腳步微頓，並未回頭。
大長老壓抑著喉中低咳：“焰天劍絕對不能落在魔頭手裏！”
“……”
常少祖仍舊未應，瞥了大長老一眼，越過他跨出門去。
常少祖步子又大又快，江了被他拽著看不到路，幾次險些絆倒，喚了好幾聲師尊都沒應。
江了心裏七上八下的，全然猜不透師尊心思，更不敢想師尊此刻是不是已經清醒，只抿緊了嘴不敢說話。
常少祖拉著他一路到凈方閣後面，穿過重重花木掩映，繞過一面巨大的花鳥屏風，江了看著霧氣騰騰的藥池，剛欲解釋自己沒有受傷，常少祖突然手臂一甩，將他甩入了藥池之中。
伴著撲通一聲落水聲，池水飛濺，打濕了常少祖的衣擺。
這藥池剛及腰深，說深不深，說淺也不淺，江了沒有絲毫防備，嗆了滿嘴滿眼的水，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想站卻如何也站不起來，溺水的恐懼再次鋪天蓋地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常少祖蹲在岸邊，看著他在水中拼命掙紮，直至力竭，才大發慈悲地抓住了他的手。
江了伏在岸邊，又是嘔又是咳，難受的樣子，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頭發衣服濕噠噠黏在身上，臉上白得一點兒血色都沒有。
常少祖捏住他的雙頰擡起，江了眼圈發紅，睫毛顫巍巍掀起，弱弱喚道：“師尊……”
常少祖依舊沒應，拇指指腹用力摩擦著他的右側臉頰，擦得通紅一片，可他依舊覺得不夠，掏出手帕沾了池水，又開始擦，仿佛要連皮帶肉都搓下來才罷休。
江了這才意識到，這邊臉頰，剛剛被綠袍男子的手指碰到過。
一陣刺痛從頰側傳來，江了睫毛不受控制眨了一下，常少祖也停下了動作。
江了餘光瞥見帕上沾染的紅色，伴隨著這絲絲痛意，一股被占有的甜蜜與幸福感湧起，瞬間灌滿了整個胸腔。
“他沒碰到我。”
“……”
常少祖神情一滯，緊皺的眉心仿佛被這話撫平，剛欲抽回手時，江了探身上前，兩手捧住他的臉頰。
鮮紅聚成血珠，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至下頜，啪嗒一聲，滴入水中墨般散開。
他笑意盈盈，水眸楚楚，眼中是近乎癡迷的虔誠：“除了師尊，我不會讓任何人碰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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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不宜納悶道：[大玥這個大總管是怎麽當的？常少祖靈脈盡斷的消息都不知道捂一捂, 就叫人這麽趁虛而入？]
江了：“你是覺得全世界只有你自己長腦子了嗎？”
江不宜：[……嘁。]
江了手中系帶一拉，腰封收緊，勾勒出掌下窄瘦挺拔的腰身, 隔著衣料，仿佛能觸到那片滑膩溫熱的肌膚, 他睫毛顫了顫, 抽回手，引常少祖到梳洗臺前坐下。
江了捧起常少祖半邊黑發，拿起玉梳一下下輕梳著：“這不是趁虛而入，這是來問責的。”
江不宜更想不明白了：[問責？問什麽責？常少祖惹事兒了？不是, 常少祖現在這樣子怎麽見人？讓他一邊挨罵一邊抹著眼淚喊娘親抱抱？]
比起江不宜的著急上火, 江了顯然淡定得多，早有預料般, 動作不疾不徐：“焰天劍失竊一事拖太久，問責是難以避免的事。”
江了給常少祖束好發冠, 剛欲轉身去拿外袍時, 常少祖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常少祖掃了眼緊閉的房門，皺起眉頭：“不想出門。”
他又擡眼看向江了，琉璃眸中除了缺乏安全感外，還多了幾分厭煩，抓著江了的手更加用力：“你不能走。”
江了抿唇笑了笑，蹲下來伏在師尊腿上, 氣血透支嚴重，讓他臉上呈現一股灰敗的蒼白，看著愈發脆弱單薄。
常少祖眉尖微蹙, 忍不住撫上他頸間那鮮紅的刀口，生怕弄疼了他般, 動作極輕極輕。
“不會很久的，”江了眨著眼睛：“我會在旁邊一直陪著您的。”
常少祖望著他平靜的黑眸，眉尖溝壑被漸漸撫平，點了下頭，松開了緊抓著他不放的手。
江了為常少祖理平衣袍褶皺時，字字叮囑道：“無論他們說什麽，您都不需要聽，也不需要說話，如果真要您說什麽的話，您只要說個‘滾’字就好了，不必感到恐懼……”
常少祖打著哈欠點頭，擡手止住他接下來的話，竟是先江了一步，擡腳邁出門去。
冬天的天空又高又藍，今天的陽光格外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一片枯葉被微風吹落，晃晃蕩蕩的落在他腳邊。
常少祖仿佛第一天看到這凈方閣般，駐足呆望著院中光禿禿的柳樹。
江了拿著齊踝的狐絨披風追出來，就看到這幕。微風吹起師尊的長發，分明是恬淡靜好的一幕，卻讓他感到一股近乎蕭瑟的孤獨。
他輕輕上前，將披風系在他的頸間。
“以後，我還能看到這柳樹長出新葉來嗎？”
江了指尖一頓，緩緩抽回，抿唇扯出一抹笑：“師尊說什麽胡話？是累了嗎？”
“……”
常少祖扭頭看向他，半晌，點了點頭。
江了拂去他肩上落葉，道：“師尊醒得早，這會兒也快到午休的時辰了，等回來，弟子就陪您休息好嗎？”
常少祖眼瞳微晃，似乎想說什麽，江了別開眼道了句“走罷”，他也就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轉身朝議事堂走去。
江了亦步亦趨跟在後面，聽到識海中響起江不宜的聲音：[常少祖剛才是不是想說什麽？你沒看出來嗎？]
江了神情平淡，用靈識回應道：“我沒瞎。”
[那你還——]
“告訴我，師尊會後悔的。”
江不宜皺起眉。
“師尊的控制欲很強，我想待在師尊身邊，就必須保證自己完完全全在師尊的掌控之下。”
江了一瞬不瞬的視線，近乎貪婪地黏在那襲月白上，眸色黑到發沈：“有些事情，師尊不想讓我知道，我就不能知道。”
江不宜深吸口氣，覺得他太過執拗頑固：[常少祖今早又是要我毒，又是要我血，整整要了十瓶！你知道他要去幹什麽？誰知道哪天突然就找不到人兒了？！]
江了聞言卻十分淡然：“上次在萬獸林，我能找到師尊，以後也是一樣，無論師尊在哪兒我都能找到的。”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江了輕松地笑了笑：“我說過會一直一直，陪在師尊身邊的。”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議事堂。
大玥正給座上人上茶，見來人喚了聲師尊，江了則不動聲色打量了一圈來人，低頭拱手行了禮，常少祖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徑直往上座而去。
上頭坐著的，正是玄武宗大長老。
常少祖停在距離座位半步的位置，低垂的視線盯著座位，視線沒有任何攻擊性，卻叫在座所有仙君都繃直了脊背。
大長老握著權杖的手用力，花白的眉毛下，炯亮而沈穩的眼眸掀起。
他緩緩起身，幾乎是屁股離座的那一刻，在座所有仙君弟子唰地站起，齊齊望向那挺拔白衣，目光憤慨而威嚴，仿佛豎起的道道囹圄高墻。
無聲勝有聲，大長老未有言語，周遭的態度已說明了一切。
常少祖也沒說話，始終盯著他身後座位。
大長老：“……”
常少祖：“……”
對峙半晌，常少祖眉心輕皺了一下，忽然擡眼朝面前人看去。
大長老眉頭一壓剛欲言語，常少祖突然擡手把他往外扒拉了一下，大長老沒有防備，被他扒拉地一趔趄，常少祖趁機一屁股擠走他，靈活的魚兒似的坐在了軟座上。
“放肆！”
幾乎同時，刀劍出鞘聲不絕於耳，閃著白芒的劍尖與靈器齊刷刷對準了他，而大玥閃身將常少祖護在了身後。
大玥微微欠身，神情一如往常冷硬而挑不出錯處：“師尊身子單薄嬌弱，坐不慣冷座，多有得罪之處，還望諸位前輩念在往日‘情分’上，多多海涵。”
情分？什麽情分？
是削弱其他六宗，袒護天衍劍宗成一家獨大？還是濫用私權，使整個修真界人人自危，怒不敢言？這哪是求人海涵？威脅倆字兒都要貼人腦門兒上了！
眾仙君憶起往昔，一個個臉色黑如鍋底，偏偏嘴巴上像纏了布，一個字也沒人說，眼中滿是忌憚。
“……”
常少祖好似渾然未覺，空曠而陌生的環境叫他感到不安，他左右搜尋著江了的身影，迷茫地眨了下眼，從大玥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
目光鎖定在被擠於人群之外，半垂著頭的乖順人兒身上，動作難掩急切地招了招手。
江了抿唇一笑，邁過門檻，穿過劍拔弩張的長長過道，在眾仙君驚疑不定的視線中走上前。
而常少祖目光始終緊隨著他，甚至在江了靠近時，主動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氣很大，仿佛要將人緊緊銬住般。
“師尊。”
江了輕輕喚了聲，緊貼著椅背站在他身後，不顧另一手被攥得青紫，擡起右手安撫般落在常少祖肩上。
常少祖箍著他的手指松了松，整個人松懈下去，倚靠進了座椅中。
舉止暧昧，眼神親密，不肖多言眾仙君心中已有所猜測，各個瞪大了眼，甚至有刻板教條的仙君手指著江了那低眉乖順，嬌艷近妖的臉，怒不擇言：“大膽孽障……！”
“都坐下。”大長老厲聲打斷。
眾仙君聞言，再未多看這傷風敗俗的場面一眼，一一落座。大玥也是微楞，隨後眼皮一垂，退到一旁。
經常少祖一攪和，局勢比之方才的尖銳，平添了幾分微妙，問責才剛剛開始。
清規戒律念起來繁雜而冗長，常少祖開頭還豎著耳朵聽著新奇，末了腦袋一歪就要昏睡過去。
江了掌心輕托了一下，常少祖又清醒過來，打著哈欠回頭看他，似是詢問：還有多久結束？
江了眨了下眼睛，又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常少祖這才勉強又打起精神來。
“束塵仙君。”
被叫到名字的常少祖一個激靈，再次清醒，坐直身板，朝說話人看去。
他神情平靜而專註，淺眸如大海般寬和，如此倒叫陳述罪責的小弟子不自在起來，全然沒了方才義憤填膺的氣勢，支支吾吾紅了臉。
大長老一個眼色，小弟子直接被拽了下去。
大長老望向常少祖，不怒自威：“拔除焰天劍的提案是你寫的，本尊予你全權處理，如今焰天劍失竊，你同樣負有全權責任。而據監管弟子記錄，近日你閉門不出、謝絕外訪，在此期間與一□□弟子來往甚密，稱兄道弟，而焰天劍此等兇邪之物失竊後，竟未引發任何災禍，恍若憑空消失。”
這話說得太長，常少祖聽起來很費勁，好在江了說過他不需要聽，於是在他話落時，又打起了哈欠。
大長老眉間豎起道道溝壑，冷聲道：“本尊合理懷疑你珠胎暗結，勾結□□，裏應外合，私藏魔劍，並有絕對權力，對凈方閣上下進行全面搜查。”
他話音落下那刻，眾仙君齊齊握緊了手中兵器，好似下一秒就要沖上來把凈方閣翻個底朝天。
大長老適時擡手，止住眾人動作，又道：“束塵仙君，你若是主動坦白，交出魔劍，吾等自會網開一面，你若是包藏禍心執迷不悟，就別怪吾等不念舊情了。”
“……”
常少祖依舊撐著腦袋，半闔著眼，既不同意，也不阻攔，好似一切與他無關。
“爺爺，你跟他廢什麽話！”
從開始到現在，常少祖那哈欠就沒停過，綠袍男子忍無可忍，拍案而起：“你看他那愛答不理的樣子，根本就沒把你，沒把我們整個修仙界放在眼裏！這是瞧不起人習慣了，還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的首席呢，怎麽會屑於跟我們這群渣滓解釋？”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拉下了臉。
以前常少祖是位高權重，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可現在他算什麽？一個沒落宗門的三長老罷了，還把別人當狗使呢？
大長老擺了擺手，數十名弟子魚貫而出，剛要進行搜查，綠袍男子忽然道：“不用這麽麻煩。”
眾人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一直跟他那女弟子眉來眼去，我記得前不久，這女弟子還傳出魔道醜聞，束塵仙君為保她重攻九重塔，現在想來，當真是‘情深意重’，‘護犢心切’啊。”
綠袍男子晃悠上前，陰森森的目光，直勾勾盯著江了嬌艷而溫和的眉眼，末了咧開嘴角，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我看也不用搜別處，搜她一個就夠了。”
一時間所有視線都落在身後人兒身上，常少祖終於覺出不對，皺起眉頭，生怕人被搶走似的，拽得更緊了些。
江了沒有答話，他輩分太小，又沒有實權，是沒有資格跟眼前這些仙君大能叫板的。
他心底卻冷笑一聲，這綠袍男子說話不帶腦子，猜得倒挺準，若不是途中出了岔子，焰天劍指定就藏在他身上。
綠袍男子手中晃著折扇，竟也不怕常少祖近乎警告的眼神，停在江了身旁。
他上半身微微前傾，收起折扇挑起江了的下巴，嘖嘖輕嘆兩聲：“小時候那麽野，長大了倒是個溫柔恬靜的標致美人兒。”
江了始終垂著眼。
這副冷淡的模樣勾得人心裏直癢癢，綠袍男子忍不住伸出手：“你是主動交出來呢，還是想被人剝幹凈了……”
指尖剛觸到江了的臉頰，一道白光閃過，綠袍男子瞳孔驟然一縮。
速度太快，所有人反應過來時，只看到江了右手指尖勾著一柄短刀，刀鋒掛著的血珠一晃一晃地掉了下來。
啪嗒一聲，落在地上的，除了那滴血珠，還有男子的半邊手掌。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鮮紅自斷面洶湧而出！
綠袍男子臉色唰地灰白下來，左手壓住右手經脈，倒退半步跌掉在地。眾仙君駭然而立，出鞘刀劍齊齊直指江了喉間。
“孽障！”
大長老爆呵一聲，手中法杖青芒大盛，一擊又快又狠直沖江了命門而去。
江了眉心一壓，指尖靈力劈啪作響，剛欲迎上這一擊，手腕卻被猛地一拽，他只來得及看到雪白衣袂翻飛——
轟一聲巨響，桌椅摧折倒塌，茶水碎裂四濺，整間議事堂連地面都在顫抖。
常少祖擋在他身前，手指因憤怒而發抖，神情是江了從未見過的陰鷙可怕：“滾！”
被掀倒在地的眾仙君嚇傻一般，一動一動。
別提他們，就連大玥都有一瞬的楞神，不是說師尊這一掌威力多大，而是這副神情。
盡管有靈識受損的影響，可他從未見過師尊動這麽大的氣，以至於他毫不懷疑，若師尊此刻靈脈未損，會直接將這些人全部弄死。
感受到師尊異於尋常的情緒波動，還有他指尖再次聚起的靈力，江了心中一悸，連忙按住了他的手臂。
常少祖手臂肌肉緊繃著。
江了手指順著他的手臂往下，緊緊扣住他的掌心，指尖摩挲著他的手指，目光落在綠袍男子身上，冷冷道了句：“仙君自重。”
常少祖靈力這才漸漸散去。
常少祖臉色卻並未好看幾分，他不顧滿屋仙君，滿室瘡痍，抓著江了直沖門外去。
路過大長老時，後者忽然沈沈出聲：“業火地獄封印松動了，不出一月，那魔頭就會再度臨世，你猜那魔頭出來第一件事會做什麽？”
“……”常少祖腳步微頓，並未回頭。
大長老壓抑著喉中低咳：“焰天劍絕對不能落在魔頭手裏！”
“……”
常少祖仍舊未應，瞥了大長老一眼，越過他跨出門去。
常少祖步子又大又快，江了被他拽著看不到路，幾次險些絆倒，喚了好幾聲師尊都沒應。
江了心裏七上八下的，全然猜不透師尊心思，更不敢想師尊此刻是不是已經清醒，只抿緊了嘴不敢說話。
常少祖拉著他一路到凈方閣後面，穿過重重花木掩映，繞過一面巨大的花鳥屏風，江了看著霧氣騰騰的藥池，剛欲解釋自己沒有受傷，常少祖突然手臂一甩，將他甩入了藥池之中。
伴著撲通一聲落水聲，池水飛濺，打濕了常少祖的衣擺。
這藥池剛及腰深，說深不深，說淺也不淺，江了沒有絲毫防備，嗆了滿嘴滿眼的水，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想站卻如何也站不起來，溺水的恐懼再次鋪天蓋地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常少祖蹲在岸邊，看著他在水中拼命掙紮，直至力竭，才大發慈悲地抓住了他的手。
江了伏在岸邊，又是嘔又是咳，難受的樣子，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頭發衣服濕噠噠黏在身上，臉上白得一點兒血色都沒有。
常少祖捏住他的雙頰擡起，江了眼圈發紅，睫毛顫巍巍掀起，弱弱喚道：“師尊……”
常少祖依舊沒應，拇指指腹用力摩擦著他的右側臉頰，擦得通紅一片，可他依舊覺得不夠，掏出手帕沾了池水，又開始擦，仿佛要連皮帶肉都搓下來才罷休。
江了這才意識到，這邊臉頰，剛剛被綠袍男子的手指碰到過。
一陣刺痛從頰側傳來，江了睫毛不受控制眨了一下，常少祖也停下了動作。
江了餘光瞥見帕上沾染的紅色，伴隨著這絲絲痛意，一股被占有的甜蜜與幸福感湧起，瞬間灌滿了整個胸腔。
“他沒碰到我。”
“……”
常少祖神情一滯，緊皺的眉心仿佛被這話撫平，剛欲抽回手時，江了探身上前，兩手捧住他的臉頰。
鮮紅聚成血珠，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至下頜，啪嗒一聲，滴入水中墨般散開。
他笑意盈盈，水眸楚楚，眼中是近乎癡迷的虔誠：“除了師尊，我不會讓任何人碰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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