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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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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

常少祖已經連著三日沒見到江不宜了。

往常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抗壓能力, 似乎一下子消失了。他已經習慣了事無巨細朝江不宜發洩,畢竟江不宜皮糙肉厚,還打不還手, 既能同他對罵,又能讓他身體愉悅放松。

集訓結束之日一天天逼近, 需要整合布置的靈陣結界更多了些, 他得不到發洩,竟身不由己地心浮氣躁起來。

夜裏難得擠出兩個時辰休息,常少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如何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江不宜把他扛在肩上, 摔進床褥裏, 又欺身壓上來時的兇狠模樣。

常少祖一把掀開被褥,隨手拽過外袍往肩上一披, 翻身下床,走到桌案前, 點上燈, 鋪開草紙,不等筆尖的墨暈勻,便默寫起了清心經。

他字跡起初淩亂潦草,隨著筆尖落下墨跡越來越多,漸漸地利落大方起來,緊繃的手臂與肩背也隨之放松, 微俯於案前,形成漂亮的流線。

常少祖平心靜氣,剛要落下最後一句時, 不經意一拂袖擡眼,餘光瞥見不遠處漏壺中, 即將漫過的刻度——距離醜時不到一刻。

江不宜往常若來,也就在這段時間。

常少祖最後一句的筆跡又亂了。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又提起筆重寫。

可這次再沒方才順利,他餘光總忍不住瞟,一會兒落在帳門口,一會兒又落在漏壺上。

筆下字跡也越來越亂,越來越亂,直到漏壺中水漫過了刻度,而帳門口依舊一絲動靜也沒有,常少祖額角青筋一跳,手中筆桿被大力甩出去,啪一聲摔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江不宜怎麽回事?

他這是在跟自己置氣嗎??

常少祖一手撐在桌面,一手扶著額頭,黑發自肩後垂落至身前,胸脯煩悶地上下起伏著。

他眉心擰成一團,鄙夷不已地想,他因為他抱了哄了江了生氣,因為掀開帳簾沒等他出來就落下手生氣,因為並排走時沒牽他的手生氣,這次又因為什麽生氣?難道是因為他沒說出來對他是什麽樣的喜歡?

那種惡心的話,哪怕現在讓他編,他也編不出來。

況且他都說了喜歡了,他還想怎樣?

常少祖胸中煩悶久久無法散去,他幹脆束好發冠,理好衣袍,出門繼續去填補結界漏缺。

又三日過去,離集訓結束只剩最後一日,也是最為關鍵的一日,無論是對常少祖,還是對江了。

江了帳內。

江了只著一件裏衣,盤腿坐在床上,他面前站著一襲白衣,無論是身量還是容貌都同他如出一轍,黑眸空洞洞的,直楞楞站在原地,沒有半分生氣。

江了伸手從它腰間解下乾坤袋,打開細數著裏面物件,末了合上乾坤袋又栓回“江了”腰間,道:“它已經能按照我的命令,從森林裏安全回來了,至少在修為方面,不會漏出太大馬腳。”

[跟你說多少遍?它不是用來打架的!它是為了瞞過仇行和常少祖,替你回靈雲山的!打架厲害有什麽用?你看它現在除了笑和不笑,還會做什麽?]

江不宜語氣不耐極了,江了已然司空見慣,他這兩日不知怎得像吃了火藥一樣,無論他說什麽,都要將他貶得一文不值,甚至愈發嚴重,恨不能從他識海中爬出來把他暴走一頓。

江了食指指尖同“江了”指尖輕碰一下,道:“它還會說‘你好’。”

“江了”仿佛被打開什麽開關,語氣冷淡,面無表情道:“你好。”

江不宜氣得倒吸一口涼氣,捂住眼:[你好???你跟誰見面是說你好???幹什麽?說媒嗎?!!]

“你好。”

“你好。”

“你好。”

江不宜:[你能不能讓它閉嘴?!!]

江了點頭,指尖又碰了一下,“江了”閉了嘴,又恢覆方才木頭人的模樣。

“它不說話就不會被發現。”

江了挽起它右手袖口,從裙擺上撕下一塊布條,纏在它的右手腕,擋住了那條暗示著分/身的紅線。

他神情淡然,不急不緩道:“分/身術是天階靈術,四肢五官,儀態神情,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要我親自調動,若再加上結界阻隔,難度會更大。”

江了在它腕間系上一個蝴蝶結,而後一揮衣袖,面前分/身一陣風似的消失不見。

江了道:“時間太短,我還要修煉,只能做到這個程度。”

[這點兒事都做不好,還不承認你是廢物。]

江了沒應聲,閉目沈氣,準備繼續修煉。

耳邊沈寂片刻,忽然落入一道聲響,如羽毛落地般極為細微,想讓他聽見,又不想讓他聽見似的。

[常少祖那邊……]

江了如常應道:“走時師尊會來送我,我盡力瞞罷。”

江不宜:[不是……]

或許是他聲音實在太小,他話未說完,江了已然運氣入定。

江不宜未說出口的話,在唇舌間反覆繞了兩圈,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燭火赤紅的光打在他鋒銳的眉眼,江不宜蛇眸轉了兩圈,漸漸浮起幾分意味不明的神色。

集訓結束,回往靈雲山的前夕。

一道高大的暗色身形隱匿於黑夜中,如黑豹般敏捷,穿過重重阻隔,掀開了常少祖的帳簾,悄無聲息站在了床頭邊沿。

床頭微弱的燈光打在他頎長的後背,在床面拉出濃濃的陰影,將床上人臉龐全然籠罩其中。

常少祖似乎睡得極不踏實,身子蜷成蝦米似的一團,兩手揪著被褥擠在胸前,脆弱蒼白的後頸漏在外面,俊秀的眉尖哪怕是在睡夢中也糾結著蹙在一起。

江不宜嗅到一絲安神香的味道,一扭頭才註意到床頭香爐中插著一炷香。

常少祖在凈方閣,每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何時用過這種東西?

爐內香灰已然積了厚厚一層,白灰灑落在桌上,粉塵斑駁。

很難想象,像常少祖這麽吹毛求疵的人,竟能忍住不去清理。

他聽說常少祖近兩日沒日沒夜的忙,幾乎將所有的活都攬了過來,冷淡的臉上整日沒有任何表情。

這根本不是常少祖的風格,他以前也忙,卻總是計劃得井井有條,每日不少幹,卻也不多幹,哪怕大戰在即,前天夜裏照樣品茶賞月。

他本以為,知道常少祖過得不好,自己一定能幸災樂禍地偷笑出來,說不定還要來上二兩酒,對月吟詩一首。

可眼下,他心臟卻好似被一雙大手攥住,還在不斷收緊。

他瞪著常少祖,眼眶泛紅,目眥欲裂,滔天的憎恨讓他控制不住擡手,掐上他的脖頸。可那滾燙翻湧的怒意中夾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卻汩汩湧出,燙得他指尖發抖,唇角輕顫。

江不宜大手緩緩往後滑,最終屈膝壓上床,托起他的後頸,俯下身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江不宜總覺得常少祖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肩膀也更薄了,就連吐出的氣息也比以前更輕更弱了。

紛亂的睡夢中,常少祖夢到自己被一條巨蛇追趕,巨蛇用粘膩的尾絞住他的身體,擠壓著他的呼吸,讓他喘不過氣。

朦朧的意識漸漸消散,灼熱的雨點落在他的脖頸和鎖骨。

常少祖睫毛顫了顫,睜開眼,他低下頭,看見來人烏黑的發,和低垂緊擰的眉。

他反應過來,睡意迷蒙不清卻冷下了臉:“你這幾日滾去哪……”

江不宜立即堵住了他的嘴,極盡技巧地吮咬。

常少祖腦子裏緊繃的弦被咬斷,他揚起頭,如藤蔓一般緊緊糾纏住他。

可漸漸的,漸漸的,環在江不宜後頸的手臂,失去力道般,沿著他的肩,緩緩垂落了下去。

將獠牙中毒液,又一次渡入常少祖口中時,身下人徹底沒了回應,只餘淺淺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臉上。

江不宜拾起他的垂落的手,五指擠入指縫。

他仿佛沙漠中久旱逢甘霖的迷失者,一刻不停地掇取水分。

吻畢,江不宜如受傷的小獸般踡在他身前。

他撥開他汗水浸濕的額發,撫摸著他的臉頰:“常少祖,你要是能一直不睜眼不說話不會動,一直這麽睡著,該多好?”

“你不會跟我吵架,不會惹我生氣,更不會欺瞞於我……”

他凝在他臉上的繾綣眼眸中,掠過一抹毫不掩飾的狠厲之色,又在一瞬間隱匿無形。

他拇指落在他右耳耳後,反覆磋磨。

江不宜沈默良久,倏地眼前一亮,停下了手中動作:“對呀!你不是愛睡覺嗎,要不你就這麽睡著!”

他豎起腦袋,激動地往前蹭了蹭,下巴墊著手背壓在他的肩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我不會讓你受委屈,你有潔癖,我可以每天給你擦好多遍身子,每隔個時辰便換身幹凈衣服……當然,是我親手擦親手換。”

“你不是喜歡蘭花嗎?嗯……我命人把整片九州的蘭花摘下來,全塞進你屋子裏,不過太多了熏得你鼻子難受我可不管。”

“不會胖不會胖,哎喲你自己摸摸腰上統共幾兩肉?又不是拿你當豬養,差不多行了,第一美人兒的包袱還不小……”

江不宜越說越興奮,他呼吸急促幾分,白皙的臉龐都變得紅潤起來:“多好啊,多好啊!我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誰都不能阻止我,連你也不能!”

他不知不覺間撐起上半身,因興奮而顫抖的手,攬住常少祖的腰,將他從床上撈起來,抱進懷裏,不斷地收緊雙臂。

“你看,我本可以對你很好,本可以對你很好很好很好……”

他湊在他耳邊,低喃了數遍,不知是忽然想到了什麽,薄唇驀地又緊抿在一起。

大手順著他的手臂往上,握住他的肩。

眸中迫切的雀躍褪去,江不宜被火光映地妖冶的臉上,仿佛凝了一層寒霜。

他一把將他從懷中拽出:“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常少祖肩膀被他劇烈地搖晃著,頭顱沒了支撐般,甩來甩去,脖頸發出不堪重負地脆響。

江不宜牙齒緊緊咬合在一起,兇狠的眸直勾勾盯著他,仿佛要將他拆開嚼碎,連骨頭一並咽下去般。

最終一揚手,將他狠狠摔進床褥裏。

“你把我的真心當坨屎,你他媽在我心裏也就是坨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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