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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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大人語氣煩躁:[我白天看到的。]

江不宜嘴角勾起, 反倒悠悠坐下,一手執筆,又翻起書來:“白天?你不是一直在睡覺, 叫都叫不應?”

[我又不是豬,偶爾醒醒神, 你看到, 我就看到了,不行?]

怎麽不行。

當然行。

“好,你既看到了,那你說, 何時看到的, 上午還是下午,戶外還是室內, 我說了什麽,師尊當時又在做什麽, 周圍有沒有其他人?”

江不宜像是捕了條大魚, 只待大魚力氣耗盡後收網的捕手,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有力,咄咄逼人。若細看,會發現他握著筆桿的指尖在微微泛白,輕輕發抖。

“你說。”

他話音落下那刻, “啪”一聲脆響,筆桿竟被生生捏斷,墨汁落在紙頁上, 暈開大片的黑色,字跡逐漸被覆蓋, 模糊不清。

魔尊大人自然看出他意有所指,狡辯不過,厚著臉承認:[是,我確實借你的身體做了點事,那又如何?這說來道去,本就是我自己的身體。]

“大言不慚。”

江不宜把斷掉的筆頭狠狠按進水盆中,墨色眨眼間暈染開,連同他的指尖也染上一層墨色。

他語氣依舊不冷不淡,陳述事實般道:“師尊瞞我說,我身上的傷是練功不小心傷的,其實是你割的罷,你發現師尊看不得我受傷。”

“十年前,你利用我把師尊困在孝古禁林,十年後,你又想利用我的身體對師尊做什麽?”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他哪句話戳中了他的笑點,話音一落,他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大,久久不停,帶著明晃晃的嘲諷。

江不宜沒應聲,筆桿攪動著渾濁的黑水。

魔尊大人冷嘲熱諷:[我利用你?你以為你是誰??像你這種說妖不妖,說人不人的……雜種?哪來的自信,認為常少祖這種冷情冷血,對妖獸深惡痛絕的人,很在乎你?]

[是人獸大戰時沒被咬死,所以得意忘形了,還是九九八十一道銷魂鞭的滋味兒,沒讓你長足記性?]

江不宜攪動的動作一頓。

這人真是極了解他,字字像小刀子,狠戳在他痛處,讓他呼吸都變得幹澀起來。

哪怕十年來師尊對他極好,他依舊逃不開那兩年所留下的陰影。他不是人,是個妖這一點,是烙印在他骨血,這輩子都邁不過去的一個坎兒。

江不宜把涮幹凈的筆尖拿出,在地上甩出墨痕,冷冷道:“幹你何事?”

魔尊大人對他沒有被氣得面目全非暴跳如雷這件事,十分不爽,他聲音像從牙縫中擠出:[幹我何事?]

他又笑了起來,好一會兒才停住,鼻腔中哼了一聲,秉著一種高高淩駕於萬物之上的傲慢,悠然道:

[我問你,從你來到靈雲山,常少祖是不是一直刁難你折磨你,直到某一天,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對你呵護有加?]

“……”

江不宜蹙起眉,沒有答話,心臟卻咚咚作響。

[哈哈哈哈,讓我說中了?]

魔尊大人語氣興奮又惡劣至極,他低沈的諷刺的聲音貼在他耳畔,像惡鬼的低喃:[你猜為什麽?是他之前眼瞎沒看見你一直在他屁股後面跟著,還是突然發現你其實善良可愛講禮貌?]

江不宜攥成拳的右手,骨節泛著白。

[我告訴你吧,因為常少祖跟我是‘同樣’的人。]

他聲音陡然上揚,像是在咒罵:[他害怕了!他怕再把你養成我這樣的人!所以他忍著惡心,對你做盡虛偽之事!]

[你以為他在乎你,其實都是因為我。]

[因為我,他才在乎你。]

[若不是我,你連個屁都不是。]

他一字一字,又沈又緩,仿佛把江不宜推上了懸崖邊,又一步一步逼他後退。

他看到眼前有片刻的模糊,看到月亮在眼中碎碎圓圓,心中不甚得意於弄哭了這個自以為是的小孩兒。

可他得意了不過幾個呼吸間,便看到江不宜摔了筆,本就破碎的筆桿徹底四分五裂。

江不宜嗓音有些微地沙啞,卻好似沈著一股萬鈞的力量:“好,不論你說的真假,假設是真的,假設師尊一開始對我好,確實是因為你。”

“那後來呢?師尊對我好了十年,你敢說照師尊的性子,忍得下十年的惡心?”

魔尊大人笑容戛然而止。

“師尊陪你下過棋嗎?給你做過飯嗎?與你一同放過祈天燈嗎?握著你的手教你寫過他的名字嗎?會在你輸掉比試難過時大半夜跑出來找你,抱著你說只希望你健康快樂嗎?”

江不宜雖看不到他,那雙黑眸卻如鷹爪般緊抓著他。

他如孤松立於懸崖邊,十年的切身相處如堅實的磐巖,讓他的根系得以越紮越深,枝葉越長越茂,迎風而不倒,雨打而不落。

魔尊大人聽著他聲聲質問,心底忽然慌了:[閉嘴……]

江不宜不依不饒,步步緊逼:“你拿著刀,在我身上劃下一道又一道傷口時,你敢不敢看著師尊的眼睛,問他,到底在乎的是誰?”

[閉嘴!閉嘴!!閉嘴!!!!]

腦子裏全是他歇斯底裏的吼聲,強烈的靈力波動震得江不宜頭痛欲裂,心臟好似要爆裂開來,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他身子晃了晃,撐住了桌角才不至於摔倒。

江不宜張了張嘴,鮮血順著他嘴角滑下:“你不敢,憑什麽說一切都是因為你?”

他好似覺不到疼,望向窗外明朗的月色,漫天的星子像極了十年前漫天升起的祈天燈,將他濃黑的眼眸照亮。

他扯了扯嘴角,竟笑了起來:“對了,忘了告訴你,在你被封印的那一年新元節,師尊贈我了一個新名。”

魔尊大人此刻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可他的身體並不只屬於他,他拼了命也阻止不了那道聲音的灌入。

於是,他無比清晰的聽到江不宜說:“是一個‘了’字,‘終了’的‘了’。”

魔尊大人不知該如何描述心底的感受,像一個孩子,滿心歡喜發現了一個蘋果,咬了一口,才發現是爛的。

他昨天晚上還在因為沒有被常少祖趕出門,而暗自竊喜。

他甚至想好了,今晚再去找常少祖的時候,不再拿著茶杯碎片,如果常少祖還是不讓他進門,他就再爬一次窗戶,反正二樓又不高。進屋之後,他會盡量小聲說話,保持大海般寬廣的胸懷,不同他一般見識。

他認為這樣常少祖就願意坐下來,同他好好說句話。

但他卻忘了最初,是他拿刀子對準自己,嘴裏說著下流的話,逼他坐下的。

他從頭到尾都不願意承認,常少祖口中說的心疼,或許是心疼江不宜,或許是心疼弄臟的衣服和地板,又或許是心疼千年玄鐵打造出的水果刀。

反正不該是心疼他。

江了?

江了??

魔尊大人無法描述心口的鈍痛,他只知道自己氣急了氣瘋了,滿腦子裏都是“憑什麽,憑什麽”!

他與如今的江不宜本質沒有任何不同,不同的只有常少祖而已!他憑什麽把他當狗一樣作踐,憑什麽把所有的好都給了江不宜,又憑什麽把他像個破抹布一樣扔掉?

終了?

他說終了就終了?

魔尊大人沈浸於自己的情緒風暴中時,並未察覺到,江不宜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勁。

“好難受,好難受……”

江不宜呢喃著,不知何時倒在了床上,蒼白的臉頰浮上一層緋色,皺著眉,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渾身的靈力像暴走了一樣,在他的體內亂竄,讓他每一根汗毛都敏/感無比。

江不宜嘗試安撫卻不得,他呼吸漸漸粗重,手指扯著自己的衣領,咬牙質問:“你,你做了什麽?”

魔尊大人正在氣頭上,不願理會他,直到看到他手指在自己手臂,胸前,撓出道道血痕,才渾然察覺事情不對,他楞了下:[……你怎麽了?該不會是……]

與此同時,定水山瀑布後。

常少祖半闔著眸子聽著聽著匯報,忽感胸口悶痛極了,匯報還未完畢,他竟一歪身子,吐出了口鮮血。

血漬沾染在紙頁上,模糊了上面的字跡。

匯報聲戛然而止,整個瀑布內安靜地只剩下瀑水擊打著巖石的動靜,十雙眼睛齊刷刷望向了他,而嚴實的面具將他們此刻的神情完美地遮擋了起來。

一抹殷紅順著他嘴角滑落,血珠掛在下頜即將落下,被常少祖毫不在意擡袖拂去。

蜘女問了句:“老大,沒事吧?”

常少祖面色如常,擡了擡手示意自己沒事。隨後他站起身,扔下一句“失陪”,指尖白光一閃,整個人化作一團白霧消失在了原地。

常少祖萬萬沒想到,自己不過剛離開不到一個時辰,小畜生居然就開始出岔子。

他回到凈方閣,直接去了江不宜的房間。

卻不料他房門大敞,屋內有一盆被踢倒的涮筆水,和摔碎的筆桿,桌椅被撞得歪歪斜斜,茶杯摔碎在地上,茶水灑了一地。

常少祖皺了下眉,走進房內,拿起他用過的梳子,閉上眼,用靈識將整個凈方閣包裹著,尋找著江不宜的身影。

當感受到他的位置時,倏然睜開了眼,眸中驚疑不定。

小畜生怎麽會在他的衣櫥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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