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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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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氣

江不宜再醒過來是在自己房間, 身上的被褥柔軟又溫暖。

昨夜他分明記得自己在寒潭邊哭,結果哭得喘不上氣來,手都在發抖, 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他現在怎麽在自己床上?誰帶他回來的?

他摸了一下昨夜被打的左臉, 不再有任何刺痛感, 急忙掀開被褥,翻身下床。四肢活動起來還有些僵硬酸澀,估計是夜間凍的。

江不宜撲到銅鏡前,動作幅度太大, 碰掉了他最喜歡的木簪也沒撿。他一瞬不瞬盯著銅鏡中的自己, 黑眸清澈透亮,臉頰光滑細膩, 只有嘴角還有些微的破皮。

心底的猜想被證實,江不宜緊皺的眉心舒展開, 全身松了口氣般坐在了凳子上。他睫毛顫了兩下, 垂下眼,眉心又皺起來,夾著幾分委屈,幾分倔強,抿緊了唇。

既然都動手打他了,這麽討厭他, 又管他做什麽呢?怎麽不直接讓他昏死在寒潭邊,讓寒潭寒氣侵入他體內,讓他昏睡發熱不止, 讓他臥病難起半個月,以解他抱了他一下的心頭之恨呢?

……還管他做什麽呢?

常少祖最近又弄來了一本新的食譜, 每道菜對食材的要求都十分挑剔,他讓虞渺采些瞻雲島獨有的燕尾花,務必在天黑之前回來,差一刻鐘都不行。

虞渺和她的小白臉道侶剛和好,兩人正是你儂我儂,濃情蜜意的時候,去了瞻雲島那種道侶盛地,哪能天一黑就回來?

虞渺把活一腳踢給了江不宜,往常都答應的毫不猶豫的人,這次竟一口拒絕了她。

虞渺滿臉驚奇:“怎麽了,跟師尊吵架了?”

“沒有。”江不宜板著臉,喝著涼茶。

虞渺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師尊脾氣你還不清楚,刀子嘴斧子心,你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等會兒若吵起來,他讓你往東滾,千萬別往西滾,順著來總沒錯……”

江不宜最終也沒說答應,反正虞渺是蹦蹦跳跳的走了。

現在是上午巳時,距離天黑還早,江不宜放下茶杯。

他今日忙的很,正是休沐日,他要先把房間裏裏外外全打掃一遍,下午又要修煉又要練琴還要去後山抓狐貍。哪有時間去那麽遠的地方采那種名字都沒聽說過的花呢?

打掃房間分明可以直接用清潔術,他卻偏要親力親為。擦桌子時,放著閣後面的井不用,偏要跑去後山打山泉水,打回來後,拿著小抹布使勁兒擦,連桌腳下都沒放過,硬是擦了半個時辰才擦完。

擦完桌子又開始擦凳子,打掃完屋子都到申時了。

江不宜手拿抹布,站在門口,仰望著逐漸西斜,已不太刺眼的太陽。

“定要天黑前送到,不然師尊肯定要發火……”

腦子裏又響起虞渺的叮囑,江不宜慢吞吞去洗手,邊洗邊想,他只是想幫虞渺而已,至於能不能天黑前摘完,誰知道呢……

他洗完手,系上乾坤袋,剛下樓還沒走幾步,迎面便撞上風風火火走來的四師兄。

小四看到他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我正有事兒找你!我與道侶約好明日見面,但實在挑不出穿哪件兒衣服,你快幫幫我!”

江不宜卻一下子收住了腳步,還往回拽了一下。

“怎麽,你有事兒?”

“……一點小事。”

“很急嗎?”

“……也不是很急。”

江不宜最終被小四拉去了他房間,一套接著一套的換衣服,每套都要問他好不好看,哪裏好看,哪裏不好看。

江不宜一會兒進門,一會兒出門,不停踱步,簡直像油鍋裏的螞蚱,時不時擡頭看一眼天邊暗淡下去,越來越紅的太陽,眉心不自覺擰起,心底浮上一層難耐的焦灼。

小四又推開門:“這件如何?好看嗎?”

“好看。”

“哪裏好看?”

“哪裏都好看。”

“我也這麽覺得,那明日就穿這件吧。”

江不宜松了口氣,總算結束了:“那我……”

“哎,我怎麽覺得那件黑色的也不錯,”小四說著,又回去去拿另一件,在身上比量著:“這套顯得更沈穩一些,但是黑色會不會太壓抑了,顯得我很兇……”

江不宜幾欲崩潰,一個男子衣服怎會有這麽多?!

天邊艷紅的火燒雲已蔓延開,江不宜強忍著掀鋪蓋走人的沖動,說:“我覺得還是第一件好看。”

“第一件?我找找。”

小四轉身進門,找到第一件又出來時,走廊上已是空蕩蕩一片,他納悶地撓了撓頭:“哎?人呢?”

江不宜為了節省時間,直接用掉了一張高階傳送符,等到了瞻雲島才想起來,自己根本不知道“燕尾花”長什麽樣。

虞渺他也聯系不上,等終於在識海中聯系到大玥時,他像是被火燒雲燒到屁股一樣,急得話都說不順了。

天色越來越暗,起風了,氣溫一下子降了下來,江不宜彎腰站在海邊,卻熱得滿頭大汗,手裏抓著好幾株燕尾花。

還差三株,兩株,一株……

江不宜采完花,又耗掉一張高階傳送符,回到凈方閣門口的時候,最後一縷天光即將消逝。

看著近在咫尺的凈方閣,江不宜穩了穩呼吸,放慢的腳步顯出幾分輕快。

涼風吹起他額角的發絲,也帶走了白日的悶熱,小狗從角落竄出來,圍著他不停搖晃著尾巴。

等他走近了皰屋,才發現裏面沒有點燈,一個人也沒有,他眉心一擰,又扭頭去看書房,裏面也是黑漆漆的。師尊從沒在這個時辰出過門。

江不宜坐在石凳上,在識海中聯系虞渺,這次快,一下子就聯系上了。他問起師尊在哪時,虞渺忽然倒吸了口涼氣:“哎呀,哎呀!我忘了告訴你了!小師姐我錯了我錯了,你可千萬別生我氣!”

“怎麽了?”

“師尊,師尊說他今晚不回來了,花先不用采了,我,我忘了……”

虞渺聲音小極了,江不宜沈默了好久,聽著她不停道歉的聲音,最終只說了句沒事,就切斷了聯系。

最後一縷天光徹底消逝,月亮升起來,照在地上,像灑滿了鹽。

江不宜心底說不上什麽感受,像堵了塊兒大石頭,上不來下不去,沈甸甸的,墜得他渾身都很沒勁。

小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它只知道剛才還摸著它腦袋的手垂了下去,一邊晃著尾巴,一邊舔著他的手指,把腦袋往他手底下送。

江不宜掌心忽覺一陣刺痛,翻掌一看,斑駁的血跡混著泥土,上面有數道細小的劃痕。

原來是他采得太著急,手心被草葉上的小刺劃破了,直到現在海水滲進血肉,才覺到疼。

江不宜呆坐了好一會兒,起身,解下腰間乾坤袋,放到了皰屋中的案板上。

與此同時,九州最東邊的定水山瀑布之後。

一個依照地勢臨時搭建起來的會堂,只有簡陋的長長石桌和石凳,長桌兩側分別坐了五人,大部分戴有形狀各異的面具,男女難辨。

常少祖坐在最上座,對面的石凳是空的。

常少祖右手托腮,左手一下下輕叩著桌面,長睫低垂,俊秀的眉心輕蹙:“所以,你們討論了一整天,結論就是,要我重攻九重塔?這和新來的有何區別?”

距離他最近的一位戴有蜘蛛面具的女子笑了聲,調侃道:“噗!區別大概是少一個人?”

渾厚而嚴肅的男聲自一張笑臉面具後瀉出:“修仙界向來實力為尊,除您之外,吾等都是攻過九重塔,得來的劍仙之位,這也是讓那些渣滓閉嘴的最好方式。”

常少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那你們會放水嗎?”

“……”

方才還一片安寧祥和的氛圍,這話一冒出,四周瞬間陷入死寂。

十二劍仙說白了就是十二劍癡,一場比試能把命都給豁出去,這樣純粹享受戰鬥樂趣的一群人,怎會放過與首席切磋的機會?

更何況只要贏了,就能成為新任首席,坐上那把淩駕於整個修真界之上的權力交椅。

常少祖笑了笑:“共事這麽多年了,這點兒水都不肯放,本尊很失望。”

他還欲說什麽,掌心刺痛卻愈發難忍。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把左手放到了桌下,右手向下,扣在桌面上。

“這個辦法不行,再想。”常少祖看向瀑布外天空,夜色早已濃稠。

常少祖回到凈方閣時,已是深夜醜時,寒涼的夜間最為漫長的一個時辰。

他一邊上樓,一邊掏出一枚止疼的藥丸咽下,剛轉過拐角,忽然看到房門前蜷縮著一個黑黢黢的人影,走近了才看清。

江不宜身上還穿著白日穿的薄外衣,一條長腿屈起,垂著頭,闔上的眼睫至尾梢形成漂亮的流線,清冷的月光打下來,皮膚白到近乎透明,給人一股生冷難以親近的感覺。

常少祖放輕了腳步,推門而入。

過了好一會兒,江不宜感覺手心癢癢的,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蘭花香,睫毛顫了兩顫,睜開眸子。

常少祖一手握著他的手腕,一手拿著一塊兒面巾,浸了熱水,正輕輕擦拭著他掌心的泥土和血漬,微蹙著眉,神情專註而認真。

受了多日冷遇,江不宜忽感鼻尖一酸,他好多話堵在喉頭,想問卻問不出,最終只幽幽吐出一句:“師尊不是說,不回來了。”

“怎睡這兒,冷不冷?”

常少祖面色如常,一邊問,一邊脫下自己的大氅,套在了他身上。

江不宜一瞬不瞬凝著他的臉,想從那張臉上發現哪怕一絲一毫的裂縫,卻失敗了。他憋了一整日,滿肚子的委屈,好似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沈甸甸的無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江不宜沒吭聲,他嘴唇已冷得發白,卻把剛給他套上的大氅又脫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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